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昨日事事休(六)
姬妧繃著臉,沒有再繼續反駁。
這時黑風指了指她的臉頰,含蓄道:“出門之前,最好先用清水把臉洗洗。”
姬妧不明所以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結果手拿下來后掌心一片污黑,“天哪——”猝不及防地低呼了一聲,她忙不迭用袖子又擦了擦臉,結果袖子也變臟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說?”
氣得跺了一下腳,姬妧連忙去房間拿來銅鏡,只見銅鏡里的自己臉頰和額頭都被煙熏黑了,尤其是她的臉頰被擦過之后如同涂抹過一筆筆重彩十分滑稽,她暗自慪火,終于明白這人之前偷偷忍住笑意的原因,心里更加感覺到受辱,洗臉的動作也變得十分粗魯。
“你是不想要這張臉了?”
黑風看不下去,沉著聲音有些嚴厲。
“你管不著!”
姬妧正在氣頭上,直接甩了四個字過去,也不管對方聽到后驟然緊繃的臉色。
過了好一會兒,院子里只聽得見水花飛濺的聲音,姬妧一張小臉浸滿水痕,微微發紅,看著讓人揪心。
她的性子偏是這樣,平時凡事好商量,一旦執拗起來,任誰也拿她沒轍。
黑風嘆了口氣,嘴里的話也開始變得犀利起來:“你是我的人,我怎么管不著了?”
“你——”
姬妧沒想到對方會說出這種話來,頓時滿臉窘迫,嘴巴張了張還是沒有能夠說出個所以然來。
“這話有錯嗎?”
黑風眼角一挑,俊俏的臉頰沐浴在明媚的陽光里,不屑地看著她。
姬妧咬了咬嘴皮子,“臉是我的,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既然你是我的人,凡事自然由不得你,若是你毀容了,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堂堂的黑風寨主的女人是個丑八怪?”
姬妧氣得臉紅脖子粗,沒想到對方居然如此毒舌,“什么丑八怪?你不要胡說八道——”
黑風絲毫不為所動,審視著她被擦紅的臉頰,“現在不是,恐怕等會兒就是了。”
姬妧輕輕碰了下發燙的臉頰,一時害怕對方的話會真的靈驗,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末了,氣憤難解,罵罵咧咧了一句:“你簡直不可理喻!”
黑風唉聲嘆氣,“神醫那兒應該有藥的,等會兒在外面酒樓吃完飯后再去他那里拿點藥回來擦吧。”
姬妧努了努嘴,這回沒有反駁。
回到房間換了套干凈衣裳,湖藍色的衣袍,面料底紋是纏枝蓮暗繡,映上光澤如梭的湖藍顏色宛若大片大片綻開在湖水里的嬉戲蓮花。
鳳惜替她準備的衣裳,只是一看上去就是價值不菲的料子。
姬妧在屋子里挑了好幾件,只有這件還算低調些,其他的寶花綾,十字錦都是千金一匹的絲繡絹品,就這樣青天白日大搖大擺穿出去招搖過市,實在太過惹眼了。
從屋子里走出來,姬妧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站在房門口,院子里的黑風微微瞇起眼睛來,她把頭發梳成馬尾髻束在腦后,露出尖尖的小耳朵,和尖尖的下巴,在陽光下她脖子上的皮膚細白如雪,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倏地,一雙深幽清冷的黑眸轉過來,直勾勾瞪著他。
眼神里透出一絲挑釁,她微微仰起自己的下巴,看上去十分的有恃無恐。
黑風不著痕跡的勾起嘴角,眸光一閃,云淡風輕地移開視線,好似對方只是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姬妧哼了哼,施施然地走過來。
“走吧。”
黑風嗯了一聲,然后轉身先去開院子的大門。姬妧默默跟在他的身后,有好一會兒,兩個人只是這樣一前一后,沒有人說話。
湖風吹拂過來,柳條依依,略帶著淡淡清香的熏風暖人醉。
不知不覺,連人的心情也似乎變得輕松一點了。
兩個人在湖邊慢悠悠走著,宛若散步賞心一般,姬妧撇頭看旁邊的人,“去哪兒?”
黑風的目光望向斷橋邊上的一座紅瓦琉璃的酒樓,眺望過去隱隱約約可見二樓的闌珊處有人影閃動。
姬妧微微蹙眉,直言道:“我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兒?”
這回黑風沒有和她挑釁逼問到底,他回頭看姬妧,只見她的目光凝望向三潭映月湖中的一處涼亭,那里固然安靜,可是除了涼亭之后,什么也沒有。
“好。”
姬妧怔了怔,她什么都沒說,對方居然已經先開口決定了,“那個地方的確是風景獨有,我讓醉西湖的小二把酒菜送到湖心去。”
“可以嗎?”
黑風對她笑了笑,“有錢能使鬼推磨。”
果然如他所言,醉西湖酒樓的小二不僅把酒菜安排好,而且還準備了一條小船送他們到湖中心的涼亭去。
整個過程中,小二都是熱情而周道的,甚至那笑臉里還有一絲殷勤的味道。
姬妧看著船夫載著小二離開,心里閃過一絲擔憂,“我們怎么回去?”
“半個時辰后,小二會讓船夫過來接我們回岸上的。”
黑風拿起酒杯,為兩個人各自斟滿一杯溫酒。
姬妧瞪著他,“萬一不來呢?”
“那我們就在這里留宿一晚,這里湖光水色,天高氣爽,到了夜晚明月當空,倒映在幽靜的湖水里,恰好應了三潭映月的美景。”
他言笑晏晏,給她描繪了一副唯美的畫卷。
姬妧一時分不清他話里的真假,不由問道:“你說真的?”
黑風笑而不語,端起自己的酒杯朝她舉了舉,然后慢條斯理地飲下去。
“你傷口未愈,別喝酒了。”
姬妧盯著他空掉的酒杯,不自覺地微微皺起眉頭。
“這是藥酒。”
說著,他指了指她面前水光盈盈的酒杯,“來,你也嘗一嘗。”
姬妧有點無語,可是對方目光殷切,她還是端起那杯酒兜頭灌進肚子里去。
如同溫熱的泉水流淌過胸間,她吁了一口氣,頓時感覺胸口舒暢了不少。
“這是什么酒?”
“神醫自己釀制的秘方,他自己取了個名字叫做解千愁。”
姬妧眼里閃過一絲狐疑,“你偷的?”
黑風不由笑起來,實則啼笑皆非:“在你眼里,我就是這種人?”
姬妧翻了一個白眼,沒有正面回答他,“既然是他的秘方,怎么可能輕易送給別人呢?”
“我拿東西換回來的。”
姬妧撇了撇嘴,似乎不太相信。
“真的,其實神醫他一點也不吃虧的。”
“你拿什么東西換的?”
“三件事。”
“嗯?什么意思?”
姬妧有點糊涂了,切,原本她還以為黑風用價值連城的寶貝換來的!
“我答應替神醫做到三件事。”
“就這樣?”
“嗯。”
黑風點頭,轉頭望了一圈亭子外面的遠山湖水。
“神醫原來如此好騙的?”
姬妧暗暗嘀咕了一句,黑風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的腦袋還是不靈光吧?”
“黑風寨主,這里不是你的黑風寨,我也不是你的小嘍嘍,你不要動不動就貶低別人好嗎?”
黑風悶哼了一聲,“我說的是事實。”
“什么是事實?你用一句話就騙了人家的心血,難道這不是事實嗎?或許你就是樂此不疲,看著別人痛苦的樣子,你才會真正覺得開心吧?”
最后一句話說完,仿若連周圍的風聲都靜止了,氣氛不知不覺地冷凝下來。
姬妧狠狠瞪著他,眼里有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冷意。
仿若懸在頭頂的那把利刃終于要掉落下來了。
“難道你沒有想過,我要替神醫做三件事,倘若他要這片江山,我都必須答應他。”
“嗬,你不是善于騙人嗎?”姬妧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一杯酒,手指止不住微微顫抖,連杯子里的酒水也灑了不少出來,“就算你答應他,難道你就會真的遵守約定嗎?”
“你究竟想說什么?”
黑風的俊臉沉寂一片,眸光隱藏在陰影里,連同他的聲音都失去了原有的溫度。
姬妧呵呵一笑,忽然將杯子狠狠扔進了湖水里。
“你說錯了吧,應該是我問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黑風驀地抬起眼來,黑幽幽的眸子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他靜靜凝視著對方充滿嘲諷和鄙夷的臉,不動如山。
“安排了好大的一個局,你究竟是想干什么呢?”姬妧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不屑地看著對方,“我的皇夫大人。”
黑風臉上淡淡的表情,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動作,好似姬妧口中質問的人,是另外一個人。他把酒杯放在鼻間嗅了嗅,淡淡地問道:“什么時候發現的?”
什么時候呢?
究竟是什么時候呢?
恐怕連她自己都已經分辨不清了,或許是在黑風寨的密道,又或許從一開始她就在自欺欺人,那只別有用心的天燈,那段無法抹去的悔恨..
一直在她的心里——
或許她寧愿自己再糊里糊涂些永遠都不要發現,好讓自己的這場美夢繼續做下去,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她做人太傻,做事太窩囊,可是偏偏在感情上卻十分清醒。
一個眼神,一個轉身的感覺,一句說話的語氣,都鬼使神差地成為發現端倪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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