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張比巴掌還要小巧的臉，相隔在火焰的對面，紅唇微啟，齒如珠玉，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哀愁。
化不開，剪不斷。
是否又憶起了傷心往事呢？
那一刻，鳳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被揪了起來，他多想沖過去抱住她，多想把她摟在懷里，不顧她是個怎樣的人，癡情也好，濫情也罷，統統不問，就算這是一種無可救藥的情毒又有何妨？
只擔心...這不是她想要的。
葉堂主忽然鼓起嘴，將蠟燭吹滅了。
光源驟失，房間里仿佛比剛才更暗了。
黑暗中，葉堂主發出一聲微帶驚慌的嚶嚀。接著聽到刷的一聲，像是妝臺上的木劍被甩在了地上。
“葉堂主，發生了什么事？”鳳有些擔憂地問道，邊說話邊向葉堂主的位置靠近。
“不要過來！”
黑暗中傳來的聲音尖銳而急促，伴隨著葉堂主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
雖然鳳功力深厚，眼力非一般人所能比，但他極盡目力，仍然看不清黑暗中發生的情況，越發不敢輕舉妄動了。身上的冷汗有如泉涌。
約莫過了一刻鐘的功夫，才聽到葉堂主沉重的呼吸漸漸平息了下去，又過了半響，只聽她虛脫了一般開口道：“鳳。。。”
“我在。”鳳立刻說道。
黑暗中的葉堂主又陷入了沉默當中，半天也沒有再說一個字。就在鳳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的時候，葉堂主又說話了：“天色也不早了，一起、一起歇息吧。”
只聽窸窸窣窣的，有什么東西落在地上。
少女獨有的體香，似欲望，卻誘惑，若有若無，布滿了小房間里的每一寸。
鳳猜出了葉堂主正在做什么，只覺腦袋里一片空白，連忙拒絕道：“恕、恕難從命。”
“為什么不呢？”
鳳先是把自己鄙視了一番，苦笑著回答道：“我不是好人，會忍不住。”
“哦。你一向不是視愛情為最偉大么？連這么一點誘惑都抵不住？”黑暗中，葉堂主似在掩唇而笑，更平添了幾分引誘。
鳳嘆了口氣，正色道：“愛情確實是偉大的，我相信這世上也絕會有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只是很慚愧，我辦不到。”
他說著話，人已退到了門邊，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問道：“葉堂主，你還喜歡刀鋒吧？”
“哦，那又怎么樣？”
“那就好，我會向他說明的，你們兩人不該失去彼此。”鳳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迷離的月光灑落在他身上，那一瞬，他覺得自己像是永遠從那個人的世界里抽離了。
以后再見面恐怕就是形同陌路。從相識到今天，這個女人顛覆了他對所有女人的認知，原來往往看起來風流的女人，心中都會有著一個觸碰不到的情人。
手心的觸覺仿佛還是溫熱的，就在不久前，她還挽留過他，轉眼就要徹底分別。原來愛一個人，是這么的痛啊。
‘早知如此絆人心，當初何如莫相識！’
......
“鳳公子，為何悶悶不樂呢？”
鳳本來是去找刀鋒的，但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下午品茶的那幾株海棠樹旁。此時圓月當頭，一道黑影單足立在海棠花枝頭，衣決飄飄，仿佛來自遙遠的月球上。
鳳舉目望去，那神秘的黑影，正是他要找的刀鋒。
五月的天，刀鋒竟披著一件青色大氅，再配上那身古怪筆挺的衣服，既嚴肅又慵懶，隱隱地，竟
給人一種不可戰勝的壓迫感！
刀鋒正在凝神看著他。
鳳勉強笑道：“刀城主，在下正要找你。”
刀鋒凝眉道：“哦，所為何事？”
鳳低頭想了一會，正色道：“我覺得你有必要跟葉堂主再見一面。”
刀鋒淡淡道：“明天自然會見，又何必急于一時。”
“現在見面自然有不同的意義。”鳳接道，他看了一眼刀鋒，索性不再賣關子，“我覺得葉堂主還是愛著你的！”
刀鋒仰天打了個哈哈，聲音里竟出現了一絲憔悴：“沒有的事。如果她還愛我，今日便不會抱著我說這些甜言蜜語了。”
鳳赫然：“原來你...”
刀鋒苦笑道：“我跟她認識了十年，又怎會不知道，那不過是她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
鳳又解釋道：“其實她已經原諒你了。如果不是因為還愛著你，又怎么會如此感傷？”
“哦？”刀鋒將目光一寸一寸轉移，落在鳳的臉上，那一霎，鳳心神巨震，仿佛被兩道憑空生出的巨大鎖鏈給牢牢鎖住，瞬間置身于冰窖中。
“我想問，你方才是從她的房間里出來的么？”
鳳不解其意，只是點了點頭。
“她房間里的燈是關著的，呵，我已經很清楚了。”刀鋒又說了一句令鳳莫名其妙的話，繼續低聲道：“跟你講講她的故事吧。”
“小葉是被神刀城收養的孤兒，我們倆從小就認識。那時候她除了我啊，就什么都沒有了。”
鳳靜靜聆聽，忽地想到了一個人，華柳兒。他也是被幻龍谷收養的孤兒，那時候除了華柳兒，也什么都沒有了。
“雖然她出身貧苦，但我可不嫌棄她，我們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一對。”說到青梅竹馬四字時，刀鋒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如那蒙塵的明珠綻放光芒，卻又隨即黯然，嘆道：“但我生在神刀城這樣的家族里，永遠也不可能主宰自己的幸福。”
“十年前，正是神刀城式微之時，周圍各大派虎視眈眈。而父親為了保住神刀城的地位，不得不親自前往天山，向天山血魔提親，欲借助血魔的威名來震懾周圍的門派，而指婚之人正是血魔的孫女玲瓏劫。”
“血魔一生縱橫，又怎會看不出神刀城的意圖，便獅子大開口，要求我父親出五十萬兩黃金的彩禮，而且二人成婚之后，必須讓玲瓏劫掌握神刀城的半路人馬。更可惡的是那個老賊...他還要小葉的身體！”
“當年小葉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美人了，也難怪血魔淫心大動。我父親深知以小葉的個性，必定寧死不從，所以謊稱我要與她成親，讓她穿好嫁衣在竹屋里等我。”
“到現在我還記得她當時穿上嫁衣時的滿足！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盼來的新郎官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血魔...”
說到此處時，刀鋒與鳳都握緊了拳頭。刀鋒是恨自己無能，竟招惹了天山血魔這樣的怪物；鳳卻是恨刀鋒與他父親的冷血，為了家族名利，可以犧牲任何人！
“從那晚過后，她就變得很小心翼翼了。不敢跟人講話，也不會待在人多的地方，總覺得別人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有時候甚至別人突然靠近，就會嚇得大哭。更嚴重的是，一到了天黑，她不敢見到任何人，睡覺也是徹夜點燈。”
“那段時間我們用盡了各種方法，但是收益甚微，總之，黑夜成了她永遠的夢魘。再后來，我暗中聯合南武林的荊無雙，成功逼退了血魔。但是她也毫不猶豫地跟著荊無雙去了南武林。”
“這一別，便是十年之期！”
刀鋒將這些往事娓娓道來，仿佛又重新親身經歷了一遍，臉上帶著苦痛之色。
鳳更是神色低落，終于明白葉堂主為何在人前搔頭弄姿，人后卻是守身如玉了。正是因為她比其他人更懂得女人的軟弱，所以才將女人最重要的身體當成武器，也想通了為何她白天活潑，到了深夜時便寸步不行，更是被自己嚇得流淚過。
原來他曾經的舉動，就像是一把無形的刃，將她的傷口一道道剜開！
“其實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刀鋒走在鳳的前面，雖然身姿依舊筆挺，卻依然掩蓋不住他心中的那份蕭索。
鳳嘆了口氣，連對他最后的一絲怒意也消失了，他終究是愛她的，他也是受害者，“這十年來，你應該也沒有停止過打聽她的一舉一動吧？”
“于事無補。”刀鋒苦笑著搖了搖頭，只說了四個字，但他很快又轉過身來，面上帶著笑意，“不過很慶幸，她終于找到了自己要托付的人。”
鳳怔了怔，感覺一顆心忽然砰砰跳個不停，嘴上卻不由地說道：“你就是她要托付終生的人。”
刀鋒仰天大笑，擺手道：“哈哈，只怕她愛的人不是我，是你。”
最后簡短的兩個字，仿若晴天霹靂，震得鳳兩耳發麻，卻還是爭辯著：“就算她愛的人不是你，她愛的也應該是荊無雙，又...又怎么會輪到我...”
說到最后，聲音小的幾乎聽不清了。
刀鋒目光灼灼，淡淡道：“刀鋒帶她逃離這里，她只是將他當作救命恩人，以畢生來回報他罷了。但據我所知，這十年來，她從未與荊無雙在夜間見面！說到底，讓她擺脫黑暗的人，是你！”
“可，可跟死神的那一戰時，我眼睜睜看著她走了。”
“哦？難道要她陪你一起死么？”刀鋒瞇著眼睛，眼中失落之色一閃而過，“而且，人的感情是會變的。那時她也許不喜歡你，不代表以后她不會喜歡上你。”
鳳豁然抬頭，刀鋒的話簡直令他茅塞頓開，白玉般的臉上隱隱現出溫潤的光澤。那一刻，他仿佛邁入了一個新的境界，好似失路之人突然尋到了方向，先前的陣陣陰霾一掃而光。
一股不可一世、敢與天下爭鋒的氣勢如波濤般在他身上涌起！正是：人情練達即文章，念頭通透時，悟道不過在須彌之間！
刀鋒淡淡地看著鳳身上發生的劇變，面對這股已不弱的壓迫感，他卻是坦然一笑，有著仿佛天下盡在我手的自信，笑道：“所以日后若有一天兵刃相見的話，千萬別手下留情哦。因為她最在乎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鳳與刀鋒閑聊了一會，便慢慢走回了小竹屋，經過方才那一番意外的暢談，他感覺自己的心情好上了許多。
竹屋內點著火燭，幽幽的燭光忽明忽滅。
聽到屋外漸漸靠近的腳步聲，葉堂主在屋內說話了：“鳳，是你么？”
鳳應聲道：“是。”
“哦。”葉堂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不久，里面就再沒有聲音傳來。
許是安靜地睡去了吧。
清明耽擱了幾天，當然這不是理由，今天三更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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