譬如昨日事事休(四)
“他們的關系很好嗎?”
白鳳惜忍不住又問了一遍,在她目光默默的逼視下,老婦人不由輕輕嘆氣,還是先投降了,“其實老婦人是一點也不明白這白大夫心里的想法,要說他也是挺關心青娘的,他又不娶她,若說不關心也不對,剛才聽說青娘暈過去了,他又親自送藥去了。”
心里微微一愣,杜輕寒給人送藥?
若是擱在以前鳳城的日子,怕是打死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那個青娘,終究還是有那一絲不同嗎?
算了吧,她和杜輕寒兩個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從今以后他們就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人,而其他的種種都如同煙云消逝,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夠看開的呢。
如此,她翹起嘴角,淡淡笑了下,“既然如此,青娘應該是位好姑娘。”
老婦人一時猜不透她這話是真話還是反話,也不好多嘴,只是跟著笑了笑點頭。
這時院子里忽然傳來說話的聲音。
隱隱約約,好似一句傷心欲絕的嘆息話語。
白鳳惜猛地站起來,頭上的瓔珞如同枝頭上的果實在風里搖搖欲墜。
老婦人愣了一愣,不解地看著她,問道:“怎么了?”
“你聽見沒,外面好像有人在說話?”
她仿若受到了某種刺激一樣,臉色十分蒼白。
“大概是張嬸她們吧。”
“不是,是男人的聲音。”
老婦人怔了怔,仔細往后豎起耳朵,過了一會兒,搖頭。
“一定是聽錯了。”
“不會聽錯的,怎么可能會錯呢?”
白鳳惜堅決地搖頭,眼里溢滿悲傷的淚光,卻掉落不下來。
“他問我還記不記得五年前曾做過什么。”
慘然一笑,她攤開自己的手掌,仿若這雙手已經沾滿鮮血罪孽深重,“怎么可能會忘記..”
如云的發絲垂落在背后,襯得膚白勝雪,白鳳惜穿著一襲凄艷的紅衣緩緩走到門邊,不顧阻攔拉開房間的槅門。
媒婆恰好在門口,瞧著突然冒出來的新娘子,滿頭霧水,朝屋里望了望,十分納悶道:“這是怎么了?”
老婦人趕過來,也搖了搖頭,兩個人都看出來了,新娘子的神色有些不對勁。
可是白大夫這會兒又不在店子里,婦道人家一時也慌了神。
“你就是白大夫的新娘子嗎?!”
一聲嬌脆的聲音倏地響起來,紅衣的人影被人伸臂攔住,青娘淚痕縱橫的小臉上滿是委屈和憤憤不平。
白鳳惜頓了頓,默默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對方看清她的容顏,卻好似受到了更大的刺激,更加傷心起來了,“原來你長得如此漂亮,難怪白大夫愿意娶你。”
白鳳惜眼神漸漸匯聚起來,心里一頓,不由問道:“你是青娘?”
青娘怔了怔,眼神里頓時閃過一絲光芒,“你知道我?是不是白大夫提到過我?”
白鳳惜眼角微微挑起,沒有說話。
青娘渾然不覺,原本欣然的眼神在觸及到對方身上鮮艷的紅色后猛然清醒過來,小臉頓時一松,傷心的情緒又漸漸回潮,她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我從來沒見過你,為什么你會嫁給白大夫?”
想了想,她答:“他未娶,我未嫁。”
說著,她低頭看著對方攔阻的手臂,然后抬頭認真地說:“若是你想嫁給白大夫,就不應該攔著我離開。”
青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片刻之后,眼睛驀地睜大了,然后慌忙收回自己的手臂閃到一邊。
白鳳惜似笑非笑,然后頭也不回地往前堂走去。
老婦人和媒婆看到青娘跑來了,吃了一驚,連忙湊上前攔住她道:“你這丫頭怎么來了?白大夫不是給你送藥去了嗎?!”
青娘怔了怔,一臉茫然道:“啊?!我沒見到他啊!”
“哎呀,一定是錯過了。”
老婦人皺著眉頭道,說著,狠狠拍了青娘的肩頭兩下,“誰叫你沒羞沒躁的跑來了?找不到人活該——”
青娘疼得哎喲了兩聲,十分委屈道:“我一路走過來,根本就沒見到白大夫。”
末了,三人在院子里坐下來等白大夫回來,張嬸沏了茶,又從自己鋪子里找了盤瓜子,有意無意的聊起來。
少頃,老婦人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我明明看著他提著幾包藥出去了,而且張嬸問他是不是去看你他也沒反駁,難道他不是給你送藥去的?”
青娘搖頭不知,卻對剛才出去的新娘子產生了極其強烈的興趣,“新娘子怎么走了?”
“唉,也不知是不是撞邪了,她說聽到有男人說話,然后一聲不吭的就往外跑了。”
老婦人喋喋不休道,“說不定是后悔嫁給白大夫了,雖然咱們鎮子上的人都看重他,外面的人沒準兒會嫌棄他腿腳不利索,這位新娘子如花似玉,恐怕是想逃婚呢!”
話音未落,青娘的臉色頓時變了變。
門口站著回來的白大夫,俊俏的臉看上去十分陰沉,由此青娘不得不猜測他聽到了老婦人說的那些話。
老婦人嘴里還在呢喃,青娘只好打斷她,故意說了一句:“白大夫你回來了?”
杜輕寒凝視著院子里的三人,剛才去前堂就發現沒有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頓時升上來,而此刻他終于明白那種不好的感受從何而來,心口不禁微微疼痛起來,
他不自覺地翹起嘴角,啞聲問了一句:“新娘子走了?”
青娘緩緩站起來,似乎被他臉上難過的神色所感染,竟然不敢回答了。
這會兒,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很傷心。
老婦人和張嬸面面相覷,還是老婦人最后開口回答了:“她走了好一會兒了,這會兒也不知道人在哪里了?”
杜輕寒沒有再說什么,表情淡淡的,然后走過院子關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見狀,青娘三個人識趣地悄然離開。
杜輕寒走到妝奩鏡前,拿起她還來不及插進發髻里的那只銀釵,暗暗捏緊,“果然,你還是走了。”
三個月后。
江南朦朧的水鄉,錢塘煙波浩淼之地,堤岸楊柳青青,湖水依依,而姬妧就住在西湖邊上的一家小院子里慢慢調養著身體。
雖然經過神醫的救治使她保住一條小命,但是身上余毒并沒有完全清除干凈。
神醫每隔半個月會替她把脈一次,然后重新換一種藥方子。
天氣晴朗的時候,姬妧也會在院子的躺椅上曬曬太陽,陪伴在她身邊的人一直是鳳惜,死而復生的鳳惜。
偶爾她也會關心地問上一句:“鳳惜你知道嗎?杜輕寒沒有死,我昏迷前就在他的藥鋪里,你見到他了嗎?”
鳳惜笑而不語,沒有給過明確的答復,所以姬妧總是不厭其煩的提及一次又一次,姬妧是善良的,所以真心希望著她和杜輕寒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她越是這樣,反而讓白鳳惜更加的忍受不了,對于這段記憶總是不愿意輕易去觸碰,因為想起那個人,她的心就會忍不住的遺憾,忍不住的隱隱作疼。
幸好,姬妧并不執著,自從蘇醒過來以后,她比以前看上去虛弱,也更加平靜無波,她喜歡天空,喜歡這小院子,喜歡細細吹拂過臉龐的清風。
“這里的天好美麗啊!”
姬妧仰頭躺在椅子上,伸出手指向天空的方向,露出一絲欣悅的笑意。
白鳳惜坐在她的身邊,順著她的手指抬頭眺望著頭頂的這片天,天空十分湛藍,如同用水清洗過一樣的干凈透明,完全不像鳳城的天空那樣晦暗。
“好想讓清初也看看這片美麗的天空。”
一句細細的低喃從姬妧的嘴里脫口而出,她微微嘟著嘴,目光殷切,“鳳惜,你說他去哪兒了?你有見到過他嗎?為什么他一直不來看我呢?”
白鳳惜微微抿嘴,佯笑道:“他會來的,只是這會兒被耽擱了而已。”
姬妧乖乖地閉上嘴,就再也不問了。
只是晶瑩剔透的眼睛里溢出一絲無法遮掩的低落情緒。
每當這個時候,白鳳惜就會心跳如雷,有隱隱的疼痛擠壓在胸口的位置。
神醫也住在西湖邊上的一座小院子里,離姬妧的小院子有點遠,院子里也養著一名面色泛白的男人。
推門進屋,神醫氣喘吁吁地在桌子上倒了兩杯水一灌而下,只求解渴。
男人無聲地看著他,利眸如電,神醫忙不迭地將情況說了一番,“她身上的毒已經清除得差不多了,再過一段時間應該就可以自由走動了。”
說著,神醫故意頓了頓,“說你吧,心窩子見紅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夠痊愈的,你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若是照顧得不周到,以后很容易變成舊疾。”
聞言,男人點了點頭,不由自主地捂住自己的心口上的位置,臉上緊繃的神色卻是漸漸地松緩下來。
見狀,神醫又是一番唉聲嘆氣,“唉,紅塵自有癡兒女,你居然連自己的命都不管了,你倒是個癡人,唉,這世上最讓人頭疼不解的恐怕就是這所謂的一個情字了。”
不管他如何說,男人都淡淡地,沒有搭話。
神醫搖頭不爽,又開始嘀咕起來:“這會兒跟個沒事的人一樣,要不是老夫醫術高明,只怕你早就沒命了!”
話音剛落,院子里飛來兩只灰白色的鴿子,停在院落青磚灰瓦的院墻上,神醫斜瞟了一眼,頓時哼了哼,嘴里嘀咕道:“嘖嘖,你的信鴿又來了。”
男人沉默地看著他。
半晌之后,神醫終于不耐煩地走到墻邊把鴿子取下來,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到男人的腿上。
男人翹了翹嘴角,取出信鴿腿上的紙簽,將紙上的字快速瀏覽過后碾碎成粉,而隨之而來的,他的情緒也變得十分低沉。
神醫搖頭,“你呀這段時間什么事也不能擱在心里,什么事都別想了。”
半個月后,姬妧已經能慢慢走動了,開始只是在院子里稍微活動活動,后來漸漸不滿足這小小的空間,耐不住她的軟磨硬泡,白鳳惜只好依她偶爾在西湖邊走走。
七月流火,接近炎夏的尾聲,每日清早和傍晚時分外面的陽光都失去了毒辣的火氣,姬妧就趁這段時間出來逛一會兒。
斷橋游人如織,姬妧和白鳳惜兩人穿梭其中,不料竟然惹來周遭頻頻注視的目光,有些膽大的書生才子也會上前來搭訕。
只不過很多時候,這些人還沒有來得及多說兩句,就被白鳳惜犀利的目光給逼退回去。
“西湖美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閑過。”
一位銀色衣袍的俊俏男子忽然站在她們的前面,施施然地笑起來。
姬妧和白鳳惜不由頓住腳步,抬起眼來打量這個擋路的男人。
男人手里的折扇在胸前輕輕搖動了幾下,倏地扭過頭來,笑容可掬,“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我道是美人何來,卻不過是故人歸來。”
白鳳惜微微一怔,嘴里脫口而出:“陸公子?”
陸令簡點頭,微微笑著。
白鳳惜被熟人撞破認出,不免有些尷尬,好在對方只是笑了笑,沒有特意提起鳳城里發生的那些事情。
陸令簡朝姬妧躬身拜了拜,身邊路人絡繹不絕,他亦識趣地沒有道破姬妧的真實身份。
姬妧淺淺一笑,蒼白的臉色如同剔透的水晶。
“好巧啊,陸愛卿怎么會在這里?”
陸令簡微微垂眸,笑著說:“錢塘人杰地靈,陸某早就想來見識見識,沒想到恰好得到這個機會遷任這里,今日無事就出來游玩西湖了。”
“你被遷到這里了?”
白鳳惜微微詫異,畢竟論家族的勢力陸令簡完全不用外調江南,況且他本就在六部內任要職。
陸令簡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一笑,坦然解釋道:“我半個月前和白公因今年科考選官的事情爭執了一句,結果就被扔到這里來了。”
他口中的白公就是如今白家的家主白軒然,沒有姬妧在宮里,他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白鳳惜沉著臉,淡淡說了一句:“想必這次的榜首前三甲都是他的門生。”
陸令簡點頭,笑得有些無奈:“沒錯,都是你們白家的旁系子侄。”
姬妧轉過頭去,看著泛起漣漪的湖水,滿臉的似笑非笑。
過了好一會兒,白鳳惜淡淡地說:“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家主他一心只想壯大白家,卻忘記了這樣亙古不變的規律。”
陸令簡默默注視著她,明澈的眼眸里閃爍著淡淡的溫柔光澤,不由誠心地笑起來,“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我倒是真心感謝白公了。”
白鳳惜臉頰上閃過一絲窘迫,慢慢道:“對不起,我并非有意相瞞,希望陸大人不要說出來。”
“那個地方活得太累,能夠抽身而退并非易事,既然你做到了,我又豈有不成全的道理?”
白鳳惜露出一絲笑容,“那就多謝陸大人了。”
“我既然已經調任這里,從此就遠離鳳城那個漩渦,”停了一停,他的聲音變得十分小心翼翼,“以后可不可以去拜訪你們呢?”
姬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白鳳惜,然后神秘地笑起來,“我們就住在西湖這邊的小院子里,陸大人有空可以來坐坐喝杯茶,大家總算還是故人。”
她既然如此說,白鳳惜也不能再說拒絕的話,索性也跟著點了頭。
陸令簡心中涌上來一絲欣喜,忙不迭答道:“如此甚好,陸某一定去登門拜訪。”
在西湖邊逛了半圈子,不知不覺夜色降臨下來,湖上游人漸漸少去,姬妧和白鳳惜在路邊賣花燈的地方買了一盞氣死風燈,兩人相依著往回走。
“鳳惜,我覺得陸大人好像看上你了?”
姬妧淡淡地說了一句。
“不會的。”
白鳳惜眉心微跳,手里握緊燈籠,配合著姬妧的步伐慢悠悠地走著。
“為什么不會?他看你的眼神和杜輕寒看你的眼神其實都一樣,只不過杜輕寒表現得更加露骨而已。”
提到杜輕寒,白鳳惜微微蹙眉,心口的某個地方沒來由地抽搐了一下,沒錯,她絕情甚至決絕,對他有一些殘忍,但是她并不冷血,也會難受得無法呼吸。
“他不會像杜輕寒那樣的,他的家族和他的身份會讓他保持理智冷靜,不會做出出格的事情。”
姬妧聽完她的話,略微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了。
“難怪你會喜歡上杜輕寒。”
說著,她促狹的笑了,兩人眼神來來回回,絲毫沒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影。
“原來如此,這個世上可以豁出一切來喜歡你的人只有杜輕寒。”
姬妧黑幽幽的眼里閃過莫名的光芒,“就像清初,這個世上可以豁出一切來拯救我的人也只有他。”
話音未落,白鳳惜忽然拽住她的袖子,制止她繼續往前走。
姬妧怔了怔,側目順著白鳳惜的視線往前面看過去,只見湖邊的柳樹邊站在一人,身形頎長,安安靜靜得被黑暗吞噬著,如同鬼魅的影子一樣。
心里漸漸涌上來一絲緊張,她們兩個人都頓住腳步,沒有繼續往前面走。
她們不動,那抹人影卻動了,朝著她們這邊慢慢的靠近過來。
“你是誰——”
白鳳惜凜著聲音冷冰冰地質問了一句,對方沒有回應,腳下的步子也沒有停下來。
見狀,她把姬妧擋在身后,在耳側悄悄地呢喃了一句:“等會兒我沖上去的時候,你就趕快往回跑。”
“那你怎么辦?”
“他的目標應該是你,我不會有危險的。”
說完,白鳳惜將腳下的石子朝人影踢過去,趁對方腳步一滯,她立馬朝身后低低喊了聲:“快跑——”
姬妧不敢猶豫,盡管身體有些虛弱,仍然拼盡所有力氣往前面跑,而且邊跑邊朝身后囔囔了一句:“我是鳳帝陛下,我在這里,你要抓我就來追啊——”
沒錯,她不可以停下,她要趕快跑,她也不可以連累鳳惜,一定要跑得越遠越好。
耳邊除了呼嘯的風聲,再也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
腳下的步子越來越沉重,而她腦中的意識也越來越淡薄,甚至連身后的人有沒有追上來她也分不清。
直到腳下一軟,她結結實實地往前撲去,摔在路面上。
一聲痛呼聲脫口而出,她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跑來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只是西湖的水風還在空氣里飄蕩,她應該還在西湖邊上,恐怕是到了平日里沒有來過的這塊地方,因為在湖的另一面,路程太遠,所以鳳惜從來不讓她走到這里,而她也因為身體虛弱沒有反對。
只是這會兒,路上看不到來人,四下里黑漆漆的,除了別人院落門前的數盞孤燈,根本分不清方向了。
她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卻爬不起來,只好趴在地上喘息一會兒,而手心也漸漸有種火辣辣的疼。
“救命啊..”
“有沒有人聽見..幫幫我..”
聲如蚊蚋,根本沒有人聽見,漸漸地,她也放棄了呼救,索性躺在地上,心里只是擔心鳳惜有沒有擺脫那個黑影逃脫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揉了揉眼睛,從床榻上慢慢爬起來。
不由一愣,姬妧打量著屋子里的一切,除了她睡的床,還有一張桌子,再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心里一陣茫然,她明明是睡在路上的,怎么一覺醒來就變成床了?
不解地撓了撓額頭,她微微一滯,抬起自己的手來,只是她的兩只手掌上都纏上了紗布,離得近了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飄出來。
有人幫她上過藥了。
姬妧想,她一定是遇上好心人了。
想到這里,她掀開被子慢慢的下床來,還沒來得及站起來,這時房間的門倏地被人推開了。
她抬頭,不由一驚,失聲地問道:“清初?你怎么在這里?”
黑風冷著臉,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這里本來就是我的房間。”
“啊?”
姬妧不解地看了看這里,難怪如此簡單,想想之前在黑風寨里給她安排的住處,也只有他才做得出來。
漸漸回過神來,她朝窗外望去,還是鴉青色的蒼穹微微透出天光,似乎快要天亮了,沒想到她竟然就這樣耗了一夜過去。
“這里是什么地方?”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算了,暫時顧不了這些事了,我要趕快回去。”
說著,姬妧忙不迭站起來就準備往外面走。
“等天亮以后再走吧。”
黑風忍不住出言勸阻了一句,姬妧卻搖頭,她心里一直擔心著鳳惜的安危,所以想要盡快回去看鳳惜是不是已經安然無恙地待在屋子里了。
“不行,萬一鳳惜出事了怎么辦?”
一時情急,她不禁脫口而出,說完又后悔不已,連連打自己的嘴巴恕罪,“烏鴉嘴!怎么只會說些不好的話!”
黑風看著她的樣子,先是搖頭嘆氣,后面又忍不住失聲笑了。
“說起來你怎么會半夜里一個人暈倒在路上呢?”
姬妧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有人想攔住我們的去路,鳳惜絆住那個人,讓我好逃走。”
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把話全部說出來。
其實她拼命地跑,也是希望引開那個人,讓鳳惜可以不和那個人正面交鋒,如今的鳳惜其實和她這個弱女子也沒什么區別。
“什么人?你可有看清對方的長相?”
黑風眉峰微蹙,眼眸不自覺地深了幾分,就像浸在幽幽的井水里越來越往下沉。
姬妧沮喪地搖頭,“天色很暗,除了黑黑的影子,哪里看得清?”
“那聲音呢?那人說話的聲音?”
姬妧瞪著他,沒好氣的答道:“他沒有說話,他就是悄無聲息的走過來了,像幽靈一樣。”
黑風又搖頭,太過無奈,只好忍不住揶揄了一句:“所以你根本就沒弄清對方究竟是人還是幽靈咯?”
“是啊,我不像你身懷絕技,看到人只會嚇得轉身跑,我一直都是這么膽小如鼠,小時候還尿床,這些事是不是都應該拿來嘲諷一下——”
黑風嘴唇抿成一條線,任由她理直氣壯說了一大堆話,這回就是不吭聲了。
“讓開——”
姬妧繃著身子站在他面前,眼神瞟過他身后的房門。
黑風紋絲不動,淡淡回視過去,輕描淡寫地回道:“等天亮以后,我就送你回去。”
“不用了。”
黑風微微詫異,沒料到姬妧居然會如此干脆地拒絕他的好意。
她不是一直都渴望和他獨處的嗎?
“放心,這里離你住的院子很近,就在西湖邊上。”
聞言,姬妧微微哼了一下,沒有任何言語上的表態。
屋子里安安靜靜的,連屋外的風聲似乎都隱隱約約傳進來。
“你究竟想怎么樣?”
一聲嘆息過后,男人終于先投降低頭了。
心里閃過一絲狐疑,“你是不是——”
話音剛出口,就被姬妧給硬生生打斷了,她眼神清明,不似以往的癡迷和狂熱。
“既然需要你的時候沒有出現,那就不要阻止我去見需要我的人。”頓了頓,她深深抽了一口氣,“我體會過那種失落,所以我不希望在鳳惜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沒有出現。”
說完,她目光不移,直勾勾望向他的眼眸深處。
少頃,男人終于低低吐了一口氣,不著痕跡地按住自己胸口的位置,然后先轉身,“那我和你一起去。”
說著,他率先打開了房門。
咯吱一聲,黎明前夕的涼風倏地吹過來,姬妧縮了縮脖子,沒來由地打了個冷噤,然后跟在男人后面默默地走出來。
到了這會兒,姬妧才算細細打量完這整間院落,院子里的布置和她住的小院如出一轍的格局,簡直就是鳳城里那種平民巷里最常見的小四合院。
她在自己院子里睡的房間就是剛才黑風的那間,而正對院門的那一間是鳳惜睡的,想到這里,姬妧不由扭頭看了看他這里的,然后問了一句:“這里就你一個人住嗎?”
黑風搖頭,“還有一個人。”
“誰?”
幾乎想都沒想就直接問出口了,姬妧知道自己有點反應過激,臉上微微發燙,再沒有出聲,索性天色暗淡對方沒有察覺到她這邊的異狀。
“哦,是你也認識的人。”
她認識?
姬妧心里納悶,腦袋里冒出無數個想法,反復回憶著自己認識的人,可惜過濾蹦出來都是清一色的女人。
無霜這個名字都在她腦海里冒出過兩三次,若不是無霜已經死掉了,她心里的答案肯定就是了!
她不由敲自己的腦袋,一定是犯病了吧,干嘛老要聯系到那些花團錦簇的女子身上,難道說自己是在意的嗎?
末了,她索性移開視線挪動步子,狀似不經意地應了一聲:“哦。”
黑風似乎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也不再多問,跟在她的后面。
兩個人走出院子,湖面的風透著濕潤的潮氣迎面吹拂過來,姬妧更加難受起來,捋了下散落在耳鬢的發絲,她一咬牙,終于沒忍住:“是誰?”
“嗯?”
突如其來的兩個字,黑風怔了怔,隨即漸漸覺悟過來,狐疑道:“你想知道住在我院子里的那個人是誰?為什么?”
對啊,為什么好端端要追問這些事情呢?
姬妧咬了咬嘴唇,硬生生回道:“就是想知道。”
黑風審視著她臉上的表情,漸漸瞧出一絲端倪,隨即挑起眼角,似笑非笑起來:“吃醋了?”
姬妧給了他一記白眼,根本沒有回答的想法。
“既然你不說,那我也不說了。”
對方呵呵一笑,看上去十分高深莫測,并沒有因為她的話而產生影響。
姬妧悶哼了一聲,索性邁開步子不停地往前走,很快就和后面的人拉開一段距離。
“你以前就是這么小心眼兒嗎?”
黑風的聲音從身后幽幽傳過來,姬妧猛然一滯,轉頭瞪著他,想起他明顯故意的語氣,就冷笑不止:“你究竟是不是清初?你不是看著我長大的嗎?以前我什么樣,你不是很清楚嗎?”
黑風笑了笑,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那間屋子是神醫的。”
姬妧翹起嘴角,恍然大悟般的驚嘆道:“原來你和神醫住在一起!”
“嗯。”
“原來你一直就在我的身邊..”
無聲的一笑,姬妧的聲音在嘴里來回猶豫著,始終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
黑風扭過頭來,仿若察覺到她眼神里的矛盾,目光深邃,溫柔而安靜。
這段路程走得很慢,姬妧本來就體力不濟,而走得時間越長,她也漸漸發現對方的身體也不太正常。
尤其是好幾次,他都故意側起身子隱藏身上某處的不適,而姬妧只要開口問他,他只是搖頭。
他這樣隱忍,倒是和以往的清初極其相像的,直到后來她登基后獲悉真相才終于明白他所有的心思。
他藏得那樣傷,傷了身邊的人,而終究傷得最深的,卻是他自己。
半個時辰后,兩個人終于繞著西湖走回姬妧的小院落,院子里沒有燈火,一片靜寂。
姬妧不由提起心弦,忙不迭地推開院門,往屋子里疾步走進去。
“鳳惜,你回來了嗎?”
她朝院子里喊了一聲,片刻之,除了院子里那棵槐樹迎風簌簌的聲音,沒有任何回應。
屋里沒有人?
鳳惜沒有回來?
姬妧心里的絲弦漸漸繃緊了,朝后腳進院子的黑風望了一眼,然后轉身去推開屋子的房門。
哐啷一聲,門打開,黑漆漆的房間里沒有一絲呼吸的氣息。
姬妧在屋子里轉了一圈,失魂落魄地走出來,心里的絲弦已經扯到極限。
“她沒在這里。”
語帶哭聲從她的嘴里輕輕溢出來,眼睛酸酸的,可是當她抬頭看著眼前的男人時,卻半滴眼淚都沒有落下來。
面對眼前的男人,有一種清醒的悲哀,她已經欲哭無淚。
黑風俊美微微蹙起,他站在院子里如同一具沒有心的冰冷石像,“你們是在哪里分開的?”
一句話猛地提醒了姬妧,“就在這附近。”
話音未落,她拔腿就往外跑。
黑風跟在她的身后,左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路的疾走絲毫不敢放松,生怕一不留神,這個人會從他眼前消失一樣,而他的臉色也因為這樣的追逐越來越慘白。
姬妧終于停下來,她在湖邊的柳樹下來回繞了幾圈,心里一片空蕩蕩的。
說不上是憂,是喜。
“沒有,什么都沒有。”
她喃喃自語蹲在地上不停地喘息,地上沒有躺著的身體,這周圍也沒有人的蹤跡,生要見人,死要見尸,如今這兩樣她都沒有找到。
“放心吧,她應該還活著。”
黑風在她身邊微微喘著氣,東方既白,周圍的視野也變得比較清晰,過了好一會兒,他審視著這附近的環境后給了一句結論。
“她又是為了我..”
一聲苦笑,藏掩不住濃烈的諷刺。
怕她胡思亂想,黑風細心的解釋了一遍:“不管你信不信,白鳳惜她暫時應該沒事,如果對方想殺人,就不會把人帶走那么麻煩,而且這里沒有打斗過的痕跡。”
“你也說是暫時,如今我連對方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都不知道,我怎么去救她?”
黑風沉吟了片刻,暗暗揪住胸口的衣襟,因為鉆心的痛苦,他的眼角偶爾會抽動幾下。
“不用擔心,除非對方的目標就是白鳳惜,否則這件事不會輕易結束,你只需要好好待在這里,對方自己會找上門來的。”
姬妧聽完他的話沒有發駁,思緒漸漸回攏,人也因為激動的情緒回潮而漸漸冷靜起來。
既然如此,那她就乖乖留在這里。
然后不等她表態,對方又一次搶先道:“你一個人在這里太危險了,這些天我會和你待在一起。”
姬妧扭頭睇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晨曦微露,東方露出點點紅斑。
在越來越明亮的光線里,姬妧終于察覺著那一絲微妙的端倪,目光不動聲色地下移,她發現了他胸前的那一點點紅斑。
眼里閃過一絲錯愕,她詫異地問道:“你受傷了?”
黑風怔了怔,順著她的目光俯首掃過自己的胸口,然后淡淡笑了下,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
“什么時候的事情?”
他的衣裳干凈整潔,沒有任何褶皺的痕跡,以至于胸前的那點紅斑變得太過突兀,乍看就很容易辨識出這傷口并非和她一起后造成的。
“數月前吧。”
寥寥數字,他神情淡漠,并不愿意多談。
姬妧清秀的眉不自覺地皺緊了,語氣里也多了一絲不被察覺的急躁,“這么長的時候還沒有復原嗎?”
“傷口有些深,不容易復合。”
黑風淡淡地答道,兩個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子里。
姬妧指了指自己的房間,眼神一軟,啟齒道:“進來坐吧。”
屋子里的陳設和所有女子的閨房相差無幾,精致而淡香盈盈。
“你在榻上躺一會兒,我這里有藥,我去找來給你。”
說著,她轉身就往屏風后的柜子走去,翻找了一會兒,姬妧從里面抱出一個小箱子。
黑風坐在榻上,身體微微往后仰靠在后背上,心口的疼痛襲上來,每一口呼吸都如同刀割。
姬妧盯著他胸口慢慢變大的紅斑,心里如針扎一樣發麻,黑風忽然用左手蓋住那片地方,猶如婉轉地拒絕她的好意:“我躺一會兒,很快就會沒事了。”
“你當我是小孩子一樣好哄嗎?”
姬妧瞪著他,手里拿著從箱子里挑出來的藥瓶子,固執地站在榻前。
可是這回他似乎鐵了心,閉著眼睛就是不動彈。
姬妧想不出他堅持的原因,僵持了一會兒,凝視著對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終于先妥協了,“喂,那你至少要回答我,你為什么會受傷?”
黑風閉著眼睛,似乎已經睡著了。
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姬妧鼓著腮幫子,滿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泄。
這時院子里忽然傳來動靜,神醫罵罵咧咧地走進來。
“臭小子死了沒?死了就快點告訴老頭子,省得我還要再繼續費心救人了——”
姬妧聞言,放下藥瓶忙不迭從房間里走出來。
心里有火,她沒好氣地咕噥了一句:“人就在這里,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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