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挪威夢》
南宮初到這座城市時,身邊只有一只黑色手提箱,和夾在腋窩下的一本新書——《雪國》。他坐在咖啡館里等待接應自己的人,翻開《雪國》,夾在書頁之間的蝴蝶赫然入目。死在書中的蝴蝶變成為殘忍的書簽,啪地一聲,南宮回想書頁像捕獸夾般合攏時的聲音。那聲音猛然將昏昏欲睡的南宮驚醒,仿佛一瓢冷水劈頭澆下。那時南宮正戴著耳機聽音樂,渾渾噩噩的音樂,凄婉而哀怨的胡琴聲拉得綿長,一個多愁善感的二十歲青年常聽的傷感主義音樂。蝴蝶標簽帶著將死之時痙攣的模樣,南宮驀然感到,自己和蝴蝶多年的緣分或許已經走到盡頭。
火車順著鐵軌吼叫著沖向地平線,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南宮眺望窗外,車身在行進中保持著穩定,但他依然能感覺到隱藏在平穩中不易察覺的震顫。沙發座椅也好,從椅背后展開的折疊小桌也好,放在頭頂的行李箱也好,統統在震顫中發出輕微的響動。就像蝴蝶翕動翅膀的聲音,南宮咀嚼著薄荷味口香糖,蝴蝶一樣的震顫撼動著整節車廂。
南宮從抱在懷里的背包中取出一瓶礦泉水,喝了兩口便放在折疊小桌上。接著他塞上耳機,翻開手機屏幕,按歌單順序播放歌曲。從奧斯卡金曲到日本動漫音樂再到網絡流行歌曲,五味雜陳的歌單。音量調到了合適的大小,南宮吹出一個泡泡,翻開《雪國》,從卡了書簽的地方開始讀起。
周圍人安穩的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竊竊私語,有的闔目打盹,車廂內部的燈光泄落在乘客們的肩頭??照{車廂里的溫度涼爽宜人,如同早春時節,春風冷冽而清涼,帶著不知何處飄來的烤牛肉薯片味。機器維持的早春時節。南宮讀罷十來頁,覺得累了,轉頭看向窗外,火車正在穿過一座大橋。河面距離車上的南宮至少五十米。河面上晃動著成千上萬的粼粼金光,仿佛從太陽表面層層剝落的碎片散布河面。一群麻雀般大小的鵝游蕩水面,漣漪細如蛛網。
南宮猛然間領悟到什么,那種一閃而過的靈感就像無形的風,他集中思緒努力追尋,要從腦袋里捕捉那絲風的痕跡。火車、鐵軌、城市,沒有錯,就如同鐵路線地圖上看見的,城市如同一個又一個小點,像棋盤里的棋子,鐵軌連接棋子般聚集成點狀區域的城市,像一道道電話線,城市之間相互溝通的電話線。南宮無聲的笑了,他在腦海里組織著語言,對自己的這一領悟進行歸納、描述,并且思索著合適的比喻。這是南宮的習慣,如同僧侶的冥想。
就在南宮沉思之間,忽然窗外有什么東西使他驚覺。南宮仔細看去,窗外一只蝴蝶正在翩然起舞。南宮目瞪口呆,一只速度追得上火車的蝴蝶!這只不同尋常的蝴蝶長著一對相當大的翅膀,黑色的翅膀上嵌入金色的斑紋,南宮認了出來,黑脈金斑蝶!又稱帝王蝶,世界上唯一一種遷徙性蝴蝶。南宮以前初聞這種蝴蝶,非常著迷,特意到圖書館查找了關于帝王蝶的資料,這種蝴蝶每年會跨越北美洲遷徙到美國落基山脈過冬,它們數以百萬計,倒掛在落基山原始森林中某些特定的樹上,蝴蝶將參天古樹團團覆蓋,遠遠看去仿佛粘上鱗粉的樹葉,它們依偎在一起苦熬落基山漫長的冬天。
南宮仔細注視著窗外的蝴蝶,他清楚火車高速行進會掛起猛烈的風,這只蝴蝶仿佛完全不受強風的影響,不知所謂的飛舞在南宮附近,和南宮在三厘米厚玻璃牢不可破的阻隔間相望。不可思議的蝴蝶,南宮心里想,就像它那年復一年的進行著偉大遷徙的不可思議的種族。南宮曾在資料里了解到,曾經有人從客機的窗口看見飛舞在云濤中的帝王蝶。南宮觀察著蝴蝶翅膀上的花紋,那是蝴蝶這一種族成其蝴蝶的標示。陽光包裹著蝴蝶,蝴蝶翅膀上的金斑仿佛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同樣觀察著南宮外表上的每一處細節,屬于人類的所有細節。
蝴蝶和南宮相互注視良久,直到火車緩緩減速停下,甜美的女聲從廣播里發出:“火車將再站臺停留十分鐘,乘客們可以下車休息片刻,請不要走遠......”南宮看向蝴蝶,蝴蝶停在了車窗上,宛如死掉一般。南宮從背包里掏出椒鹽餅干盒,把椒鹽餅干倒空,拿著餅干盒跑下車。
蝴蝶依然僵死般不動,火車外空氣滾燙,南宮小心翼翼用餅干盒的蓋子掃落蝴蝶,將它裝進了帶著椒鹽味的方方正正的盒子里。蝴蝶在跌落牢籠之前無力的抖動著翅膀,然而它已經筋疲力盡。南宮知道,它早晚會被火車甩下,那時它已經耗盡了生命,只能滾落塵土默默死掉。如今它早晚會死在南宮的盒子里,但至少在帝王蝶剩下的短暫生命里,南宮擁有了它。
火車重新發動,載著南宮和他的蝴蝶去向了一個陌生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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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南宮努力闖蕩著自己的天地。他埋頭工作,不辭辛勞,就像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人,積極投身于這座城市的運作當中,作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戰戰兢兢的承受城市施加給他的咬合力。轉動齒輪般的咬合力,合情合理,由一個整體施加給一個零件的合情合理的壓力。他租下一間宿舍,兩室一廳,和朋友合租。他們的工作不同,白天朋友在家睡覺,南宮出門工作,下班回來時,朋友已經吃罷晚飯準備上班,餐桌上給他留著已經半冷的飯菜。朋友在一間小酒吧當調酒師,自己在一個剛剛起步的小公司里當打字員,都是工資不高的底層工作者。
朋友姍姍來遲,趕到咖啡館時,南宮已經將《雪國》看完了三分之一。桌上放著一杯涼了的咖啡,咖啡一旁放著椒鹽餅干盒。服務員給南宮續咖啡時面帶疑惑,顯然不明白咖啡和椒鹽餅干算什么搭配。南宮將餅干盒視若珍寶,不時耳朵貼緊盒子細細傾聽其中的動靜。南宮時刻注意著門口,朋友剛一腳邁進這間小咖啡館,他立即招手示意。朋友兩三步趕到他面前,將南宮從頭到尾打量一番,仿佛在將面前的南宮和記憶里的南宮完美的無縫拼合。朋友隨即掃視桌上的物什,咖啡杯、方糖、椒鹽餅干盒、標有不同咖啡價格的塑料牌,肯定般點點頭,在南宮對面坐下,大聲呼喚服務員。
這時他才正式和南宮打招呼,開頭便毫無新意:“好久不見喲,南宮。”
南宮喝了口冷掉的咖啡,沖朋友點頭說好久不見。
服務員趕了過來,問朋友要來杯什么。朋友打了個響指:“黑加侖?!?/p>
南宮不喜歡用審視般的眼光打量別人,而朋友正在用這種目光打量自己,南宮當然也不喜歡,但他強壓下想要逃離的沖動。別人會以為他神經質。雖然他在觀察蝴蝶時一絲不茍,但蝴蝶畢竟沒有惡意,也不會有兩股意志相互對抗的壓迫感。而朋友的目光帶有人的異質感,使得南宮原本平靜的內心翻江倒海。社交障礙,南宮想,真是該死。
朋友笑了笑,南宮覺得這笑容恍惚飄蕩在咖啡館散漫的陽光里。朋友問他趕來這里帶了多少行李,南宮搖頭說不多,拍了拍靠在桌邊的黑色行李箱。朋友又問家里人知不知道他來這里,南宮說當然不知道??Х瑞^外的街頭上飄來一片云,整段街道一時陷入了昏暗。咖啡館的內部也隨之昏暗,窗口斜灑的金色陽光倏忽消失,如同浪潮退卻,放在窗臺的盆栽肉桂仿佛退潮后海灘上的白貝殼。朋友一句一句的問,儼然一位尋訪事實真相的記者,而南宮心不在焉的一句句回答,時不時左顧右盼,或者盯著桌上的餅干盒,幻想著其內蝴蝶的現狀。
“這么說,你被掃地出門,決心自力更生啰。”朋友放下咖啡杯道。
南宮緩緩點頭,心想自己應該說點什么豪言壯語才好??上]能說出,他只好拿起咖啡杯掩蓋自己咕嚕打轉的喉結。
朋友笑了笑,這一次笑和剛才略有差異,談話的開始和結束,都用一笑過渡,活脫脫一個牙膏廣告的代言明星。
“走吧,我帶你去看合租的宿舍,你可帶夠錢來?”朋友將剩下的咖啡喝光,盯著南宮的臉問道。
南宮做了一個很好笑的動作,他拍了拍自己的腰包,點頭說帶了。這時候明明說放心更合拍,但他順口只吐出一個帶了,聲音嘶啞。
來到宿舍之前,南宮瞟見街邊的一個二手雜貨鋪,在里面翻找出一個鳥籠,大小只夠養喜鵲,養帝王蝶倒是正好。朋友見了很是詫異,問南宮難道行李箱里裝了鳥來?南宮神秘兮兮的笑了,說等會你就知道了。可朋友神色冷漠,沒有再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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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搭出租車,在城里繞了很大一圈。南宮在車上打了會盹。等到朋友拍了拍肩膀叫醒他下車時,南宮發現他們已經來到了甚是荒涼的街區。樓房都破陋不堪,一條相當寬闊的大街上前后不見人影,兩旁的綠化帶上雜草荒蕪,沒有公交站臺,只有三三兩兩的出租車往來。
南宮吸了吸氣,空氣里一股干澀的灰塵味。朋友帶著南宮向破舊樓區走去,一輛嶄新的奔馳從一棟舊樓前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啟動,緩緩駛入大街。南宮跟在朋友身后,穿梭在地面凌亂的小巷里,走了不到三分鐘,來到一棟毫不起眼的舊樓前。兩人面對的是一道后門,厚厚的防盜門,合金門板上留有明顯是鈍物撞擊造成的凹痕。朋友打開后門,用腳頂住門讓南宮先進。南宮困惑不解的鉆進門里,朋友閃身進來,那道門立即以極快的速度猛然彈回,一聲駭人的震響,后門自動牢牢鎖上。
“原始的防盜手段,怕有人忘記關門?!迸笥堰吪罉翘葸吔忉尩?,沒有回頭。
南宮一邊爬樓梯一邊心算樓層,但爬到后面自己也數亂了。朋友忽然氣喘吁吁的停在一道門前,南宮一看門牌“1201”。十二層樓,南宮忽然想到什么,馬上問道:“為什么不坐電梯?”
“壞了,還沒修好,老子爬了一周樓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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