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著風的少年》
放下電話后,他看了看窗外,已經過了八點鐘,天空依然昏沉沉,陰云蓋滿天際。他琢磨著可能會下雨,于是從門旁的鞋柜旁拿起一把傘。門外的一株石榴樹上綴滿了半青半紅的石榴,微弱的風吹動石榴晃動,他心想也許再過一個月就能吃到幾個早熟的石榴,于是在樹下轉悠,目光在樹葉間搜尋,可惜石榴都太小,即使有一些比較紅,估計也不好吃。他伸長傘把,用力朝樹上揮打,樹葉颯颯作響,石榴“吧嗒吧嗒”摔下來。他連忙彎腰撿起三四個小桃般大的石榴,揣進上衣口袋里,舞著傘出門。
他等候在混凝土公路旁,身邊栽著一根筆直的公交站牌,站牌旁是五株白楊,排成了一排。天色愈發陰沉,風一陣陣漸大,暗綠色的樹葉在他頭頂翻響。他空著的手摸進了上衣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數著石榴,摸出一顆大點的,另一只手里的傘啪地一聲扔在地上,兩只手便開始合力掰石榴。這顆石榴實在太小了,他最后只能用牙一點點咬開了外皮,嘴里一股青澀的苦味。咬掉外皮的石榴看上去不怎么誘人了。他用手指摳出一粒粒白色的石榴子,放進嘴里慢慢地嚼,吃起來很干癟,而且和外皮一般苦。他心想自己為什么會吃這種東西,可是嘴里卻沒有停。
接著他聽見遠處傳來轟隆轟隆地悶雷聲,雨點打在楊樹葉上的聲音和雷聲一樣清晰。
他勐地彎腰去撿傘,把石榴叼在嘴里,雙手迅速地打開傘。白色的混凝土公路上出現了數不清的黑色的雨點,雨點密密麻麻,雨聲嘩啦嘩啦越來越大,收不住的雨勢席卷了他的四周。他暗罵一聲,一只手捏著沒吃完的石榴,一只手從褲兜里掏出了手機。他撥通了號碼,電話里也是雨聲。他開門見山道,還來么?對方嗯了一聲,他點頭道,我在原地等。
掛斷電話后,他繼續吃著苦巴巴的石榴,打量著傘沿上一道道水線般淌落的雨。公路上三三兩兩的車輛駛過,車主們個個都披上了紅色的雨衣,這些紅雨衣在雨霧中格外鮮艷。等了十分鐘,雨勢不見小,他卻迎面朝一輛摩托車走去。摩托車轟鳴著停在他身前,車主是一個比他大一點的少年,少年沖他點了點頭。他笑著舔了舔發苦的嘴唇,蹦上了摩托車,一屁股坐在了濕漉漉的車后座上。摩托車調轉車頭朝原路返回。
騎摩托車的少年說,剛到半路,雨就劈頭蓋臉下起來,還好臨出門時我媽塞給我雨衣。
他笑了笑,雙手撐著手里的傘,這把傘在猛烈的風中搖晃,令人擔心會被吹折。
騎摩托車的少年說,工作好辛苦啊,腿都快斷了。一周只有這一天假,偏偏遇上這么大的雨。
他提醒道,開慢點,我的傘快被掛走了。
摩托車放慢了車速。他們駛上了大橋,橋下河水猛漲,氣勢洶洶的翻騰著,許多垃圾在渾濁的河水里起浮,橋上聚集著許多看洪水的人。這時他不留神抬高了傘,傘蓋被風整個翻開,雨水立即澆在了他干燥的身體上,橋邊的人頓時開心的起哄起來。
好刺激,他深深吸著風雨中濕漉漉涼颼颼的空氣。
摩托車停了下來,朋友回頭察看,雨中的他無奈地聳了聳肩。朋友看了一眼他手里已經解體的傘,遞給他一把紅傘。
他接過說,萬一又壞了怎么辦?
騎摩托車的少年指了指前面的岔路說,我們走那條路,順風。
街上往來著形形色色的車輛,因為雨霧重,車輛都打開了霧燈。馬路兩旁的梧桐樹吹落了許多樹葉,這些葉子在大風中沒有落地,而是在低處飄飛,如同一只只枯葉蝶。他抬頭便看見了遠處的電視塔,他幻想著這是佇立海邊的燈塔,頓時在雨中嗅到了廣袤大海的氣息。朋友似乎也在打量那座塔,在這一方面,他們很合得來——偏愛幻想的精神氣質。
摩托車駛過街道朝著市中心跑去,一路上雨勢似乎漸漸小了,風卻依然強勁。當他們跑了幾條街后,他發現雨停了。他詫異地對朋友說,好奇怪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朋友也在打量四周,周圍的人正詫異地望著他們。他發現街上沒有一個人手里有傘,人們身上也沒有半點雨跡,混凝土公路保持著干燥,雨并沒有下到這里來。
騎摩托車的少年笑道,這么大的雨,卻沒有下到這邊,奇事奇事。
朋友停下車,把雨衣里接住的雨水嘩啦一聲潑在干燥的街上。他也抖了抖紅傘上的雨珠,收攏了傘。這時他忽然笑了笑,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兩個石榴。朋友看見這兩個石榴,嘴角勾起了笑意。兩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啃起了石榴,經過一場大雨,似乎連石榴也變得水靈靈了,苦味在濕漉漉的嘴里彌漫。他抬頭望天,被街道切割成帶狀的天空伸展出一片黑色的云角,仿佛一只緩慢爬行過來的蝸牛,雨不知不覺星星落落下起來。
我們跑過了雨云啊。他腦中一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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