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安趁熱打鐵，輕哼一聲道：“韓信手無縛雞之力，也能領(lǐng)兵十萬，決勝千里。小肚雞腸、妒賢嫉能之輩，做得成什么大事？如今你們帳下不過二三十人，就怕這怕那，將來人多勢大，又要如何鎮(zhèn)得??？”

這連番發(fā)問，每一句都正中張瞎子等人的心思，聽得他們面色窘迫，心情低落。

不料步安話頭一轉(zhuǎn)：“七司草創(chuàng)之時，何等寒酸，誰能想到會有今日的局面。江湖上喊我一聲步爺，以為這都是我一人之力，果真如此嗎？”

他轉(zhuǎn)過身，負手而立，遠遠看著山坡下的人群道：“他們中間，興許有些人覺著，今日你們做得統(tǒng)領(lǐng)，只是因為與我親近。難道你們自己也這么覺得？”

沒人回答。山坡上只剩下風(fēng)聲和遠處混戰(zhàn)引起的叫好聲。半晌，步安才悠悠說道：“莫要看輕了自己。”

他并不知道身后這幾人，眼下是什么樣的情緒，或許鄧小閑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或許游平和洛輕亭終究只是市井中人，或許惠圓和尚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雄心壯志……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大半年來，與他們同甘共苦，走到今日，殊為不易，條件允許的話，步安愿意扶他們上馬，帶著他們走上一程。然而他們究竟能走多遠，并不是他能決定的。

“晴山?！辈桨泊藭r的語氣，已經(jīng)變得頗為柔和：“上回教你的曲子，我昨夜抽空填了詞，一會兒就由你來唱吧?！?/p>

晴山“嗯”了一聲。

每隔十天，步安就會哼唱一首曲子給她聽。晴山負責(zé)完善，偶爾也略作發(fā)揮。這回的曲子，氣勢很是昂揚，晴山只在胸中演繹，便能感覺到其中的豪情。

遠處群山延綿起伏，腳下山坳中激戰(zhàn)正酣，凜冽的北風(fēng)夾帶著枯葉從山坡上掠過，光禿禿的樹林與滿地的枯草隨風(fēng)擺動。

步安迎風(fēng)佇立，低聲吟誦，嗓音醇厚而干凈。

“風(fēng)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cè)耳聽。晴空響雷敲金鼓，漫天游靈作和音。”

這首《英雄贊歌》原本的歌詞并不應(yīng)景，因此從第二句起，步安便做了改動。

“世道崩塌孤身擋，邪月當(dāng)空只手擎。雙足熊熊趟烈火，遍體瑩瑩披流星。”

洛輕亭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剛才步爺把她說哭了——四處張望，沒有發(fā)現(xiàn)預(yù)想中應(yīng)該出現(xiàn)的濃郁靈氣。

張瞎子等人或許也覺得奇怪，只有晴山知道，這幾句雖然豪情壯烈，論文采，卻與步安以往所作的詩詞，差得太遠。

步安也明白自己臨時改的歌詞，不會引起多大的靈氣波動。他此時吟誦，目的也不是為了這個。說到底，這歌詞壓根不是寫來勾引游靈的，而是給人聽的。

“劍氣百丈吞虎豹，江山萬里入陣圖。莫使吳鉤黯寶鞘，且展旌旗覓封侯。”

晴山一邊回憶曲調(diào)，一邊跟著默唱，以她淡薄的性子，此時不免動容。

張瞎子手中的旱煙桿低垂著，微紅的火苗早已熄滅?！皠獍僬赏袒⒈?，江山萬里入陣圖。莫使吳鉤黯寶鞘，且展旌旗覓封侯……”他不自覺地輕聲念誦，念到后來，嗓音都有些顫抖。

“步爺！”洛輕亭站起身來，她似乎已經(jīng)明白，步安罵他們胸中沒有格局，是什么意思了。

鄧小閑呸了一聲，把隨風(fēng)吹到了嘴里的枯草啐在地上，低聲咒罵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

一個多時辰后，山坳間的荒地里，包括呂氏兄弟，陰陽婦人，黑紗女在內(nèi)的一十八人，緊緊圍住跌坐中央的晴山。

除了藍營因為黃鐸犯了甲等過，退在百步外，其余各營分別占據(jù)了從里到外，優(yōu)劣不等的位置。

步安讓李達去到各營中間，自己卻和素素一起，陪著藍營，退到遠處。

游平見狀，滿臉驚疑，勸道：“步爺不曾犯錯，為何也退到這里？”

“藍營有人犯了過錯，你身為統(tǒng)領(lǐng)也一并受罰。我是七司之首，七司有人犯了過錯，我難道無需受罰嗎？”步安平心靜氣地答道。

他這話說的并不由衷，因為靈氣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用處，站在哪里全都一樣?？陕犜谒{營眾人耳中，意義卻非同尋常。本來有人對闔營連坐，滿肚子牢騷，此時見步爺都親自陪著，心中嘆服之余，也覺得沒那么委屈了。

這時人群中央，古琴聲響起，低沉的前奏，如同海潮浪涌一般，漸趨高昂。

到了某一刻，晴山空靈的嗓音加入進來，如鳳鳴山谷，仙音天籟一般，開口脆。

“風(fēng)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cè)耳聽……”

步安也沒想到，這歌在她唱來，會如此迷人。閉上眼睛，仿佛能看見詩圣杜甫筆下的幽谷佳人，忽然立在了山巔，為即將出征的壯士，唱一首千回百轉(zhuǎn)的送行曲。

她的嗓音是如此柔美，以至于連四周的青山，都忍住側(cè)耳傾聽。不不，細細品味，這柔美的嗓音，分明帶著一絲堅決……她不是在勸說，而是命令，命令冬日天空下，目之所及的，延綿的青山，務(wù)必側(cè)耳聆聽。

“晴空響雷敲金鼓，漫天游靈作和音……”

歌聲引起異變，晴朗天空之上響起陣陣滾雷，空明的曲聲從天而降。露水和霧氣升天，化作黑沉沉的烏云，將整個山谷壓得漸漸暗下來，遠處青山的輪廓卻因此而變得異常清晰。

步安知道，這首曲子本身沒有那么驚人，能有這樣的效果，想必是因為歌詞意境與晴山空靈嗓音的效果加成。

晴山繼續(xù)唱著，嗓音如同飄在天際的游絲，又如深夜里隨著白浪跳躍的海豚。

“世道崩塌孤身擋，邪月當(dāng)空只手擎。雙足熊熊趟烈火，遍體瑩瑩披流星?！?/p>

天空風(fēng)云突變，厚厚的云層像海浪般翻滾，有難以名狀的哭喊聲與廝殺聲，從遙遠的天際傳來，夾帶著血與火特有的氣息。翻涌的云層墜落山坳，化作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

“劍氣百丈吞虎豹，江山萬里入陣圖。莫使吳鉤黯寶鞘，且展旌旗覓封侯。”

濃霧中，凜冽的劍光，猛獸的嘶嚎，江河湖海山岳城郭，銹跡斑斑的長劍，隨風(fēng)飄揚的旌旗，各種意象漸次閃現(xiàn)，又漸次隱沒，仿佛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

步安站立的地方，只有淡淡一層薄霧，靈氣到了這里，已是強弩之末。然而他分明感覺到，身邊藍營眾人的心情，一直隨著那歌聲起伏，到了最后幾句，有人甚至下意識去摸佩在腰際的長劍。

莫使吳鉤黯寶鞘，且展旌旗覓封侯……唔，往后就用這首曲子，來做七司的戰(zhàn)歌罷。他這樣愉快地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