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與君歌一曲(十三)
惜兒姑娘默默注視著他,倒是沒有想到他會語出驚人,說出這樣一番和形象完全不相符的話來。
兩個月后,一行人的馬車才終于抵達鳳凰都城,遴選的日子在即,進城的大道上路人如織,比往昔這個時節更加熱鬧和擁擠。
自從進了城,惜兒姑娘就變得十分沉默,目光掃過經過的街道,秋湖般閃爍的眼中漸漸籠罩著一股滄桑的迷惘神色。
杜輕寒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俊俏的面容上一派寡淡,漠然的呢喃了一句:“這個地方還是老樣子。”
無論是經過多少次的血雨沖刷,物是人非,這片街道還是如同往日那樣的繁華,金翠耀目,羅綺飄香,新聲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調弦與茶坊酒肆。
惜兒姑娘朝他看了看,沒有說話。
對面的江驚鴻聽到他的話,不由好奇的問了一句:“杜兄以前來過京城嗎?”
杜輕寒撇起嘴角淡淡笑了笑,下意識的用手捏住自己的右腿,只是心里像被什么器刃劃過,漫過淡淡的疼,這笑如同他虛弱的臉色一般蒼白。
“玉京曾憶昔繁華,萬里帝王家。瓊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就在他喃喃低語的時候,一只香軟的柔荑輕輕握住了他的掌心,不知不覺打斷了他沉浸到紛雜過往的思緒。
“原以為杜兄只是精通岐黃之術,沒想到連文采如此斐然,今日有幸見識,在下真是佩服!佩服啊!”
江驚鴻情不自禁地說,一路行來,他們已經發現杜輕寒的腿有點毛病,雖然并非是殘疾,但走起路來不如普通人行動自如。原本都是來參加皇夫征選的,就算同行也不能避免競爭。
而杜輕寒有這個無法掩藏的缺陷,就明顯落了下乘。
只是女皇陛下這次的懿旨已經說明凡有意者都可以報名參加,所以只要報上名的,都有資格來鳳凰都城面圣。
“對呀,杜大夫,想不到你還會吟詩,有潛力啊!”
林昭陽也在旁邊附和了一句,相處的時間長了,他發現惜兒姑娘眼里心里只有杜準一個人,就算兩個人是兄妹,他也忍不住開始漸漸嫉妒起這個男人了!
惜兒姑娘仿佛看穿了車里這些人的想法,忍不住要為杜輕寒爭辯一句:“這有什么,莫說是區區幾句詩了,我大哥的武藝也是十分精湛了得的!”
這話說不來,車里其他人顯然都不是太相信,連走路都走不快的人,提及武藝之類的簡直是笑話了!
林昭陽捂嘴差點偷笑出來,又不好駁了惜兒姑娘的面子,只好假惺惺的說:“惜兒姑娘的心情,我懂的,杜大夫的確是很厲害的人!”
惜兒姑娘冷冷瞅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馬車在鬧市里穿梭,由于這次選夫參加的人數眾多,所以朝廷沒有安排住宿,五個人商量后,決定先找到投宿的客棧后再拿著文書去驛館報到。
結果不出所料,大部分的客棧都已經客滿了,而剩下的客棧也沒有容納五個人的廂房了。
“還有一間普通的廂房,后院的柴房收拾好后也可以當一間普通廂房,價錢呢可以算便宜點,考慮的怎么樣,你們到底住不住?”
客棧的掌柜站在柜臺前神色慵懶地說,“你們要是不住呢,我就讓給后面排隊的客人住了!”
“老板,你沒看見咱們這里有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嗎?”
林昭陽站在柜臺前,往日在小鎮里橫慣了,來到天子腳下照樣如此,“剩下的柴房,你讓我們四個大男人怎么住啊?”
掌柜翻了個白眼,無可奈何的說:“客官,客棧里就剩下一間房了,如果你不滿意,那我也沒有辦法。”
林昭陽還沒遇到過如此怠慢的掌柜:“你——”
這時,杜輕寒淡淡開口說:“房間就留給林公子和兩位兄臺住,我和惜兒可以另外找地方投宿。”
“那怎么行呢?”
林昭陽立即反對道,而站在旁邊的兩人并沒有吱聲,而眼里顯然是贊同的神色。
“林公子你就留在這里,我和惜兒還有親戚住在京城可以去借宿的,等安頓好了咱們到驛館再碰面。”
說著,杜輕寒牽著惜兒姑娘轉身離開客棧,林昭陽還想說什么,被江驚鴻二人給拉回來,最后林昭陽住那間普通廂房,江驚鴻二人住后院騰出來打掃干凈的那間柴房。
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惜兒姑娘背著自己的包袱跟在杜輕寒身邊,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我們去哪兒?”
“你跟著我來。”
惜兒姑娘默默跟著他走,心里不由漸漸害怕起來。
想起昔日兩個人吃飯時無意中聊起的內容,她腳下的步子如同灌了鉛一樣,越來越沉重,最后終于徹底停滯住了。
惜兒姑娘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低著腦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我寧愿露宿街頭,也不要回去那個地方。”
杜輕寒靜靜看著她,他那矜持中帶了溫和親昵的笑意,看來美好而無害。寒星般閃亮的眼眸寧靜而清澈,卻也似蘊了月光般的清冷深邃,卻在抿唇一笑的時候,散淡如云煙,仿若那種清冷到憂傷的眼神,只是她不經意的錯覺。
他說:“你已經想起來了?”
他雖然狀似是在問她,但話間的語氣是十分肯定的,原來如此,究竟是什么時候呢,他已經發現了。
鳳惜怔了一下,然后輕輕點了下肉,緩緩抬起腦袋,無聲無息的凝視著他。
其實從她重新睜開眼睛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找回了所有的記憶,是的,她從來沒有失憶過,也記得以前發生過的所有點點滴滴。
可是在滿天冰冷的雨水里,她醒來第一眼看到那張被雨水淋透的俊臉,整個人好似瞬間麻木了一般,她忽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這個男人,她曾經在成親的時候偷偷溜掉,而因此后悔莫及。
她明明從來都無畏無懼的,那一刻卻忽然心生膽怯,害怕他不肯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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