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千里
但這楞頭大個子似乎并沒有征詢他人意見的習慣,話一說完,看也未看兩人,就扭頭向西走去。
西面的樹植得更密些,干枯的枝椏四處伸展,仿佛一只只張牙舞爪的干尸。沒走兩步,兩棵稍大的樹就擋住了他的去路。歐陽御抬頭看了一下眼前擋路的樹,卻并沒有繞開往一旁走的意思,而是一手握著火把,一手扶住樹,大罵了一聲他娘后,將那兩棵樹連根拔起,拋置一邊,隨后拍拍手揚長而去。
離他不遠的鳳不禁咂舌,這人莫非是頭牛變的么?連轉個彎都不會。。。
真的,太殘忍了!
不說別的,就這環(huán)保意識,簡直為零!
于是,一幅壯觀的畫面就此形成了:歐陽御走在前頭,一路走去,兩側皆鋪滿了一棵棵剛被拔起,或是以往就被拔起的枯樹,凌亂不堪,讓人誤以為自己闖到了災難現(xiàn)場;葉堂主緊跟在歐陽御身后,在火把的火光映襯下,裸露在羅裙外的肌膚被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雪白的腿修長筆挺,有如玉琢。
鳳一個人,默默走在最后。
也許是還不能對歐陽御完全放心,擔心他會突然對葉堂主做出危險的動作,他雙眉緊蹙,似乎想再走快一些,然而做不到!
在空手使出滅星劍法的那一瞬,右掌終于達到了他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猩紅艷麗的血珠沿著指間一滴一滴滑落,染紅了他走過的這段路途。
葉堂主的背影越來越遠,也越來越模糊。
鳳走的更慢了,手上越來越多的血流出,他掃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竟笑了,笑的是如此蒼白,令人心痛。這一次,他只怕流光了這一輩子的血。。。
葉堂主的身影終于變成了黑色,最后只剩下一顆模糊的黑點。
但她始終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就這么消失在鳳的眼里。
“哈,果然沒有什么價值了。”靜悄悄的,除了剩下鳳自嘲的聲音,這片天地寂若死灰!
無盡的失落中,帶著一種鳥盡弓藏的悲哀。更悲哀的是,鳥未盡,弓已斷!
但鳳依然在繼續(xù)前行,哪怕身體漸漸失去了知覺,手上的血液也停止了流動,他還是不愿放棄。終于,在枯樹的盡頭,屹立著一座并不堂皇的巨型殿宇,想必這就是歐陽御口中的防之宮殿。
臨近宮殿,發(fā)現(xiàn)比想象中還要龐大許多,也就只有歐陽御這樣的龐然大物,才配得上它。
鳳推開半掩的院門,自行走了進去,看著周圍數(shù)十米高的圍墻、一人來高的石凳,兩米見方的玉石棋盤。。。。。。越發(fā)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就像是誤入了巨人國的螻蟻。
他穿過悠長的回廊,來到了正殿,發(fā)現(xiàn)其中一間房里正亮著燈火。
鳳敲了敲門。
“進來!”門內歐陽御的聲音響如驚雷。
風推開門,卻被屋內的景象所驚住。
腦袋快頂上屋頂?shù)臍W陽御急的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邊搓著手,邊來回踱步,忽然指著桌上滿滿的一堆水果,低聲道:“葉姐姐,這里沒別的吃的,先吃點葡萄填肚子好不好?”
葉堂主已臥在床上,玉指纏繞著輕紗,搖頭道:“不好。”
歐陽御拍著腦袋,委屈道:“那姐姐你想吃什么?”
“橘子。”
歐陽御騰的一下彈起半米,巨大的腦袋差點沒把房頂撞穿,但眼見房頂裂了,他卻還像個沒事人似的兀自說道:“那我剛剛問橘子你說不想吃?”
葉堂主抿嘴笑道:“方才不想,可現(xiàn)在想了。”
“媽的!。。不是,葉姐姐,我是說,我媽的。”
鳳悄悄掩上門,退了出來,所有的聲音全都被阻隔在門后。唉,看樣子葉堂主已完全將歐陽御征服,不需要他再瞎擔心了。
他挑了個墻角邊坐下,后背倚靠在墻上,側目望著窗戶內昏黃的燈光。。。闔上了眼。
夜黑風涼,萬籟俱寂,正是休息的好時光。
可到了半夜,他緊闔的雙眼豁然睜開,沒有犯一絲的迷糊,竟醒了!
其實他一直都未完全入睡,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態(tài)。因為血液流得太多,他的身體冷的就像一塊冰,而現(xiàn)在他不但覺得冷,腹部也開始不安分了,想要嘔吐,卻發(fā)現(xiàn)除了嘔出一點苦水外,胃里根本吐不出半點東西。
夜其實很深了,烏黑的夜空顯出一種別樣的光澤,亮如平鏡,波瀾不驚。
在這里的夜晚,還會有人同他一樣么,夜不能寐么?
“嚴熊白雪。”口里輕輕念出這個名字,第一次感覺到有些陌生,五年的時間,到底是什么在支撐著他重新來到幻龍谷的呢?
真的是年少時懵懵懂懂的愛嗎?
他五歲時就認識她,在離開她時就已將近十一年,十年時間所鑄就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親情、愛情?或是兩者兼有?他分不清了。
五年時間,太多東西都在變化,更何況是人,或許他對她的感情早就已悄然變化,只是他不知道。
或許存在他們之間的,并不是愛,只是年少無知的他們并不知道。
至少鳳是不知道的,現(xiàn)在回想起,他覺得那并不是愛,親情顯然多于愛情。曾經(jīng)的日思夜想,是因為太過孤獨!也許是因為跟某人靠的太近,幾經(jīng)出生入死,他才開始覺得曾經(jīng)的追逐并不是愛。
鳳有些看不起自己,他......不是一個癡心的男人,這輩子也不配再說這個字。
但如果嚴熊白雪受到了傷害,他一定會挺身而出,非但如此,他一定要將她失憶的來龍去脈弄清,所有的恩仇,他來承擔!
不知不覺,天亮了。
吱呀一聲,身后的那扇門門開了。
只有一個人走了出來,一個雙瞳剪水,豐姿冶麗,比狐貍還要妖艷的女人。
鳳有些無力地問道:“醒了?”
葉堂主的心情似乎很好,笑瞇瞇道:“是啊,睡的可香了。”
鳳沉默了片刻,又問道:“他。。。歐陽御呢?”
葉堂主笑得更加開心了,道:“死了呢,就在剛剛,哈哈。”她以手掩面,笑的花枝招展,“哈哈,可笑那傻大個還一口一句葉姐姐。真夠傻的呢!”
鳳閉上了眼,他的心就像是瞬間掉進了萬丈深淵、阿鼻地獄。。。
為什么!為什么他還會對這樣一個女人心存幻想?幻想她以往的種種手段都只是為了自保!
“吃點東西吧,你應該很累了。”
“不用你管!”鳳還是第一次發(fā)出這么大的火,這種憤怒完全是由失望轉變而來。他的確失望透頂,為什么她一到了白天,就變得百毒不侵!
可能他自己并沒有發(fā)覺,他失望也好,希望也罷,都只是他個人的一廂情愿。
本以為以葉堂主的個性,被人如此不留情面的呵責,她即便不報復,也不會有好臉色,但她卻是毫不在意,道:“多少吃一點吧,連神刀城都到不了,又憑什么去保護嚴熊白雪?”
鳳怔了怔,所有的失望、憤怒,交織的情感,統(tǒng)統(tǒng)化為一聲長嘆,是啊,白雪的事還沒完呢......
他勉強吃了一些水果、糕點,隨后便跟著葉堂主重新上路了。
仿佛一夜過后,葉堂主忽然對這里頗為了解了,輕車熟路的就走出了防之宮殿的管轄范圍。這片壓抑的迷霧枯樹林,遠遠地被拋在了身后,前方不遠處,豁然開朗,就好似來到了另外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只見眼前乃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風吹草浪,就像是一片碧綠之海,波濤起伏。
但這片大草原上,卻沒有牛羊一類的野畜,也不見其他任何東西,除了綠,還是綠,唯有一條悠長筆直的黃土路橫貫其中,仿佛穿過了無盡的碧海,直插天際!
葉堂主的長發(fā)在空中飛舞,有一縷甚至不小心飄進了嘴里,在黑絲的交纏下,紅唇更顯妖艷欲滴,“沿著黃土路一直走,就會到達力之宮殿!”
鳳迎風竦立,雙眼眺望著遠處,心情也仿佛好了不少。難怪人們總說生活在草原上的民族心胸寬闊,因為常年一望無堵,在藍天白云下自由遨游,心境確實會深受影響!
他有些不解,問道:“看樣子你似乎對這里很熟悉?”
葉堂主眨著眼睛,咯咯地笑道:“你難道忘了妾身的身份了么。我。。。勸你最好還是封住內力,為自己多爭取一絲生機。”
鳳只是笑了笑,嘴上不說,心里卻更加疑惑:不會丁點武功的她,竟也知道封住內力能暫時壓制毒性發(fā)作的道理?
但他并沒有選擇封住內力的打算,只因一路上未知的險惡太多,他不得不隨時戒備,雖然他能出手的次數(shù)已不多了。
微風裊裊,白云悠悠,碧波千里,萬里晴空。
如果。。。這是一場單純的旅行該多好!
但兩個行走于此,只能彼此倚靠、彼此合作的人卻是各懷心事。
灑下來的太陽光很刺眼,還帶著一股溫熱,鳳忍不住抬手遮住眼睛——這個夏天終于到來了,他的鼻尖上都開始沁出了熱汗。
細密的汗珠聚成團,爾后毫無規(guī)律地沿著鼻尖滑下,濕了臉,也濕了下巴。
此時的他看起來是那么俊秀、那么溫柔。。。就像是天上浮動的云朵。
可他的眼睛看起來又是那么哀傷,每當他看著葉堂主時,眼中就會浮現(xiàn)這種憂傷。他并不了解這個女人,不了解她的過往,更不了解她真實的想法。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呢?就像現(xiàn)在——那個女人蹲在草地上,出神地注視著腳下的一撮草,其實并不是草,而是一株生長在草叢中的血紅色的野花!
野花像是被什么小動物不小心踩了一腳,花莖竟折了,幾乎就要斷成兩截,葉堂主盯著那朵花,眼中竟起了一種奇異的變化,似倔強、似不甘,又似瘋狂,她伸出手,在花莖中弄著什么,片刻后,又緩緩收回。
忽的,嘴角一揚。
鳳順著她的眼光瞧去,那株曲折的花莖竟沿著相反的方向一點一點回彈,最后竟回歸原本,立的筆直,雖然花莖上的折痕很深,但它還是揚起了高傲的頭顱,在風中飛舞。
“你看。”葉堂主的笑如春風一般,“它站起來了,很厲害對吧。”
鳳應聲道:“不折不撓,我很佩服!”
“哈哈!”不知為何,那笑容忽然加上了一絲殘忍,“真是天真啊!。。。你沒經(jīng)歷過,所以永遠也不會了解。。。不折不撓又怎樣!如果沒有足夠保護自己的能力,還是會倒下去!”
葉堂主許是觸景生情,一臉憤然,右腳高高抬了起來,腳板的陰影,完全掩蓋了那一株花朵。
但腳底在將它踐踏的前一寸,驟然止住。
鳳健步如飛,豁然出手,以最快的速度也是第一次主動擒住葉堂主的腰,嘆氣道:“哪怕最后的結果一樣,你也絕不要去打壓這種不屈服的精神。”
“呵。”劇烈的沖擊震散了葉堂主的長發(fā),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的聲音卻比銀鈴還要悅耳,笑道:“說的真好,鳳公子。”
鳳不知道該怎么說了,他知道這個女人表面表現(xiàn)得越平靜、笑的越開心,內心的波動就越劇烈,只是她將這些波動都藏在了心里,不愿表現(xiàn)出罷了。
“公子,你是想把妾身揉進你的身體里么。”
耳畔忽然傳來這樣溫柔又挑逗的唇語,鳳這才想起懷里還抱著一個人,頓時腦中一片空白,面色潮紅,趕緊撒手放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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