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我若為青帝(十)
兩名副將離開后,管叔轉身重新回到房間里,昏睡過去的姬妧這會兒已經被扶到床榻上躺著,哪怕是意識不清的時候,淡煙籠月般的眉間還是蹙起一絲絲的細紋。
暮色四合,夜色漸漸爬上紙窗的時候,院子里有風聲劃過樹葉簌簌響動,管叔起身去開門,幽幽的月色下,樹下的陰暗處藏匿著一抹黑色的影子,管叔踱著腳步慢慢朝樹邊靠近,略帶一絲防備的動作沒有絲毫的遲疑。
“我回來了。”
一道男人微沉的聲音從陰影里淡淡冒出來,管叔不由一頓,只見那人慢慢從樹蔭下露出臉來,一張無比熟悉的斯文俊秀的臉孔。
月影橫斜,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管叔的眼瞳驟然收縮起來,仿若看到風姿秀雅的年輕主子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
官清初察覺到他失神的樣子,目光澄澈而靜寂,并未點破。
倒是管叔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回過神來,斂去臉上的神色,然后淡淡喚了一聲官公子。
“因為時間太過倉促,我目前還沒有學會控制自己的聲音,這段時間在人前不便開口。”
官清初淡淡的解釋了一句,他從狐黎公子那里學來易容之術,雖然火候不夠,但是總算掌握基本的要領,而臉上這張精致的人皮面具經過狐黎公子的細心調制還算可以維持幾天。
而學人說話的聲音雖然也是易容術中的一項技能,但相較人皮面具又頗有難度,并非一日可成,他還來不及好好學過來,所幸的是白鳳臨患過啞疾,平日里就甚少說話,偶爾才動嘴一兩句,但回到鳳都和白家人打交道就不能掉以輕心了。
“放心,這點上老奴會替公子擋下來。”
管叔從善如流的應答下來,思緒一頓,不由問了一句,“下午來的那位郎中先生是官公子的朋友吧?”
官清初點頭,緩緩道:“不過他的確是回春堂的郎中。”
說著,他扭頭看了一眼屋子里燃起的燈火,神色難辨,“陛下怎么樣了?”
管叔并不驚詫,只怕那位郎中先生已經將姬妧陛下的情況轉告給官清初了,他也只是如實回答:“還沒有醒過來。”
聞言,官清初繞開他,直接邁開步子朝屋子里走去。
亮晃晃的精致房間,將她臉上的蒼白映照得更加明顯。
官清初站在床邊,凝視著她昏睡的容顏久久沒有挪開視線。
管叔站在他的身后也將視線投過去,憶起回來時路上他和姬妧兩人的情景,就像有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緩不過來,讓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哪怕是換不來一個回眸的眼神,白鳳臨也甘愿為了姬妧而放棄掉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其實在心里他上替主子感到不值得,沒有這個女子,主子必然能夠成就千秋霸業,將鳳國的疆土更加擴充數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如此才華橫溢的人,最后還是躲不過這一關。
他答應主子就不會違背承諾,但無法不去埋怨這個女子,只是白天里又忽然發現,她活得遠遠比自己希望的樣子更加糟糕!
仿若在這一瞬間,他似乎有些明白主子為何會耗時五年的時候來精心編織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沉吟片刻,管叔忍不住開口道:“官公子,老奴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講?”
“說吧。”
“姬妧陛下好像是病了。”
管叔斟酌了半晌,還是只能找到這樣一句模棱兩可的話語來形容。
聞言,官清初特意回過頭來,瀲滟的目光里有些許不解的神色,病了?狐黎公子說她只是太疲累了,好好睡上一覺醒來就沒事了!
管叔下意識的戳了戳自己的心窩位置,“姬妧陛下她的心,有些不太一樣。”
他的描述讓官清初的眼神越來越深,“管叔,你的意思是說她有心病嗎?”
管叔繃著臉,唉嘆了一聲。
“你不在的時候,她每隔一會兒都要問一遍,看上去還是能說能笑,能吃能睡,可是她很焦慮,而且健忘。”
猶豫了又猶豫,管叔還是把最后一句話往心里壓下去,他覺得姬妧陛下有點失心瘋的征兆了。
倘若她真是失心瘋了,就算重新得到自己的皇權,坐擁整個天下又有什么值得開心呢?
她連自己的歡喜和悲憂都統統失去了,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一切還有意義嗎?
官清初慢慢在她的床沿邊上坐下來,伸手將她額頭的發絲輕輕撥開,又小心翼翼撫平她眉間的皺紋,他凝視著她閉上的眼睛翹起嘴角,心里不停的想,睡覺的時候怎么能夠皺眉呢?怎么能夠呢?
有他在,怎么能夠讓她皺眉呢?
“管叔,你先去歇著吧。”
官清初淡淡吩咐了一句,管叔也不再多言,朝屋子四周環顧了一圈,然后默默的離開了。
管叔前腳剛踏出院子,夜色里立馬有一抹黑影從屋檐上飛躍下來,急不可耐的推開房門沖進來。
來人一下子扯掉自己的蒙面黑布,氣勢洶洶的指責道:“官清初,你看看你都把她折磨成什么樣子了?”
官清初連眼也沒抬一下,目光依然凝視在女子的臉上,“你想把驛館里所有的士兵都引過來嗎?”
俊俏美艷的男子站在幾米開外沒有走過來,翻了個白眼,嘴里不甘示弱的把話頂回去,“是啊,大不了咱們一起同歸于盡得了!”
官清初一句話輕描淡寫的戳中對方的軟肋,“你不過來看看她嗎?”
男子的臉色頓時變了又變,俗話說近鄉情更怯,他覺得自己此刻翻覆的心情就如同這句話,他害怕見到那個人。
深深的愛過,亦同樣深深的傷害過。
遲疑了好半天,他終于小心翼翼追問了一句:“她會厭恨我嗎?”
想見對方,又害怕看到對方眼里濃濃的厭惡和鄙夷,他的確早就千瘡百孔了,練就了一副冷心腸,哪怕是金剛不壞之身,可軟肋就是軟肋,一擊即毀。
“她沒醒。”
官清初淡淡吐出來三個字。
糾纏的思緒卻始終停留在管叔的那番話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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