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花朝路茫茫(三)
姬妧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撇,端起桌上的茶水,輕輕吹了又吹,杭白菊在水中翻騰了幾下后漸漸下沉,她淺呷了一口,暗暗罵道:“姓白的果然不是好東西!”
溫琉璃看著她,無可奈何的搖頭,然后無可奈何的笑了。
“他既然走到這一步,恐怕已經(jīng)做好不回頭的準(zhǔn)備了。”
聽到這句話,姬妧澄澈的目光忽然閃爍了一下,不知不覺添了一抹淡淡的憂愁和無奈,“不止是他吧,我們每個人都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這個話題一下子就被扯到了沉重的地步,已經(jīng)不適合再繼續(xù)談下去。
姬妧扭頭看了看水波蕩漾的湖面,撇了撇嘴,然后轉(zhuǎn)移了話題問:“案子查得怎么樣了?”
溫琉璃搖頭,聳了聳肩說:“像這種暗殺很難找到確鑿的證據(jù),但是所有尸體上的傷痕差不多都一致,和白家訓(xùn)練出來的殺手的手法很吻合,但是光憑這點不能治白軒然那只老狐貍的罪,不過現(xiàn)在恰好白鳳江死了,這件事肯定也會交到衙門來,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來查辦,或許會有新的進展。”
姬妧見他說得頭頭是道,知道他又在打鬼主意,不由笑起來:“幸好還有你。”
溫琉璃怔了一下,移開凝視她的目光,水波不興的說:“我說過會陪你,至少要陪到你再也不害怕了,這天下都屬于您一人的那天為止。”
走到這一步,他不敢說自己問心無愧,只是沾染了鮮血,這條路也要堅持走下去。
“一個人?”
姬妧輕輕呢喃著,無可奈何的撇嘴笑起來,她落魄時總是處境堪憂,無法保護身邊的人,所以想要爬的更高擁有更強大的力量,而真正坐在這個位子上,她才悲哀的發(fā)現(xiàn),沒有人和她并肩而立,這個位子本來就是獨一無二的,她身邊還是空蕩蕩的,她還是孤零零的那個人,
這大概就是高處不勝寒!
可是坐在這個位子上,她究竟得到了什么?
溫琉璃喝了一口茶水,狀似漫不經(jīng)心的問道:“聽宮人說,你最近和皇夫都不說話了?”
姬妧不自覺的蹙了一下眉頭,神色冷清了許多,不悅道:“眼前春光明媚,又何必提那個大煞風(fēng)景的人呢?”
溫琉璃不解:“你對他的成見為什么如此深?”
姬妧皺眉:“他是白鳳臨,是白家的嫡長孫,是白軒然的親生兒子,他殺了鳳惜,他還..不說他做過的這些事,單憑他的身份就足以讓我對他有成見。”
溫琉璃無奈:“我明明說過他不是,難道改變了容貌和聲音,就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嗎?我一直以為你不會的,沒想到連你也不認識他了。”
“你不了解他。”
姬妧面不改色的說,心口一點點收緊,“他的確很聰明,這點恐怕就連清初也比不上,只是就算他騙過世上所有的人,他也騙不了我。”
溫琉璃對白鳳臨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絕對不是陌生人會有的,所以他才更加肯定姬妧的無端猜測是錯的,“你口中的這個人已經(jīng)死了。”
姬妧沒有爭辯,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此寂靜,水波不興。
他知道勸說無用,也不打算再強逼她,遲疑了一下,他伸手從腰間摸索出匕首放在桌面上,金鑲玉的刀鞘,就連手柄上也鑲嵌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
姬妧詫異的看著他,溫琉璃把匕首放到她的面前。
“這把匕首你好好帶在身上,必要的時候可以拿來防身。”
姬妧端詳著匕首,短小而精悍,做工也十分細致,佩戴在腰間也可以當(dāng)作裝飾來用,她點頭,拿起匕首放進袖間淡淡的笑著說:“好。”
如同溫琉璃所言,白家果然將白鳳江的死推卸給陸家了。
而陸家自然是不會承認備下這黑鍋,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件案子還是鬧到了府衙里去,還是交由京兆尹來徹查。
半個月后,京兆尹這邊終于有些進展,一邊是張大人的案子,官差抓到一個白家的暗衛(wèi),此人親口承認張大人一家是受白家二公子的命令進行,只因白鳳江離奇死亡,他察覺其中的真相后才突然倒戈,但在牢里關(guān)押一夜后就離奇服毒自盡,下地牢前是搜過身的,至于讓他致命的神秘毒藥從何而來就不得而知,而另一邊是白鳳江的案子,陸家和白家雙方僵持不下好幾天之后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一名陸家的小家丁,就在開堂公開查辦此案時突然站出來指著陸令朝口口聲聲講述了白鳳江被陸令朝如何動用私刑殘忍折磨的實情,京兆尹于是將陸令朝暫時收押起來。
兩件案子,一件戛然而止,另一件“水落石出”。
京兆尹溫琉璃這回辦事總算是功過相抵,而花朝節(jié)在即,正值鳳帝陛下的誕辰,不宜見血光,于是京城所有的案子都將放在花朝節(jié)后再發(fā)文處理。g
到了二月初五花朝節(jié)這天,鳳凰城中皇宮內(nèi)外都是張燈結(jié)彩,籠罩著濃烈的喜慶氣氛。
這次女皇陛下的壽誕就連白侯爺也提出要大辦一場,禮部和內(nèi)務(wù)府更加是不敢怠慢,大張旗鼓的操辦起來,請了宮廷外最好的唱戲班子在御花園里搭臺,又讓宮人們在長樂殿備好美食玉饌來供應(yīng)前來賀壽的大臣們及其家眷。
一大清早,白家就開始有動靜了。
白軒然難得的心情很激動,激動中還夾帶著一絲絲小雀躍,他穿戴好朝服,還特意讓丫鬟給梳了兩遍頭發(fā),連發(fā)梢都用香油給焗得光溜溜,然后到老太君屋子里去請安了。
自從白鳳江死后,老太君就不再讓他踏進門里來,也不過問府里的任何事,這些日子白軒然也忙得不可開交并不來打擾,只是這些忙亂都是在暗地里進行著的,到了花朝節(jié)這天終于就要有結(jié)果了。
他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狂跳,主動來見老太君。
老太君倚在榻邊打瞌睡,她的耳根子和她的眼睛都還利索,聽到響動慢慢睜開瞧了一下,看到衣冠楚楚的白軒然就像沒看見一樣,很快就闔上了眼睛。
“您在屋里好好等著,過了今天,白家就會不一樣了,我不會輸,白家也會贏。”
老太君依然閉著眼繼續(xù)打瞌睡,仿佛他是在自言自語,可是他知道她肯定聽見了,所以他心滿意足的轉(zhuǎn)身離開。
等他走出屋子,老太君才緩緩睜開眼睛,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雙手合掌,在半空中對著虛無的神靈叩拜祈禱,白家的列祖列宗,請你們保佑白家能平安度過這個難關(guān)吧!
月華溶溶,花影寂寂,春風(fēng)涼涼,夜色闌闌。
長樂殿內(nèi),燈火幢幢,絲竹清越,觥籌交錯,正是宴會開始之際。
正紅的鑲金邊地毯一路鋪到殿外,兩旁淡金色的紗幔輕輕飄動,靈動而飄逸。正前方朝南方位是鳳帝和皇夫的專座,隨后兩排傾斜放置的是各宮嬪妃的位子,最后兩邊才是大臣的座位,一同進來的家眷則不在此,而是在御花園里聽?wèi)颉?/p>
沿著雕欄玉砌的石橋,踏過漢白玉的臺階,姬妧在眾目睽睽之下身穿著金絲銀線勾勒出來的鳳紋大紅袍,頭戴鳳冠瓔珞帽,明眸皓齒,烈焰紅唇,而夜晚燈火中的長樂殿雖然不如朝鳳殿磅礴而豪華,但是富麗而堂皇,遠遠看去,金瓦紅墻隱沒在漆黑的草木間,似現(xiàn)非現(xiàn),瓊樓殿宇,參差錯落,勾心斗角,在溶溶燭火下隱隱展現(xiàn)著一股迷人的光彩。
“恭迎女皇陛下——”
百官紛紛站起來魚貫而出,姬妧緩緩走進殿內(nèi)坐在鳳椅之上,而皇夫白鳳臨也同樣穿著顏色妍麗的大紅色錦衣默默跟著坐在旁邊,只是細心的人就會發(fā)現(xiàn)二者之間全無交流,姬妧端起宮人遞上來的酒樽朝御臺之下的眾人敬了一杯,而后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酒過三巡之后,臣子漸漸有了其他的建議。
“陛下,御花園里也設(shè)了喜宴,還搭了臺子唱戲,請您移步前去觀賞。”
白軒然笑瞇瞇的說,慢悠悠的放下酒杯,簡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姬妧撇了撇嘴角,心里一寒,面上還是從容淡定,似笑非笑的回答道:“難道是白大人精心安排的一出戲?”
此話一出,座中有人微微變了臉色,如今陸家失勢,朝中就剩下白家獨大,而這群人也越來越肆無忌憚了!
白軒然瞇起眼睛,看了看白鳳臨,白鳳臨微微頷首,他便胸有成竹的把目光轉(zhuǎn)向姬妧,仿佛她是一條離開水后垂死掙扎的魚,“的確是老臣精心安排的,不知陛下是否愿意賞光?”
“既然是白大人的心意,孤當(dāng)然不能辜負。”
姬妧從善如流的回答,心里仿佛已經(jīng)預(yù)感到什么,垂下手臂暗中摸了摸綴在腰間的那把精致的匕首。
燈火交錯中,更吹落星如雨,御花園內(nèi)笙歌四起,無數(shù)靚麗的影子穿梭其中,而最熱鬧的地方就屬靠近太液池那一塊,而戲臺就搭在池邊。
姬妧漸漸停下了腳步,佇立在石欄邊,看池面碧波蕩漾,粼粼水光,似灑了層細碎的金色流沙,池中紅色的錦鯉,搖頭擺尾,一群群,一簇簇,似一團團水中嬌花,映襯著這碧水白石,分外亮麗。
岸邊柔柳撫風(fēng),帶來細細清潤,混著縷縷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眼前的一切好像又回到她八歲生辰的那天,那天也是花朝節(jié),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獨自看戲。
那個時候她沒有好看的新衣服,沒有好吃的點心,也沒有耀武揚威的仆人,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什么也沒有,而如今她穿著天下最尊貴華麗的衣裳,吃著天下最美味的食物,所有的人都是她的臣子,她才終于明白,那個時候她擁有著世上最好的一切,可是后來她還是弄丟了..
正在出神間,忽然聽見一道清越中略帶促狹的熟悉聲音在后方響起,吟詠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姬妧轉(zhuǎn)過身瞧去,只見溫琉璃正笑嘻嘻地站在后頭,穿著一身以淺紫色為底,緞面用銀線繡著蘭花的長袍,里頭著一件牡丹色的衣衫,腰間系著一條同色帶流蘇的綢帶。頭發(fā)梳成馬尾髻,插著一根水透中帶著淺紫的紫羅蘭,配上他手中那把古色古香的折扇,模樣倒是有幾分清俊,見慣了妖冶如鬼魅般的他,現(xiàn)在這副打扮,讓人耳目一新。
“微臣見過女皇陛下,陛下千秋萬代,長樂未央。”
溫琉璃頷首,朝她躬身行禮。
他這副若有其事的樣子倒是讓姬妧有點不習(xí)慣,當(dāng)著眾人的面,她微微一笑,有板有眼的回答說:“原來是京兆尹溫大人,免禮吧。”
溫琉璃乖乖點頭,言笑晏晏走到她身邊來,絲毫不理會周圍大臣和內(nèi)侍們告誡的眼神,“微臣剛剛在園子里已經(jīng)走了一圈,不如就讓微臣給陛下引路吧?”
姬妧也不理會其他人,兀自笑起來,“好吧。”
原本緊張的心情直到遇到溫琉璃后才稍微放松下來,她暗暗松開手心,還好,她不是一個人在面對這種一觸即發(fā)的場面。
“今天唱的是什么戲?”
姬妧一邊走,一邊漫不經(jīng)心的問,這時正在看戲的家眷都紛紛站起來給她行禮。
溫琉璃彎起嘴角,瞅了一眼唱戲的臺子,笑滋滋的說:“倒是沒聽過的戲,是戲班子最新排出來的,叫做《劍客》,講的內(nèi)容是發(fā)生在一個虛構(gòu)的朝代里,有一位暴君叫做秦始皇,有一位天下最負盛名的劍客叫做荊軻,后來敵國請了荊軻去刺殺秦始皇,結(jié)果荊軻失敗了反被殺死。”
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故事,倒也不覺得這出戲有何不妥,只是似乎并不合適今日這樣的氣氛,溫琉璃這樣特意講出來,姬妧心里產(chǎn)生了奇怪的感覺,嘴里呢喃了一句:“的確是沒聽過的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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