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風空落眼前花(五)
這句話回蕩在錢塘城的半空中,而驚天動地之間,躲進茶鋪里的路人也忍不住探出頭來,很快就有一小片的騷動:“是女皇陛下?”
“剛才那個人說是女皇陛下!”
“白家真的成是要反了嗎?!”
漸漸喧囂的街頭鋪子惹來阿寬不悅的目光,他掃了一眼馬下領頭的守將,冰冷的命令道:“把這些人統統殺了!”
守將微微怔住,眉間擠出一絲難色,“大人,我們是奉命抓反賊,可是這些人都是普通百姓啊!”
“妄議朝政,其罪當誅!”
阿寬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話音一落,守將只好一聲令下,弓箭手紛紛調轉箭頭方向,密密麻麻對準茶鋪的眾人。
“住手——”
姬妧厲聲一喝,將白鳳惜的尸體平穩放在地上,然后緩緩站起來,咬牙切齒迸出來的字猶如寒冷的深冬里無比鋒利的冰刃,“我是鳳國的姬妧女帝,沒有孤的準許,誰也不準射箭,若有違者,株連九族!”
“哈哈哈——”
阿寬忽然發出一陣夸張的笑聲,“你說你是姬妧女帝,有誰能夠證明?本人為官多年,從未見過女帝大人登朝議政,又有誰認識尊貴的女帝大人,本人說你不是!”
姬妧聞言身子止不住一震,這些年她從不過問政事,江山交給白鳳臨打理,除了皇宮里的宮人們,多數官員的確不認識她,就更不用說軍營里的士兵。
到了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這個皇帝做得有多么糟糕!而此時此刻連自己的子民都保護不了,鳳國自開國以來就一直是姬氏一族的天下,傳聞始皇是九天鳳凰轉世為帝,世代庇護這片土地的子孫,所以立鳳國稱鳳帝,她是皇室后人,卻生生讓兩百年基業毀于一旦,幾乎江山易主,實在是愧對鳳國的列祖列宗。
官清初捏緊手中的軟劍,在阿寬一聲“放箭”脫口而出時幾乎同時身影一掠,漫天箭雨朝著茶鋪齊齊落下,他揮動的劍終究有局限,堪堪避過將桌腳下的小女孩救下,抽身而退時仍然不敵肩頭中了一箭。
而茶鋪里此起彼伏的凄慘叫聲一下下剜在姬妧的心里,不過一會兒就陷入死寂當中,姬妧死死盯著那些如同刺猬的人倒下去后再也沒有過一絲動彈,眼里如被針扎一樣刺痛,一股淡淡漸濃的血腥氣息從風里飄過來。
官清初在她面前半蹲下來,殷紅的鮮血滲透他的肩頭衣衫,那雙瀲滟的鳳目里此時盛滿一片濃稠的哀傷。
“對不起。”
他終究是無能為力,他救不了那些人,甚至是救不了她。
他身后的小女孩眼里是極度的恐懼和空洞,經過剛才那血腥可怕的一幕,臉色更是如同死人一樣慘白。
姬妧搖頭,他總是拼盡全力去救這些無辜的生命,就如同救了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可是他終究只是一個人,他不可能救下所有人,這從來都不是他的錯,更加不應該讓他替她把罪責攬過去。
“清初,已經夠了。”
姬妧微微翹了下嘴角,眼里有淚光閃動,面上卻有一絲笑容。
清初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她眼角的淚水,淡淡的笑意里有一絲無奈,他認真的看著姬妧說:“也許我們要葬身在此了。”
姬妧搖頭苦笑,“今日能夠和你死在一起,我已無憾,只是可惜了這個孩子。”
兩人齊齊看了眼孩子,悲色不言而喻,這時阿寬已經命令弓箭手重新準備,已經有百支箭羽同時對準場中的兩大一小。
“放過這個孩子,反正你想要的是我的命!”
望著那抹女子的身影,阿寬眼里浮起一抹狠色,他陰狠的冷唇輕輕自語了一句:“陛下啊陛下,莫要怪阿寬狠毒,只有你死了,少主他才會少了這根軟肋,從此無往而不勝。”
眼看即將成事,是以他最后留了一絲憐憫,“就照她的做,讓那個孩子走過來!”
那個孩子畏畏縮縮,最后被領頭的守將急急匆匆拉了出去。
“好了,這孩子的命我留下,這下該輪到你們了!”
姬妧終于心滿意足,看也不看他,殷切的目光始終凝視著官清初,然后輕輕的笑著:“清初,讓我最后一次看看你的臉好嗎?”
官清初點頭,姬妧的手指輕輕撫過他的臉頰將面具撕下來,還是那張傾世明艷的俊臉。
就在對面的人揚聲喊出“放——”的時候,
“與子成說,生死契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懂。”
官清初輕輕念了幾句,姬妧眼瞳劇烈收縮,有驚愕的光芒一閃而過,那是年少時她的秘密心事,她以為他不明白,原來他一直是在的。
與子成說,生死契闊。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竟也是這樣想的。
微笑著閉上眼,這一生,她已滿足。
然后,一秒過去,預料中的箭雨沒有落下來。
伴隨著始料未及的一聲轟鳴,士兵們的慘叫聲卻在同一時間響起來,風中有硫磺和血腥的氣息一起夾雜襲過來,姬妧睜開眼看到硝煙彌漫中,和士兵們刀鋒相拼的那些身影竟然是黑風寨里活下來的一些人,最顯眼就是穿紅衣的孟舒懷。
“你們——”
姬妧心里一陣激蕩,幾乎不敢相信,而與此同時官清初拉住她一起站起來。
她茫然四顧,熱淚一下子涌上來,“他們怎么會來?”
官清初搖頭。
這時輕功一流的孟舒懷忽然躍到他面前,臉上是鮮少有的肅穆之色,“寨主來救沈月蠻也不說一聲,咱們可是喝過結拜酒的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時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時死。”
官清初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在姬妧忐忑不安的注視下然后緩緩的點頭。
姬妧心里懸起的一顆小石頭總算落地,白鳳臨假扮的黑風以前一直都是易容成清初的樣子出現在黑風寨,所以孟舒懷一定是把官清初當成自己的黑風寨主了。
這會兒他們來救人,姬妧自然是希望不要被揭穿!
對方到底人多勢眾,火藥彈也只是暫時嚇唬他們扭轉局勢,孟舒懷扛起地上白鳳惜的尸體,對他們說:“寨主,你快帶著不棄先走!我一路過來看到那個皇夫的馬車也快到了!”
說完,他又對著廝殺的數人大喊了一聲:“快撤——”
皇夫的馬車?
難道是白鳳臨也來了?!
“我們快走——”
姬妧急忙拉住官清初的衣角,雖然此刻她對這個人恨之入骨,但是此人來了,他們就更加沒有逃脫的機會!
城門已經封鎖,他們只能往回走殺出重圍,官清初剛帶著她躍上街道一邊的屋頂,眼見不遠處也有馬車的嘶鳴聲傳過來。
趕馬車的車夫是管叔,馬車后面跟著兩排手持長矛槍的士兵,而與馬車同行領頭的人是錢塘太守陸令簡。
下面一片混亂場面,而他們站在高處最顯眼的地方,一下子就被他隼利的目光給捕捉到了,他回頭撩起車簾向車內的人說了些什么,姬妧見狀心頭驟然緊縮,暗道一聲:“不好!”
“我帶你沖過去!”
官清初攬住她的肩頭,眉心微擰,深邃的眼神透出無比堅韌的光芒。
話音未落,他便攬著她在屋頂上飛快的跑動起來。
獵獵的風聲呼嘯而過,馬車的窗簾被撩起來,露出白鳳臨一張慘白虛弱的臉,和往日的溫文氣質不同,那雙清澈的眼眸此刻看上去冰冷無比,猶如寒潭深淵一樣可怕。
“抓住他們。”
他淡淡的動唇,姬妧隔了一段距離看著,居然清清楚楚知道了是那四個字。
在鳳惜的告知下,原本她對他是心懷愧疚的,她從不知道這個人對自己竟然有那般深沉的心思,而且還付出過很多,為了救她甚至差點兒賠上自己的性命!
那時他還是清雋明朗的翩翩公子,和如今戾氣滿滿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吧!
姬妧心如刀絞,鳳惜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人而留下來的,卻反而被他奪去性命懸掛城樓遭受侮辱!
這時管叔忽如閃電一般飛快躍過來,清初連忙松開她,揮劍阻擋對方的攻勢。
“白鳳臨,你怎么可以殺死鳳惜!她是你的手足啊,她是為了救你才回去的——”
姬妧站在一邊,沖著下面的白鳳臨大聲嘶吼了幾句。
她一偏頭就看到孟舒懷還在下面,阿寬從馬上跳下來攔住他的去路,兩人纏斗下來,他扛著尸體并沒有機會抽身而去。
白鳳臨回望著她,眼神十分冰涼,一字一頓從嘴里緩緩而出,“她勾結反賊,早就被白家逐出門。”
“就算念在她助你逃出地宮的份上,你殺了她,也不應該把她的尸身掛在城頭上風吹日曬,受盡非議!”
姬妧聲嘶力竭,依然用最大的力氣喊出最深切的痛恨,“我恨你,我恨不得親手殺死你這個兇手!”
這邊她痛不欲生,那邊官清初有傷在身,而管叔的功夫更是深不可測,徒手擊打在劍上竟直接將官清初逼退數步,手中寒鐵頃刻間斷成碎片掉落下去。
只不過是轉眼間,管叔伸出去的食指和大拇指就彎成利爪扣住官清初的脖子。
“算你走運,我家主子要抓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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