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本伊薩和穆罕默德·哈利德是隨旅游團來到塔斯馬尼亞島的。Www.Pinwenba.Com 吧這兒號稱“世界盡頭”,巴斯海峽將它同澳洲大陸分開,使之孤懸在南太平洋和南印度洋的交界處。島上到處是連綿的丘陵、山谷、高原、火山和陡峭的海岸,中央高原上有顏色碧綠的深湖——是在冰川期形成的。島的西部大多是高山森林,覆蓋著濃密的云霧,峽谷潮濕陰冷,一些地方至今仍是處女地?,F在是二月,正值夏季,因為靠近南極的緣故,白晝拉得很長,晚上九點半之后太陽才會落山。旅游團乘車游覽了全島,難以進入的山地也乘直升機轉了一圈。
島上居民幾乎全是英國移民,住在英國老式村莊中,到處可見老式農舍、山楂樹籬笆和陳舊的風車,讓人恍若置身英國喬治時代和維多利亞時代,只有隨處可見的桉樹、山毛櫸和香桃木顯示出澳洲特色。漂亮的女導游聲情并茂地說,早期英國移民非常想念家鄉,所以在建筑上努力保留家鄉的特色,用以慰藉思鄉之情,結果使得這兒的風景極具英國特色。
本伊薩和哈利德都是阿拉伯人,這次來塔島有特殊任務,旅游只是掩護。為了不引人注意,旅程中他們沒有穿民族服裝,說話也十分謹慎,但在聽了這段講解后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兩人中個子較高的本伊薩用流利的英語問導游:“怎么沒有看見一個土著村莊?這個島上原來沒有土著人嗎?”
導游回過頭嫣然一笑,簡略地說:“非常遺憾,本島土著已經完全滅絕了。詳細情況,發給你們的導游手冊上有介紹?!?/p>
然后,她繼續介紹塔島的迷人風光。這位黑發黑眼珠的女導游是墨爾本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做暑期導游是兼職,她因為自己的外國人身份,不愿深談這個煞風景的敏感話題。本伊薩和哈利德暗暗冷笑——答案他倆早就知道啦。土著人過去是有的,但在一百五十多年前被英國移民殺絕了。所以,眼前這些美麗的英國古典風景,還有它所承載的英國移民們溫馨的思鄉之情,其實都建基在血泊和白骨之上。這些天殺的西方異教徒,從祖先開始就是滿手鮮血的殺人兇手。不過,旅游手冊上確實明文介紹了這段血腥的歷史,在這點上,澳大利亞人倒沒有為祖先諱飾。
本伊薩的問話只是想稍稍出一出胸中惡氣,所以點到即止,不再多說。他倆這次來塔島是應一個陌生人的邀請。這個邀請非常突兀,使人疑竇重重。哈利德覺得這多半是西方情報部門設的陷阱。本伊薩盡管也有懷疑,但憑直覺認為它不是陷阱而更像是機會,一個難得的機會,說不定那個行事怪誕的什么科學天才,會成為他們這個日益衰落的組織的救星。
塔斯馬尼亞島很小,一天就游覽完了。旅游團到島南端的霍巴特機場乘機,當天返回墨爾本。兩位阿拉伯人則提前離團,來到霍巴特動物園。這是該島唯一的動物園。今天是星期天,動物園行政部沒人上班,辦公樓很安靜。那位叫威廉·布德里斯的家伙依照約定在辦公室門口等著他倆。
布德里斯表情冷漠,個子不高,皮膚黝黑,黑色鬈發,濃眉,蒜頭鼻子,雖然很年輕,但黑色絡腮胡相當茂盛。他穿著澳大利亞人愛穿的淺色短褲和鮮艷的花襯衫,襯衫敞著領口,露出黑糊糊的胸毛。他屬于澳洲土著民族阿拉馬納部落,但他的鬈發和黝黑膚色比較特別,因為澳洲土著一般都是直發和較淺的棕色皮膚。兩位客人第一眼看到他這副尊容有些失望——這個家伙竟然是超級天才?但人不可貌相,至少這家伙的國際物理工程大賽金牌不是虛的。
布德里斯把客人迎進辦公室。辦公室中央擺放著一只幼袋狼的標本,做工很精致,毛色鮮艷,一雙眼睛茫然注視著遠方,那種木然的表情倒和它的主人頗為契合。
兩位客人的目光被標本吸引住了,本伊薩拍拍袋狼的脊背,說:“布德里斯先生,我倆剛參觀了這個島上的袋狼保護區。不過雖說是保護區,里面竟然只有標本而沒有一只活袋狼。像這種空有其名的保護區真是太奇怪了,恐怕全世界只此一家吧?!?/p>
“對,澳洲袋狼早就滅絕了。”
“這個標本是否就是用你復活的袋狼制作的?我們知道你在負責這項研究,而且聽說已經成功了,只是還沒有對外公開。”
“對,我已經復活了袋狼,目前成活的有二十多只,早夭的一只被做成了這個標本。這個項目是澳大利亞自然保護基金會資助的,國內很多大公司,像必和必拓、力拓、默多克集團都是基金會的大金主?!辈嫉吕锼姑堑哪X袋,直截了當地問客人,“對于我,你們還知道哪些東西?盡可全部攤出來。為了合作成功,我歡迎你們深入了解我,你們不清楚的我會補充。至于你們兩位的履歷,雖然你們組織嚴格保密,但我也多少了解了一些情況,是通過黑客手段弄到的。需要我講講嗎?”
哈利德惡狠狠地瞪著主人,他覺得這是主人的下馬威。本伊薩向他使個眼色,平靜地說:“那太好了。坦白地說,我倆的履歷連我們自己都忘啦,你既然知道,請講吧?!?/p>
“好。你們的真實國籍和真實姓名我就不說了,只說點無關緊要的。你,穆罕默德·本伊薩,今年三十七歲,曾在美國加州大學化學專業學習,沒有畢業就投身恐怖組織。你擅長策劃爆炸,中東各國至少有五起爆炸案和六十七條人命與你有關。對了,關于你的爆炸生涯我有點兒小小的疑問,今天趁機問問。你們組織不是最推崇自殺爆炸嗎?但你卻是例外。你一向不使用人彈而習慣于遙控引爆,尤其擅長用同一地點多次引爆的方法以便盡可能殺傷趕來現場的警察和軍人。”
本伊薩的目光變冷了——他感覺對方這句話可能是刻薄的諷刺,但問話者的表情非常平淡。本伊薩想了想,決定先把這句話當成普通的疑問,便坦率地回答:“那種消耗過于昂貴,圣戰者已經負擔不起了。”
“尤其是你這樣的業內專家?”
“對,我的命很貴?!?/p>
問話者平淡地說:“你是對的。完全沒必要無謂地炫耀勇氣,我很贊賞你的清醒。至于你,穆罕默德·哈利德,今年二十八歲,沒上過什么學。你是位一流殺手,擅長使用輕武器、冷兵器,甚至能用手扭斷人的脖子?!彼拇竭吀‖F出若有若無的笑意,“關于你我還知道一點小花絮:盡管你極度仇恨猶太人,卻酷愛以色列烏齊式沖鋒槍,對不對?”
哈利德簡單地說:“沒錯。這種槍輕巧,火力強大,能單手換快慢機,我用慣了。”
“你們的情況就說到這兒吧,說說你們對我的了解?!?/p>
兩位客人交換了一下目光,本伊薩說:“我們知道你今年二十七歲,是第一屆國際物理工程大賽金獎得主,墨爾本大學的副教授。原是物理學家,主攻核物理。但五年前你的專業方向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轉而研究基因工程,具體說就是用克隆辦法復活袋狼。你僅僅用了五年,就在一個全新領域里做出突破,確實是難得的天才?!?/p>
“這些情況沒錯。還有呢?”
本伊薩補充道:“你是澳洲土著人,屬于艾爾湖附近的阿拉馬納部落。沒結婚,有一個情人,不過在兩年前已經斷了來往。你的爹媽都活著,住在土著人保留區,夫婦倆都沒有學歷,沒有正當職業,依靠政府發給土著民的補助金生活。你和他們的關系不太親密,很少回父母那兒,有時寄一些錢回去。你不大喜歡交際,朋友不多,大部分業余時間都花在電腦上?!?/p>
“嗯,不錯。還有嗎?”
“你精通電腦,在私下里是一個有名的黑客。你曾四次黑過我們的網站,最近一次還公然留下了威廉·蘭納的名字,邀請我們來同你見面?!?/p>
“那么,對威廉·蘭納這個名字你們知道些什么?”
兩位客人搖搖頭,哈利德坦率地說:“我們盡力查了,沒有得出結果。在整個澳大利亞有三個叫威廉·蘭納的人,但好像都和你沒關系?!?/p>
布德里斯冷漠的臉上第一次綻出笑紋,“看來你們的情報工作還不到家,最重要的一部分還沒了解。不要緊,一會兒我會為你們補上這些內容。不過咱們不必著急,既然已經來到動物園,那就先隨我參觀一下吧,這兒有不少奇特的澳洲動物?!?/p>
哈利德有些不耐煩,自來到西方世界,他的神經一直緊繃著,可沒有閑心去參觀什么澳洲動物。本伊薩向他使個眼色,說:“好的,請帶路吧?!?/p>
布德里斯領兩位客人瀏覽了動物區。這兒主要展出該島和澳洲特有的動物,鳥類有吸蜜鳥、樫鳥、黑鵲、琴鳥、極樂鳥、黑鳳頭鸚鵡等;哺乳類有沙袋鼠、帚尾袋貂、環尾袋貂、袋鼬、斑袋鼬、塔斯馬尼亞袋貛以及毛鼻袋熊,當然也少不了最典型的澳洲動物鴨嘴獸和針鼴。他邊走邊介紹說,一億年前澳洲就與其他大陸隔絕了,所以本土物種大都比較原始,進化的時鐘在這兒明顯放慢了。比如,澳洲始終沒有進化出胎盤類哺乳動物,針鼴和鴨嘴獸甚至是卵生的。當年,恩格斯先生在讀到關于卵生哺乳動物的報道時,認為是記者弄錯了,曾大加嘲諷,后來還為此公開道歉。澳洲特有的針鼴也值得一提,它的哺乳方式非常特別,母針鼴沒有專職的**,而是在某處皮膚滲出乳汁供小針鼴舔食。所以,從針鼴身上可以反溯出哺乳動物**進化的途徑。
參觀一遍后,布德里斯說:“現在領你們參觀我復活成功的袋狼,此前從沒人獲準參觀過。我的資助者不許我提前公開它們。他們的計劃是:等繁衍出足夠數量,首先在袋狼保護區露面,把保護區建成一個真實的侏羅紀公園,讓保護區的名字變得名符其實。”他平淡地補充一句,“《侏羅紀公園》那部電影把復活滅絕動物這門技術弄得人盡皆知,但實際上,復活已經滅絕的古代動物,我才是第一人?!?/p>
他領兩人來到一個封閉的大院,用遙控器打開大門。院中有圓形鐵柵欄,欄中圍有面積很大的石山和小溪。走近看,山石樹木間有幾只袋狼——不是標本而是活的袋狼!這種奇特動物是從已經消失的歷史中重新返回現實世界的。它們體形似狗,頭似狼,身長有一米多,尾巴細而長。體毛又短又密,呈土灰或黃棕色,背部生有十幾條鮮明的黑色帶狀斑,有點像老虎的斑紋;母獸腹部有育兒袋,但眼下袋中都是空的。
柵欄內有一個工作人員正在投食,投的是半大的活雞?;铍u是剪了翅膀的,咯咯驚叫著四散逃跑,袋狼們群起追逐。袋狼的奔跑方式非常奇特,有的像鬣狗一樣用四條腿奔跑,有的則像小袋鼠那樣用后腿跳躍——更奇怪的是,對于同一個個體,這兩種方式是可以互換的!布德里斯說“本土物種比較原始”,這話不假。與非洲獵豹、獅子或亞洲虎相比,袋狼的身手明顯笨拙,有點像笨手笨腳的熊貓。當然,盡管笨拙,捕捉這些剪去翅膀的雞還是游刃有余的,它們都已經捉到雞,正貪婪地撕吃著。三個人伏在柵欄上觀看,那位叫哈里斯的員工見來了客人,走過來笑著問了好,又返回去繼續喂食。等袋狼們吃完晚飯,布德里斯把右手食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圈里散布的袋狼聽見了,立即朝這邊跑過來,它們顯然同布德里斯很熟,從欄桿中爭著伸出腦袋讓主人撫摸,從喉嚨里發生親熱的哼哼聲。
布德里斯介紹說:“這就是袋狼,因為背部有類似虎的斑紋,又叫塔斯馬尼亞虎,是澳洲土生的大型肉食動物,早就滅絕了。我用基因克隆方法復活了它們,具體方法比較專業,你們愿意聽我詳細講講嗎?”
本伊薩笑著搖搖頭,“我倆恐怕聽不懂的,也不感興趣,不必講了。我只想問,它們確實是真正的袋狼嗎?”
“從嚴格的科學意義上說言之尚早。但我拿它們和真袋狼的標本作過嚴格比對,兩者形貌完全一樣。至于兩者的生活習性,參照先期移民留下的資料也沒發現什么大的差別。其中最有力的一個佐證是:資料中說袋狼的行走方式很特別,可以熟練地四足奔跑或后足蹦跳,這種習性在地球動物界中是孤例,而我復活的袋狼正是這樣!你們剛才都親眼看到了。所以,至少以公眾的標準來看,它們就是真正的袋狼?!辈嫉吕锼褂謫?,“知道袋狼滅絕的原因嗎?”
“請講?!?/p>
“我剛才已經說過,澳洲的土生動物都比較原始,競爭能力太弱。五千年前,東南亞某民族來到澳洲,后來演化為澳洲土著的一支。他們帶來的家犬有些變成了野犬,在澳洲大量繁衍。處于原始階段的袋狼競爭不過高度進化的野犬,很快就滅絕了,只有塔斯馬尼亞島因為與大陸隔絕,沒有野犬,所以袋狼未受影響,一直存活到歐洲移民到來。可以說,島上袋狼的滅絕完全是歐洲移民作的孽——那時為了保護家畜,政府出賞金大量捕殺袋狼。據記載,當時一共捕殺了二千二百六十八只。在這個小小的塔斯馬尼亞島上,袋狼大概總共也只有這么多啊。最后一只袋狼死于1936年,尸體被保存下來。多虧這樣,我才能得到袋狼的完整基因?!?/p>
他扭過頭,看著兩位客人的眼睛,加重語氣說:“你們知道嗎?歐洲移民在滅絕二千二百六十八只袋狼的同時,還滅絕了他們心目中的另一種‘野獸’——五千名本島土著。本島土著與澳洲土著原是一體,但自打巴斯海峽出現、隔斷了本島與澳洲大陸的陸橋后,塔島土著就完全與世隔絕,最終形成了獨特的塔斯馬尼亞族群,在人種上歸為‘類黑人’。一百五十年前的澳大利亞政府就像捕殺袋狼一樣懸賞捕殺土著島民,價格非常低廉:殺一個成人五鎊,殺一個孩子兩鎊!政府出面組織清鄉隊,隊員都由罪犯組成,但由警察領隊。這些清鄉隊非?!礃I’,組織夜襲、設伏、下毒,無所不用其極。曾有四個‘英勇’的白人伏擊一群土著,僅以四人之力殺了整整三十人!勝利者把尸體拋下懸崖,得意地將該山命名為勝利山,這個名字一直沿用至今。這項清鄉政策的結果就是:本島土著在很短時間內被完全滅絕,一個也沒剩下?!彼湫σ宦?,“眾所周知,在那個年代里,歐洲移民在新大陸上的滅族行為非常普遍,包括在南北美洲、非洲和澳洲大陸。不過,要論干得最徹底的,則非本島莫屬,可以用做教科書‘典范’。據記載,本島土著民中最后一個女人叫楚噶妮妮,死于1876年;最后一個男人名叫威廉·蘭納,死于1869年——后者顯然是一個歐化的名字,不是他的本名。”
兩位客人互相看看,沒有說話?,F在,他們終于知道此人留在基地網站上那個名字的由來了,心中的疑慮開始消解。布德里斯沉默了一會兒,三人相對無言。雖然時間還早,但這兒接近極地,太陽低垂在地平線上,有如中緯度地區的夕陽。夕照在袋狼身后拖出長長的影子。欄中一只袋狼突然嚎叫起來,引得其他袋狼同聲相和。它們的聲音和狼嚎差不多,蒼涼綿長,就像對滅絕同族的哀悼。
布德里斯繼續冷靜地講述:“最后死亡的那幾名本島土著引起了一些醫師的興趣,這些業余人種學家認為本島土著是半獸人,屬于從猿到人的過渡種,值得保留下來用于科學研究——或做成人皮煙草袋也很珍貴。所以他們迅速行動起來,挖開墳墓偷取尸體,一時鬧得烏煙瘴氣。楚噶妮妮死前對這種下場非??謶郑蟀阉T?,但沒人理會她這個可憐的要求。死后她倒沒有被剝皮,而是被解剖并公開展覽,一直到1945年才在外界施壓下撤展。不過很幸運,正是由于那些業余人種學家的病態熱情,威廉·蘭納的尸體被完好保存,使我能夠研究他的基因?!?/p>
哈利德好奇地問:“你是否想把他也復活,就像復活袋狼一樣?”
本伊薩皺著眉頭悄悄搖搖手指。布德里斯沒有理會哈利德,繼續著自己的話頭:“這中間有一個環節我至今沒理清——我剛才說過,塔斯馬尼亞土著在那次大屠殺中全部滅絕,一個也不剩。只有個別混血兒,即捕海豹的白人與本島婦女生的后代,被白人父親帶出本島,僥幸逃過了大屠殺。但各種歷史資料都清楚表明,絕不會有本島土著的純種后代尤其是男系后代還能延續到今天。然而,我在比對威廉·蘭納的基因序列時發現,此人在大陸土著中保有直系后代,而且是男性種系傳下的!他的后代如何逃出本島,并延續了一百五十年一直到今天?也許本島土著滅絕之前,威廉·蘭納的某個兒子或兄弟被一位好心白人帶走,寄養在澳洲阿拉馬納部落中長大?但我在歷史記載中沒查到任何相關記錄,直到今天這仍然是一個謎。但從基因相似度來看,他絕對是威廉·蘭納的男系后代,這點毫無疑問。甚至連外貌都頗為相似——鬈發,黑色皮膚,蒜頭鼻子,這完全是塔斯馬尼亞類黑人種的特點,與澳洲大陸土著有明顯區別;后者一般都是直發和淺棕色膚色?!?/p>
兩位客人中,本伊薩的頭腦比較敏銳,已經猜出了他未說的話。他與同伴交換了一下目光,謹慎地問:“那么,那位后代在哪兒?”
“我想你已經猜到了吧,他就站在你們面前?!辈嫉吕锼固统鲆粡堈掌?,“給,這是那位威廉·蘭納的照片,是一百五十年前某位業余人種學家拍攝的。你們可以把它同我的容貌比一比。”
兩人仔細觀看照片,再看看布德里斯,兩者確實非常相像。
“我在一次很偶然的情況下發現了這種酷似,從那時起下決心改換專業,進行基因研究。其實當時我心中并不信服自己的猜測——我與威廉·蘭納在基因上為直系繼承——但沒想到被我不幸言中。”他冷漠地說,“你看,事情到這兒變得有趣了——原來我是一個悲慘民族的唯一孑遺,我的母族在一百五十年前被白人徹底殺絕了。我沒有一個同胞,澳洲大陸土著只能算是我的遠親。我不知道本族的文化、語言和習俗,不知道本族信仰的神祗,甚至連姓氏都失去了。唯一留下的,是DNA中某種特殊的原子締合,在冥冥中印證著我的真實出身,可以說是上帝為那筆血債留下的債據。你們看,塔斯馬尼亞土著民和袋狼是一樣的命運——他們都是上帝扔在地球角落的棄兒,是進化樹上的落伍者;都被歐洲白人移民徹底滅絕,但又因特殊機緣而留下一絲可憐的孑遺。”
他撫摸著欄中袋狼的頭顱,久久未語。兩位客人也隨他沉默著,但興奮已經開始在兩人心里跳動??磥硭麄冞@次來對了,這個黑鬼天才肯定會送他們一個超級大禮包的——既然雙方都有同樣的仇恨對象!兩人欣喜地等待著。
布德里斯對客人說的都是實情,但并非所有實情,實際上,讓他最終下決心改換專業的契機是一個夢。就在他發現威廉·蘭納與自己的相似之后,他做了一個夢。夢境比較怪誕,但脈絡又出奇地清晰。在夢中,他是塔島土著的一員,在白人惡魔的火槍下絕望地逃命。塔島太小,與世隔絕,到處都有噴著火焰的槍口,根本無處可逃。家人和族人在恐懼中掙扎求生。那時他同大伙不一樣,他已經提前看到了橫亙在前方的命運——不光是他,他的家人,就連整個民族都注定要滅絕,祖先留下的血脈將在這一代被齊齊斬斷。這讓他的憤怒恐懼中摻雜了宿命的悲愴。后來,就在那座此后被命名為“勝利山”的山下,他和族人中了埋伏。當鉛彈射進頭顱的那一刻,他的靈魂飄飄搖搖升上天空,停在云層上鳥瞰著這片孤島。他的目光突然有了變化,原本是“我”的目光,忽然變成“他”的目光;目光中原來是絕望、恐懼和仇恨,現在卻更多是憐憫和無奈。還有一個奇怪的感覺是,他其實是有力量改變這一切的,只是他不能改,改了也于事無補。
這個夢境,尤其是夢中的情感體驗,實在是太強烈、太逼真了。夢醒之后,他就下決心改換專業,以便能從基因入手來還原歷史的真相……
他搖搖頭擺脫掉這些思緒,對兩位客人說:“這也是我邀請你們來的原因。走吧,回我辦公室細談?!?/p>
辦公室里,那只袋狼標本還在悲傷地望著遠方,就像在悲嘆母族的命運。但這種悲傷已經凝固了,成了被時間之河拋到岸上的無用之物。
布德里斯讓兩人坐下,“喝點什么?我知道你們的教規中有禁忌,不準喝醉汁飲料等??Х仍趺礃??”
“來兩杯清水吧。”
布德里斯給客人倒了兩杯水,自己則端著一杯咖啡,坐到袋狼標本旁邊的轉椅中。他正要開口說話,電話響了,他到辦公桌邊拎起聽筒,“羅伯特?嗯,沒問題。第一批二十三只,其中雌獸十三只,十天之內肯定給你運去。對,我一定嚴加保密,不會讓狗仔隊拍到照片。剪彩定在兩個星期后?可以的,我這邊沒有問題?!?/p>
放下電話后,他對客人說:“是袋狼保護區管理部主任羅伯特·巴拉克,他對這些活寶貝已經迫不及待啦。兩個星期后,袋狼公園將向公眾正式開放,政府總理等人都要前來剪彩——噢對了,知道巴拉克這個姓氏嗎?”兩位客人茫然搖頭?!拔覄偛胖v到勝利山名字的由來,講到以四人之力殺死三十名土著的白人英雄,那四人中就有一個姓巴拉克的,是這位羅伯特的高祖。”他補充道,“不過,今天這位巴拉克是相當開明的,從不諱言祖先的罪惡。他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p>
“噢,原來還有這樣的歷史因緣?!?/p>
“不奇怪。本島實在太小,歷史之河會多次交叉的?,F在轉回正題吧。我的身世你們已經清楚了,我雖然是土著民,但其實是在白人社會中受的教育,在心理上一向自認是白人社會的一分子。我信仰的神祇也不是黝黑皮膚的某個大神,而是白皮膚的耶和華。但突然之間,我心目中的一切都崩潰了!你們可以想象得到我當時的心境?!?/p>
兩位客人點點頭,“我們理解。”
“在此之前,作為社會的精英階層——我一向是這樣自我定位的——我和其他人一樣信仰著這樣的天條:天道酬善,善惡有報?!?/p>
哈利德殷勤地迎合著:“先生你說得對。經書上說,行善者自受其益,作惡者自受其害。又說,凡作惡者每作一惡,必受同樣的孽報?!?/p>
沒想到他的迎合燒錯香了,布德里斯毫不客氣地說:“不,這都是些屁話!既然我的母族已經徹底覆滅,而屠殺者的后代卻綿延昌盛,成了今天世界的主人,那么惡人已經取得了徹底的、最終的勝利。要知道在生物的進化中,對勝負評判的唯一標準就是生存!既然歷史永遠無法逆轉了,那么天道在哪里?宇宙中懲惡揚善的好法官在哪里?”
兩位客人無言以對。本伊薩想說“最終審判是在天國”,但連他自己也覺得這沒有什么說服力,也就閉口了。
“不說這些了。依照大自然的冷酷邏輯,我的母族和袋狼都是進化的失敗者,理當被淘汰,我該認命的。但既然命運讓我得知自己的出身,偏偏又給我一個超級大腦,我想我總該做些什么吧。當然,我沒打算用基因克隆手段來復活母族,就像復活袋狼一樣,那沒什么意義。不過以我的智商,想給那些屠殺者的后代添一點麻煩應該是輕而易舉吧?,F在我只有一個信仰,那就是仇恨。我為什么找上你們?因為這是你我共同的信仰?!?/p>
兩位客人高興地點頭,“對,這是我們共同的信仰?!?/p>
“雖然從人種上說你們也屬于白人。”
本伊薩干脆地說:“這點你不必擔心,我們從沒把那些膚色相同的異教徒當成同胞。說吧,你想怎么做?!?/p>
“那就恕我坦率了。半個世紀來,你們這些圣戰者前赴后繼,不懼獻身,這樣的勇氣值得佩服。但你們的方法太低效太愚笨。即便駕著波音飛機撞上世貿大樓,也不過殺死幾千個異教徒,又能造成多大損失?根本無法撼動這個世界的根基。你們奮斗了半個世紀,不但沒有取得決定性勝利,反而日漸式微。依我看,你們必須改弦易轍了?!?/p>
兩個圣戰者互相看看,沉默了。盡管這個結論令人不快,但這家伙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圣戰者的事業已經非常凋零,遠非幾十年前輝煌了?,F在只有少數圣戰者還在堅持,但其實對前途也已經絕望。也許就像袋狼和塔斯馬尼亞土著一樣,“圣戰者”這個物種很快也會徹底滅絕。那么,面前這個生命力強悍的黑鬼(既然他是某個滅絕民族唯一的幸存者)也許真有絕地求生的本領?
本伊薩迫切地說:“請指教?!?/p>
“最省力的辦法就是充分利用人類本性中的邪惡!現在雖然號稱是文明時代,但其實仍奉行著叢林法則。國與國之間表面睦鄰友好,骨子里卻猜忌、仇恨、互相提防,時刻想先下手為強。尤其像美國與俄羅斯、伊朗、朝鮮、委內瑞拉之間,印度與巴基斯坦之間,以色列和阿拉伯鄰國之間,遜尼派和什葉派之間,俄羅斯和格魯吉亞、波羅的海三國以及歐盟之間等,太多太多,不勝枚舉。人類至今仍把最高的種族智慧用于制造殺人武器,世界上存有幾萬件核武器及其他武器,足夠毀滅人類好幾次了——這樣好的玩意兒閑置不用豈不可惜?只要想辦法挑動一兩個核國家先開火,就能把全世界拖進去。”
本伊薩說:“你說得很對。據我們的情報,現在各國之間的猜忌更甚,好幾個大國都在進行一項絕密的武器工程,投入了極大的財力物力和精力,甚至都顧不上對付我們了?!?/p>
“嗯,我知道這件事。據說某個國家開發出了全能隱形飛行器,對各種雷達及肉眼都能徹底隱形。其他各國非常懼怕,都在竭力追趕。所以,在這種猜疑氣氛中要想挑動某個國家先開火就更容易了。到那時,”布德里斯平淡地說,“我很樂意有幾億人追隨我的母族同歸天堂?!?/p>
本伊薩突兀地問:“包括平民?包括婦女孩子?”
布德里斯看看他,不改語調中的平淡,“被殺絕的那五千名塔斯馬尼亞土著都是平民,其中多半是婦女孩子?!?/p>
本伊薩笑了,“請原諒,我不是想冒犯你。沒別的意思,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決心。”他斟酌著用詞,“你自己說過的,你曾經屬于社會的精英階層,曾經相信天道酬善啦、仁愛人道啦這類屁話,我擔心你對這些東西還不能完全免疫。好啦,既然你有這樣的決心我就放心了。我們這些被仇恨浸透的、手上已經沾滿鮮血的人更不會猶豫。請你指教吧,應該怎么做?”
“交給我吧。那些一流核國家的核防火墻可能不易穿透,但我相信對付巴基斯坦、伊朗、朝鮮這樣的二三流核國家,總能想出辦法的。你不必管它們是幾流國家,反正只要有一枚核彈在地球上爆炸,地獄之門就哐啷打開,再也關不上了?!?/p>
“你說得沒錯。那么,你想讓我們做些什么?”
“第一,放低姿態,讓恐怖主義的威脅從公眾視野中消失。只要外界壓力減輕了,那些暫時合作的君子會更快地翻臉成仇?!辈嫉吕锼刮⑽⒁恍Γ瓣P于這些正人君子的德行,我想你們都清楚?!?/p>
本伊薩點頭認可,“當然。我們早就知道他們是什么玩意兒?!?/p>
“第二,給我足夠的資金支持?!辈嫉吕锼拐f出一個很大的數目,“據說,你們組織的資金來源已經大大萎縮?不要緊,世界上這么多珠寶店、銀行、億萬富翁、持有名畫的博物館等等,搶劫幾百家就行了。再說,讓圣戰組織蛻變成一般的犯罪組織,也更容易麻痹那些異教徒國家?!?/p>
“好的,這個也沒問題?!?/p>
“第三當然是人力支持啦,你們撥出一部分精銳歸我指揮,不用多,百十人就行,但一定得是甘愿隨時進天國的勇士?!辈嫉吕锼拐酒饋碚f,“我的話完了,請把我的建議通報給你們的頭領。當然,你們肯定會再仔細調查,看我是不是美國或澳大利亞的特工,抑或是一個只想騙錢的騙子。”
“沒人敢從我們組織騙錢的,那樣弄來的錢肯定不好花?!惫聬郝曊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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