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善溫和地說:“先祖,請原諒我的直率,我認為你剛才的理性解釋不正確。Www.Pinwenba.Com 吧畢竟人類有智慧,有對痛苦的感受力,而豬牛羊沒有。再說,人類是以自己的勞動換取了家畜的貢獻,而恩戈人卻打算享用地球人的勞動再加他們的血肉!這種做法太邪惡了。”他的態度很溫和,但言辭本身相當鋒利,“再說了,我親愛的先祖,如果你抱著這樣的觀點,我想你恐怕應該選定另一種立場,與你的母族站在一起吧。”
秘書長有點擔心,怕布德里斯和姜元善的激烈言辭會激怒上帝,畢竟恩戈人是他的同族啊。
但上帝沒有發怒,只是嘆息道:“你們兩位說得對。其實從感情上說,我也厭惡那種社會結構——某個智慧種族強使另一個智慧種族的智力退化,剝削后者的勞動,同時還享用他們的**——它甚至比地球上的同類殘殺更邪惡。因為后者屬于‘蒙昧的罪惡’,勉強可以原諒;而前者是‘文明的罪惡’、‘理性的罪惡’,是無法原諒的。不妨告訴你們,就是在土不倫提出這個‘偉大構想’后,我的情感立即替我做出了抉擇。情感比較盲目,但在這樣的大事上常常比理性更可靠。”
這番坦誠的告白讓八人心情激蕩,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說:“謝謝你。我們無法表達內心的感激。”
“不必感謝。我只是聽從了良心的召喚。”
秘書長笑著說:“我的上帝,我的內心深處還有些疑慮,也許說出來不大禮貌,但在你的腦波監測下,我就是想隱瞞也隱瞞不了啊。”
“請講吧,不必客氣。我說過,我們之間盡可坦誠相見。”
“剛才那個思維包里說,你是十七年前見到土不倫的,那么你為什么不在當時就向人類通報,讓我們齊心協力應對危難?”
達里耶安微微一笑,“你想不通嗎?我把這個問題作為智力測驗題,請你們都認真想想,答案是什么。尤其是你,秘書長先生,如果答不上這個問題,你就沒有資格再擔任秘書長。我可以給點提示:不妨想想你在《京都議定書》協商過程中經歷過的難處吧。”
他將了這么一軍,秘書長真的開始認真思考了。姜元善、布德里斯等人很快有了答案,但在秘書長回答前他們禮貌地保持著沉默。
最后秘書長說:“我想答案是:鑒于人類的自私與多疑,如果你直接警告人類‘危險迫在眉睫’,也許人們并不會相信你——侵略者的同族。”
“對。”
“在人類中,國與國之間同樣難以互相信任。”
“沒錯。”
“就像是人類應對溫室效應的表現——雖然溫室所造成的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但每個國家仍然只考慮本國利益,窮國和富國為減排定額爭吵不休,使《京都議定書》拖延到四十四年后才通過。”
“那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我從沒有為這點——你們由惡趨善的步履是如此緩慢和多次反復——而苛求你們。但現在面臨的是一場生死之戰,絕不允許如此低效。”
“所以你決定利用人類的邪惡本性,挑起各國之間的猜忌,讓他們全力發展對隱形飛球的防御武器。”
“對,一旦你們的‘恐懼’和‘猜疑’被激活,就能產生強大的動力,而且反應非常迅速,因為它是憑生存本能所做出的。可惜我是一個社會學家,不擅長硬科學,無法向你們傳授關于隱形飛球或腦波干擾器的技術秘密,只能鼓動你們自己去努力。我這個寶看來是押對了,短短十幾年,已經有七個國家研制出初步的反制武器,其中兩種已經接近完善。有了這個基礎,我可以把真相攤開了。你們可以以此為基礎,協力部署全球性的防御網。”
“我的上帝——”秘書長搖搖頭,“我也改稱‘先祖’吧,那樣更親近一些。”
達里耶安寬和地說:“請隨意。”
“先祖,有沒有考慮過地球人類與恩戈人和談的可能?”
達里耶安干脆說:“鑒于雙方的文明程度,也鑒于雙方的實力懸殊,和談沒有任何可能。雙方接觸的結局只會是你死我活。”他沉重地說,“難道我不想雙贏?那樣我就不必背叛母族了,良心上好受一些。但依十萬年的人生經驗,我對此不抱任何幻想。無論是地球人,還是恩戈人,都還沒有進化出足夠的理性,無法在同一個共生圈內和平相處。”
八個人領悟到了這番話極重的分量,都沉默了。
達里耶安坦率地說:“由于實力懸殊,這場戰爭中你們的獲勝幾率很小。恩戈人有你們所沒有的腦波發射技術,而且——不幸的是,我在這十萬年中已經向母星傳送了有關地球人大腦固頻的詳盡資料。單憑這一點,恩戈人就足以輕松取勝。你們只有一點優勢,那就是已經從我這兒洞悉了所有內情而遠征軍還蒙在鼓里。你們必須利用這種優勢發動突襲,一擊而中,絕沒有魚”使用“人格”這個詞似乎不太合適,但他確實有強大的人格力量,無影無形又觸手可及。他對人類子民懷有真摯的親情,這種親情是偽裝不來的。雖然他厭惡人類的胡作非為,但在大難來臨時,他仍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子民。在這一段交流中,他的口音、口吻、遣詞造句,甚至思維方式,都非常像人類的一分子,讓聆聽者忘記了他實際的形貌。很顯然,在十萬年的守護中,他與人類子民已經融為一體,文化上的“大同”覆蓋了血統之異。
姜元善真誠地說:“先祖,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一定會珍惜你給我們的機會,盡全力打好這一仗。不勝利,毋寧死。”
班納吉嚴肅地說:“姜先生這句話代表了我們八個人的心聲。”
這句話把“惡魔”布德里斯也包括在內了。在此之前,這個小團體一直把他看成異類,現在這條界線已經化解于無形。智力過人的布德里斯當然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看看大伙,對先祖說:“我想在先祖面前作一個聲明:在與恩戈星遠征軍的戰爭結束之前,我放棄對人類的仇恨。”
這個“有條件的放棄”未免讓其他人不快,但他們沒有苛求,布德里斯身邊的謝米尼茲和加米斯還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表示,大家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了——在“外來的大邪惡”呼嘯而來時,人類內部的小邪惡可以暫置不論了。
“先祖,恩戈星遠征軍將在三十年后到達,您是不是可以為今后三十年的備戰工作做一個統籌安排?我想你肯定已經有了明確的打算。”秘書長說。
“那是自然,不過咱們先吃飯吧,我想你們肯定餓了。”達里耶安笑著說,“我這兒有豐富的地球食品。我說過的,這十萬年來我一直食用著地球食品。請你們稍等片刻。”
他用五條腕足迅速蕩進了另一個房間,八個人明顯松了一口氣。剛才那段時間內,雖說先祖言辭溫和,但在那雙小眼睛的炯炯逼視下,每個人都感到了無形的壓力。秘書長想趁先祖不在眼前時與大家商量一些事情,姜元善先開了口:“秘書長,那兩位恩戈星遠征軍特使,土不倫和阿托娜,我很想知道他們的下落。”他回頭看看大家,“剛才先祖一直沒提。”
眾人都體會到他的話中之意——對這位外星血統的先祖仍有疑忌。達里耶安說把土不倫夫婦弄到冬眠室了,那么這兩人連同他們的飛船此刻在哪兒?
姜元善笑著補充道:“反正先祖能時刻監測咱們的腦波,甭想跟他玩心眼兒,所以咱們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妨坦誠告訴他。”
秘書長想了想,溫和地說:“剛才先祖已經說過,那位土不倫是他的直系后代,先祖肯定對他有舐犢之情,也有很深的內疚。所以,對那兩位的處置就讓先祖一手操辦吧,咱們最好不要打聽了,好不好?這不是玩心眼兒,是必要的禮貌。”
姜元善想了一下,覺得秘書長說得對。他尤其能體會到先祖的內疚和負罪感——他騙了土不倫夫婦,又為母族大軍準備了一個陷阱。所以,即使他對土不倫夫婦有什么特殊的照顧也是可以理解的。
“好,我聽從秘書長的意見。”姜元善同意道。
不一會兒,達里耶安拉著一張飯桌過來。餐桌上擺滿了中國式的熟食,也有冒著熱氣的湯類,還有幾瓶酒。先祖肯定能聽見剛才這邊的談話,但他這會兒沒有提它。他笑著說:“十萬年中我已經吃遍了地球上的美食,不過最常吃的是中國食品,我的庫存中也以中國食品居多。原因很簡單,最近幾千年的大部分時段內,華夏農耕區一直是地球上最大的經濟體,食品供應相對來說最穩定,所以這些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它。你們呢?如果哪位吃不慣,我給你調換成其他食品。”
“謝謝,我們都能吃慣。”謝米尼茲幽了一默,“您老人家是外星人都能吃慣,何況我們呢。”眾人都笑了。
“至于你,姜元善,一定會覺得可口。我知道你是中國的中原人,而我的庫存大部分是汴京風味——從九百年前我就對它有所偏愛了。”
姜元善敏銳地說:“你是說——從北宋時期開始?”
“對,那時我是汴京酒肆的常客。可惜我一直隱身,否則《清明上河圖》里肯定會有我的身影。”
從進入飛球到現在,赫斯多姆魚”在飯桌上大吃大喝還難免有點不習慣,但聽言談,他已經純粹是地球人了。
秘書長在閑談中一直沒忘記他的職責,瞅機會把話題拉回來:“先祖,你說在飯桌上商量全球備戰,現在請講吧。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好吧。”八人馬上感受到了上帝的腦波頓時從溫和轉為冷峻,餐桌上的氣氛為之一變,“有一點不容置疑,地球必須建立并遵奉戰時體制了。有史以來的政府,無非是在民主與權威之間的平衡。”他看看秘書長、美國人赫斯多姆、日本人小野一郎、印度人班納吉,直率地說,“你們的議會制民主是個好東西,或者說,是一個在特定歷史時期很管用的東西,但人類在危難關頭無法享受這樣的奢侈。現在必須成立一個世界性的戰時政府并提高政府的權威!我建議,成立超越國別的執政團,以在座的七個年輕人為七位執政者,統一領導全球。至于你,秘書長先生,請恕我直言,和平時代的政治家不適宜領導戰時政府,你就不要參加了。但你也有重要工作——努力說服各國政府接受七人執政團的領導。這很難,因為我說過,走出非洲十萬年的人類還遠沒有學會互相信任。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在旁邊幫你,在這樣的危難時刻,我只能放棄‘盡力不干涉世間進程’的戒律。對那些拒不接受執政團領導的國家,我會顯示一點必要的神跡。”
他說得很平淡,但平淡中蘊涵著極端的強硬。他說的“一點神跡”,可能是用腦波控制該國總統的思維,可能是奪過該國的核武器控制權,也可能是借人類的武器來摧垮某一個負隅頑抗的政府。對于現實世界而言,建立世界戰時政府,并由七人執政團來統一領導,實在是翻天覆地的巨變。這樣的大事,按說不應在飯桌上拍板,但秘書長考慮片刻,知道這是上帝的最后圣斷,無法違逆,而且也確實是必需的,于是平心靜氣地接受了,只是說:“說服工作會很困難,尤其是在對真相保密的情況下。”
“不,干嗎要保密?完全用不著。雖然要對恩戈星遠征軍絕對保密,但他們與地球人是完全隔絕的。即使人類中冒出來幾個仇恨社會者也無法向遠征軍告密,因為只有我掌握著同遠征軍聯系的密鑰——密鑰是我從土不倫那兒弄到的。”
這個說法乍一聽似乎難以置信,但仔細想一想是對的。同外星遠征軍的戰爭確實特殊,與以往地球內部戰爭迥然不同,即地球上盡可大張旗鼓地動員,還能同時做到對地球外絕對保密。
秘書長高興地說:“好的,只要把人類的危難處境坦白地告訴公眾,我的工作就容易做了。”
“你們七位呢,愿意接手掌管這個世界嗎?”
七個人都沉默著。這個變化太過突然,他們無法在短短五分鐘內就做出決定。
達里耶安再次顯示了他過人的強硬,微微一笑說:“好了,我把你們的沉默當做默認,執政團這件事就算敲定了。還有,執政團應該有一位執政長,他對重大問題應有足夠的獨斷權。在執政團的投票中,執政長除了普通的一票外還有一票半的特別投票權。也就是說,當他的意見以三比四處于劣勢時,他能運用特別投票權把局面扭轉過來。當然,這也是他能擁有的最大權限了。這項條款既能強化執政長的權威,又不至于造成獨裁——特別是勝利后的個人獨裁。你們同意這個政治設計嗎?”
秘書長看看大家,不快地說:“是不是我們只能表示同意?”
達里耶安看到他的不快,心平氣和地說:“恐怕是的。在人類面臨生死之戰的關頭,效率比權力制約更重要。恩戈人在爾可約大帝后曾一度放棄帝制,但后來在與哈珀人的戰爭中又重新撿起它,并在多年征戰中一直保留,這并非出于偶然。”
秘書長用目光征求大家的意見后說:“好的,我們同意。”
“很好。至于誰當執政長由你們七人投票選舉。但我想請大家諒解,危難關頭講不得禮讓,我先推薦一個人選吧。因為這幾十年來我一直在秘密觀察你們,非常清楚哪位的素質最適合當執政長。”他的小腦袋轉動著,用深陷在皺紋中的小眼睛依次掃視著七位年輕天才,最后在姜的面孔上停住目光,“我強力推薦姜元善。姜,我對你的監控時間應該是最長的,從三十三年前就開始了,那天,當你和一位女嬰同時降生時,我湊巧在那座產房的上空。那位女嬰也是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獲獎者,后來成了你的妻子,對吧?”他沒有透露當年他對兩個嬰兒的施福,正是那次施福造就了兩個天才。他轉而對大家說,“除了他的基本素質,我推薦他還有一個較小的原因——他的某項特殊生理機能,我的計劃中要用到的,有關詳情以后再說。”
姜元善非常震驚,雖然平時自視甚高,但當全人類的權杖真要憑空落到自己手里,仍不免臨事而懼。這個責任太重了,也來得太突然,古往今來,有哪位人類英雄或梟雄會在一夜之間突然握有蓋世權柄,掌握全人類的命運?好在他已經有思想準備,包括多年夢境給他的啟示,也包括他這幾年準備“挺身而出”時的自我錘煉。只是不知道先祖所說的“特殊生理機能”是什么?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什么特殊的、能用于星際戰爭的機能。是指他的武術根底?似乎不像,武術是后天的技能,肯定說不上是“特殊生理機能”。
他考慮了片刻,平靜地說:“請大家開始選舉吧。如果選上我,我愿把這個擔子擔起來。如果選中別人,我也會盡全力輔佐。”
其他七人心中都滋生了強烈的不快,這樣的大事似乎不該這么倉促就拍板。到目前為止,幾項重大決策實際都由先祖一手決定,所謂選舉、商談都是幌子。先祖對姜的強力推薦更是勾起了大家的擔心:剛才他曾顯露出對中國食品的偏愛,這會兒又強力推薦姜元善,是不是他對中國人有偏袒?但仔細想想,在七人互不了解的情況下根本無法選舉,即使采取完全民主的程序,以他們七人的見識也無法勝過一位十萬歲智者的睿智。上帝的獨裁雖然令人不快,但換個角度考慮:假如沒有他,人類會一直蒙在鼓里,直到糊里糊涂地淪為“高智力家畜”,也就沒有機會、甚至沒有足夠的智力來表達這點不快了。
布德里斯首先表態:“好的,我同意姜為執政長。”
俄羅斯人謝米尼茲說:“我也同意。”
以色列的加米斯說:“我同意。”
其他三人,印度的班納吉、日本的小野一郎和美國的赫斯多姆,表情有些勉強。雖然地球人處于危難關頭,但這并不能立即泯滅國家或國民之間的歷史夙怨。尤其是赫斯多姆,他的內心里最為抵觸。他認為,現代人類社會主要是在西方文明的奶水滋養下成長起來的,直到今天,西方文明仍是人類文明的主流。因此,讓一個美國人來當執政長顯然更合適一些。不過,贊成票已經過半,三個人不想作無謂的抵抗,也不想被先祖看低——這種關頭你們還斤斤計較歷史恩怨!——也就大度地依次作了表態。
“好,姜元善,從現在起你就是執政長,手里握有兩票半的投票權,地球上的事就全托付給你和你的伙伴了。我以后要把主要精力用于對付遠征軍。”達里耶安解釋說,“遠征軍特使被我強制冬眠后,我一直以他們的名義同遠征軍保持聯系,報告著‘一切順利’。噢,對了,我還有一個安排,希望七位執政者輪流在我的飛球上值班,大致每年一換。我想,”他微微一笑,“這樣的近距離接觸,會更有利于雙方的交流和信任。”
姜元善笑著說:“我們對你的信任用不著強化。不過這個安排很好。哪位愿意第一個去值班?”
布德里斯稍作考慮,“我吧。我想諸位最近都會很忙的,忙于說服和協調本國政府向執政團交權,只有我沒事可干——顯然,無論澳大利亞政府還是伊朗政府都不會愿意見到我的,我去說服只會幫倒忙。”
達里耶安點點頭,“好的,你第一個值班。現在請各位準備下機吧,你們看,飛球已經快到聯合國大廈的上空了。”七人扭頭看看大廳中央的屏幕,發現屏幕上的冰原景色早就換成了蔚藍色的海洋。這段時間他們沒人注意到屏幕上景象的變換。夕陽的金光在海面上閃爍,點亮了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哈拉爾德,請你立即和美國防空司令部聯系。我知道這兒已經配置了反隱形系統,名字叫美杜莎之眼。我可不想看到七位執政者還沒上任就集體殉職,還要拉上聯合國秘書長和我當陪葬。”
話音未落,一束極強烈的光劍緊擦著飛球掠過,紐約城內警報聲響成一片。達里耶安的一只腕足閃電般飛起來,按下一個按鈕,飛球急速下墜,躲到反隱形系統的死角。因為規避動作過猛,飛球內的八人都跌倒了,桌上的杯盤也都摔落在地,狼藉一片。姜元善畢竟有武術根底,反應比別人更為敏捷,半跌之中就穩住了身子。只有懸吊著的達里耶安安然無恙,只是像鐘擺似的猛烈晃動。他急忙問:“怎么樣?摔著沒有?”
飛球重新穩定后,八個人都掙扎著站起來,沒有摔傷。“對不起,都怪我,畢竟老了,反應慢了。”先祖開了一個玩笑,“我想,今天的經歷充分證明了恩戈人的進化形態比地球人更優越,我們的懸吊方式屬于穩定平衡,而你們的站立是不穩平衡。”
那束光劍還在急速轉動著尋找目標,不過飛球已經處于安全區域了。姜元善笑著說:“你們的形態還有一個優點呢,下飛球時似乎不用配置舷梯。”
“對,我們能用腕足吸盤沿著飛球表面下去,非常便利。倒是在你們的平坦公路上,我只能直立行走,太難了。年輕時還可以,現在非常吃力。”
那邊,秘書長和赫斯多姆急忙用手機同紐約防空司令部聯系。但此刻飛球已經升起,從容地進入那片空域。達里耶安平靜地說:“你們不用聯系了,我等不及,已經直接用腦波向區域防空司令部下了命令。”飛球這會兒干脆顯了形,從容地飛行著,果然下邊一片平靜。飛球飛過東河濱的玫瑰園,飛過廣場的一百八十九根旗桿,飛過那座槍管打了結的左輪手槍雕塑和那個快要被脹破了的地球銅塑,逼近方方正正的聯合國秘書處大樓,然后動作輕柔地停靠在十幾層樓的窗戶邊——因為飛球沒有舷梯,八人從這兒越窗而進更為方便。艙門打開,一行人走出艙門,越過窗戶,進入秘書處大樓。準備在飛球上值班的布德里斯沒有下來。
姜元善說:“先祖,我們需要開一次執政團全體會議,我想請布德里斯也下來,會議之后再讓他去飛球值班。”
“好的,五天后我來這兒接他。”達里耶安遞給姜元善一根乳白色的中空管,上端小下端大,外面呈圓滑的弧形,有點類似于中國古人的束發冠,“給你,這是一件腦波強化器。如果你想同我聯系,把它戴在頭上就行。”姜元善接過來,上下打量著,表情頗為震驚。先祖會心地笑了,“姜,我的腦波強化器是否讓你想起一樣東西?”
“是的。”
“是什么?你說說看。”
“中國的紅山文化遺址中出土過一種管形玉器,與它的外形頗為類似。那是七千年前的人工制品,當時人類還不會使用任何金屬工具。要想加工這種空心玉器,只能用硬樹枝蘸上金剛砂慢慢鉆出小孔,再用鹿皮條蘸上金剛砂,透過小孔慢慢鋸割。這是非常艱難的工作,這樣一件空心玉器也許得花幾代人的時間才能完成!我想,在那個茹毛飲血的時代,華夏先民用如此大的投入來制造這種形狀奇特的玉器,肯定有其重要目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詢問地看著先祖。先祖承認了,“你的猜測是對的,盡管我一般不直接干涉人類文明的進程,但也偶有例外。比如,一萬年前我曾在中東同某位部落領袖有過短暫的直接交往。”
加米斯敏感地說:“你是指摩西?”
先祖笑著點點頭,“七千年前我曾在中國西北干過同樣的事。”
姜元善輕聲問:“你是指……黃帝?”
“準確地說是黃帝之一吧。華夏先民傳說中的黃帝其實是諸多部落領袖的集合。那時為了便于遠距離交流,我曾把這玩意兒給他用過一段時間,后來收回了。此后我得知,那位部落領袖為了重新得到與上天溝通的能力,以幾代人的卓絕努力制造了一個仿品。”他嘆道,“他的努力并沒有白費,雖然那件仿品不能強化腦波,但至少讓他的子民看到了與神通話的物證。姜,你收好腦波強化器,再見。”
聯合國廣場上有幾百個各種國籍的游客。他們發現了飛球,也看見一行人從飛球中出來,越窗進入聯合國秘書處大樓,便紛紛擁過來,聚在大樓下面向上仰望。他們都從電視上獲知了“外星上帝”接見七位人類代表的消息。現在人類代表回來了,帶回來的是福音還是噩耗?是星際戰爭還是星際友誼?那位“外星上帝”此刻一定在飛球里吧,他到底是什么樣的?可惜飛球沒有多停,急速升空離開。人群目送飛球消失,重新把目光轉回剛才七人進入的那個窗口。
在大樓里,秘書長從窗戶向外探頭看看樓下越積越多的人群,對姜元善說:“在這種場合下,你們最好同公眾見個面。”
姜元善點點頭,自嘲地說:“你說得對。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們七個都還沒習慣新角色呢。”
他同大伙簡短地商量了幾句,領著六人走到窗邊,向下面的群眾用力揮手,大聲喊著:“七位人類代表已經回來了!有關消息很快就會公布!”
這兒離地面較遠,不知道下邊能否聽清,但下邊仍發出一片歡呼。有游客用長焦距鏡頭拍下這個場面,并通過互聯網和電視迅速傳播到全世界。
秘書處的工作人員很快得知了消息,從各樓層蜂擁而來。秘書長迎上去攔住大家,簡略介紹了情況。
這邊,姜元善苦笑著對伙伴們說:“這副擔子來得太突然了,直到這會兒我的腦袋還在發蒙呢,從心理上難以進入新角色。我建議大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再開會。睡足覺之后大腦會清醒一點吧,你們說呢?”
大家說:“好的。我們確實得理一理思路。”
布德里斯說:“我也同意,不過我提醒一點:先祖五天后要來接我。”
“咱們抓緊時間吧。”
姜元善走近秘書長,請他為七人安排幾個房間休息,再為明天安排一個小會議廳,并邀請秘書長列席明天的會議。他同秘書長緊緊握手,“秘書長先生,我們幾個都是絕對的新手,指望著依靠你的政治智慧。”
他的表情中滿含歉意,秘書長知道是什么原因——雖然話說得很禮貌,但這些年輕人確實打算接手世界了,打算讓“和平時代的政治家們”靠邊站了。秘書長本人倒沒有太失落,雖然他是聯合國秘書長,但世界上的事歷來是幾個大國說了算。在他之上早就有一個十五人“執政團”(包括非常任理事國),而且一向很難取得一致意見,十五匹馬常常向四五個方向用力。而秘書長就像一個雜技高手,在復雜的力道中艱難地維持平衡。但愿今后的七人執政團是一個整體,那時他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房間安排好了,七人互道了晚安,走進各自的房間。姜元善進房間后先去打電話。他原想先打給何副主席的,那邊肯定在焦灼地等著這邊進展的消息。但隨即他悟到,自己現在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在執政團沒有得出一致意見之前,他能對何副主席透露什么還得琢磨一下。于是他把電話先打到家里,離家時妻子正臨產,他一直掛念著呢。
話筒中是爸爸驚喜的聲音:“牛牛!牛牛你回來了?”
“對,回來了,從外星人那兒回到地上了。但沒回北京,這會兒我在聯合國大廈。”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俺們都在擔心你的安全。”
“我有啥不安全的?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何況又不是出使敵國。”姜元善笑著說,“小晨呢,生了沒?”
“她這會兒在醫院,已經生了,是個胖小子!你媽和你岳父母都在那兒呢。”老爹的心仍在那件大事上,“外星人的事……怎么樣啦?”
姜元善當然不會透露,“爸你別急,這兩天就會公布的。”
牛牛爸本來也沒指望兒子會透露秘密,聽兒子的口氣似乎一切都好,他也放心了,便說:“你給晨晨打個電話吧。你媽帶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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