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卻下瀟瀟雨(三)
這幾日的雨,淅淅瀝瀝,如同松樹的細細如尖針的葉子,潤物細無聲,卻一直沒有停歇過。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站在屋檐下的人輕輕呢喃了一句,手中的扇子輕輕搖動起來,嘴角猶帶著一抹神馳神往的笑容,“自從入春以后,這雨就沒完沒了了。”
旁邊的小童撇了撇嘴,嘀咕道:“不是您非要下雨天跑出來看風景嗎?”
遠山眉黛,在蒙蒙的細雨中,裊裊白煙氤氳而起,縈繞在青山湖水之上,恍如人間仙境。
溫琉璃扭頭瞥了一眼小童,不以為然的問道:“我的酒燙好了沒?”
“喏,”小童撅嘴,看了一眼爐子上的酒瓶,“好了。”
說著,小童遞了一杯溫酒過來。
溫琉璃笑盈盈的接過來,低頭品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瞧著小童說:“以前我欠了別人的人情,今日終于可以還了這份人情。”
小童不解的瞪著他,下雨天在這亭子之下還人情?
溫琉璃端著自己的小杯獨酌,目光落在虛處,不再理會他。
半個時辰后,漸漸有馬蹄聲近了,踏水而來,一路驚起水花四濺。
小童瞪大眼睛,不過一會兒就看到一輛寶蓋青色綢布的馬車朝他們這里飛奔過來。
嘶鳴聲驟起,馬車在亭子外面停下來,車夫居然是個年紀輕輕的丫鬟。
丫鬟掀開馬車簾子,然后從簾子里面伸出一把油紙傘來,一位錦衣華服的女子從車子里慢慢跳下來。
女子單手執(zhí)起油紙傘,站在蒙蒙的細雨里,嬌艷的容顏上閃過一抹茫然凄迷的表情。
“真的是你?”
陸令萱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襲鮮艷如火的紅衣,如墨的發(fā)絲被梳成馬尾束在腦后,額角留了幾綹發(fā)絲從臉頰兩側垂落下來,更加添了幾分恣意,讓原本就妖艷至極的臉變得更加惑亂眾生。
盯著他臉上的那鳳紋的赤血圖騰,陸令萱明亮的黑瞳驟然一陣劇縮,似乎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妖孽般的男人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
她以為,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就算有一日去到黃泉,站在奈何橋邊相見,他一直翹首等待的人也不是她。
不是她啊,他心里的那個人一直不是她啊!
若是如此,還不如就讓她死心,沒有了那一絲絲惦記,她還可以用那些彌足珍貴的回憶來抵過思念的煎熬。
為什么還要回來?
為什么還要活著回來?
溫琉璃并不知道她心里此刻已經是翻天覆地的波浪,故人相見,總是別有一番惆悵。
更何況溫琉璃已經不再是昔日的溫琉璃,而她陸令萱也不是昔日的那個拿著小皮鞭到處抽人鞭子的陸令萱。
她嫁人了,是白家的媳婦。
身上穿的綾羅綢緞是白家給的,脖子上戴的金銀珠寶是她的夫君送的,就連她的子嗣的身體里都流動著白家的血液。
舊日揮動的小皮鞭早就不知壓在哪個箱子底下,恐怕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些鮮衣怒馬的歲月。
舉手投足之間得體規(guī)矩的陸令萱,歲月把她變成了一位嫻靜的深宅夫人,也讓溫琉璃感覺到無比的陌生。
“別來無恙,白夫人。”
溫琉璃笑著喚了她一聲,手中的扇子依然輕輕搖動著,“沒想到溫某此生還有機會見到你。”
陸令萱的身體明顯一僵,撐著傘緩緩走進亭子里面來。
靜靜看了他一會兒,依然恍如做夢一樣,心情復雜的說:“原來你還活著。”
當初知道他死后,她還鬧過公主府,卻仍然沒有見到他最后一面,心中藏著這個遺憾,這些年來在夢里她總是看不清他的樣子,每次撥開迷霧等到她想要看清這張臉的時候,就會醒過來。
這么多年來,她終于再次看清了他。
這一次,她一定會牢牢記在心里,再也不會忘記了。
溫琉璃淡淡的笑,然后淡淡的說:“已經死過一次了,現在不過是一句行尸走肉而已。”
淡漠的語氣仿若曾經那些痛不欲生的折磨都不是他經歷過的。
陸令萱心中一刺,忍不住脫口道:“琉璃..”
溫琉璃朝她笑了一下,銳利的眼神讓她驟然恢復了理智,陸令萱愣了一下咬住嘴唇,只見他指了指亭子里早就鋪好的桌幾和席子,笑意款款的說:“白夫人,請坐吧。”
陸令萱默默點頭,在丫鬟的攙扶下緩緩的坐下來。
小童倒了一杯燙好的酒遞過來,丫鬟接住放在桌面上,沒有動。
見狀,小童暗暗翻了一個白眼。
溫琉璃倒不介意,勾起嘴角嫵媚一笑:“夫人昔日的恩情,我一直不敢忘記,所以夫人今日約我相見,只要是我能夠做到的,就一定不會推辭。”
陸令萱愣了一愣,心里微痛,一下子不敢再看他的臉。
猶豫了再猶豫,斟酌了又斟酌,陸令萱捏住手心,慢慢的說:“以前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從來沒想過要讓你回報我什么,就算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
旁邊的丫鬟意味深長的看了看她,陸令萱目光落在桌面的酒杯上,嘴里還在繼續(xù)說,“你今日肯來見我,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傻丫頭。”
三個字從他嘴里輕輕溢出來,電光火石之間,陸令萱猛然地抬起腦袋,驚愕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溫琉璃笑意盈盈的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黯然,“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傻。”
陸令萱呵呵一笑,一滴眼淚無聲無息落在手背上,“我是傻,可是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陸令萱了。”
他到底明不明白呢?
她絕望的看著這個男人,還來不及真正的傷心。
亭子外面忽然有獵獵的風聲劃斷了雨簾,站在雨中的四個蒙面黑衣人還沒有動,眼前一晃,桌案邊的丫鬟猝不及防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朝他胸口刺過來。
“小心——”
女人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旁邊的小童立即把燙好的酒朝丫鬟迎面潑去。
那丫鬟閃身,動作遲疑了一下,匕首還沒刺到溫琉璃的胸口,就被扇子凌厲的割傷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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