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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1 / 1)

隨著人類生產力的發展,這個共生圈逐漸擴展。Www.Pinwenba.Com 吧雖然時有反復,但“共生圈持續擴大”的大趨勢不變。現在,外星強敵的入侵又使其邁了一大步——強使全人類提前進入一個共生圈內。至于地球人和恩戈人之間,由于遠遠超過“梳毛距離”,在當前的歷史階段內是無法共生的,所以兩者之間只能是仇敵,只能引發你死我活的戰爭。英雄可以引領歷史,但不能過分超越歷史,否則只能以悲劇或鬧劇收場,就像恩戈星的爾可約大帝和地球的阿育王。

先祖以他十萬年的閱歷早就徹悟了這個大勢,所以毫不猶豫地放棄幻想,狠下心來,幫助地球人全殲恩戈星遠征軍。姜元善徹悟了這個道理后,也就與先祖達到了完全的契合。他完全相信先祖對地球子民的善意,他會謹遵先祖的教誨來領導這場戰爭。當然,如果不得不在某些事情上瞞著先祖,那也是正當的、高尚的,是上面說的“大勢”所決定的。

姜元善對“隱藏思維”已經做得非常熟練了,所以,在他深陷于這些思考時,仍然對外緊緊封閉著腦波。懸吊在他頭頂的、一直在閉目養神的達里耶安,其實一直在冷靜地觀察著姜元善。這個學生學得很好,已經能有效地封閉腦波,一點兒也讀不到他的思維了。達里耶安只能感覺到一片柔和的思維場,像一團處于孕育狀態的星云,被隱藏在其核心的嬰兒恒星隱隱照亮。這是個人修為達到高層面后才會出現的跡象,這位年輕的執政長在思想上已經成熟了。

現在,先祖準備徹底放開對姜元善和執政團的駕馭,讓他們完全依據本能或本性來進行這場戰爭,為這個智慧物種拼出一條活路。十萬年的閱歷足以讓他預見到今后的大勢——在他完全松開韁繩之后,姜元善所駕馭的戰車肯定會超出他指定的路線,會使用他不愿看到的暴力——但也許姜比他更清楚,怎樣做才最符合地球人的利益。

當然,這同樣不妨礙先祖事先做出必要的防范,對他的地球子民的防范。

“先祖,請給我詳細講講葛納吉大帝。”

姜元善今天有點閑暇,盤腿坐在先祖下面的地板上,準備與先祖來一番長談。懸吊在他前上方的先祖輕輕晃蕩著,閉目沉吟。過了一會兒,他睜開了褶皺中那雙小眼睛。

“好的,我來講講。事先說明,我對他的了解其實并不深。所有印象都是來自土不倫和阿托娜的介紹,是第二手的,難免摻雜著那兩個晚輩的個人情感。他們兩人進入冬眠之后,我與遠征軍有幾次函電往來,在其中能多少感受到葛納吉的性格和行事方式,但函電往來同樣不是了解一個人的好辦法,且不說有嚴重的時滯。我也通過土不倫那臺‘與吾同在’系統了解了一些葛納吉大帝的往事。依據這些零散資料,我已經能夠肯定那是一個極可怕的對手。他這一生經歷了一百二十年的戰爭,戰爭之火已經把他的每一個細胞都淬硬了,他已經修煉成了一個真正的戰爭之神。他熟諳戰爭藝術,善于使用謀略。這樣的人生經歷你是沒法比擬的,就連我,即便有十萬年的閱歷,也沒辦法跟他相比。你知道,我這十萬年的閱歷中雖然包含了人類史上的全部戰爭,但我只是旁觀者,而他卻是親歷者和領導者——旁觀者和親歷者是大不相同的。”

姜元善點點頭,“那我更不及了,只是在紙面上經歷過戰爭。”

“他的另一個可怕之處是道德上沒有任何底線。從他定的皇族宮規——對所有庶出皇子均殺母留子,以及他定的遠征軍律令——王族女性也必須對雄性軍人提供性服務,就能看出這一點。或者說,他的底線就是勝利,只要能夠取勝,任何事情都可以做。他已經修煉成一部純粹追求勝利的完美機器。”

“嗯。人類歷史中殺母留子的皇家家規并不少見,但沒有與第二條律令類似的。”

先祖搖搖頭,“你說得沒錯,但這點區別不必過于強調,因為這是適用于太空航行的特殊律令——在太空中,每一公斤載重量都非常寶貴,所以對作戰無用的女性要盡可能少——當然不會在人類史上出現。不過,如果人類某一天也開始了對外星球的遠征,類似規定應該也會應運而生的。”

姜元善抬起頭,與先祖目光相接。他從先祖這句話中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不過他沒有說什么,只是“嗯”了一聲。

“他還是個劍道高手。阿托娜的父王在臨死前的冷兵器決斗中,對手就是葛納吉大帝本人,前者以驍勇聞名,但還是略遜后者一籌。當然,葛納吉現已年邁,體力可能不行了。但不管怎樣,等你同他決斗時絕不可輕視那個老人,不要被他的衰老外貌欺騙。”

“我絕不會輕視他的。”

姜元善當然不會輕視葛納吉,不僅在體力上,也包括智力上。實際上,他始終有一個深切的憂慮,一直未對先祖透露——他擔心那個在戰爭中浸淫一生的戰神會識破先祖的計謀,那樣的話,人類就完了。這場戰爭中,雙方實力太過懸殊,人類只能依靠先祖作為內應并采用“首發命中”的突襲方式才有取勝的可能。但如果這一切都在葛納吉的意料之中呢?先祖雖然是有十萬年閱歷的智者,但畢竟他本質上是一個文人,甚至曾是一個用玫瑰色目光看待世界的理想主義者,在玩弄詭計方面恐怕不是葛納吉這樣的梟雄的對手。

倘若這個憂慮不幸成為現實,那也別無他法,人類只有拼死一戰,盡自己的能力去做,然后期待命運的眷顧。姜元善不想把這個擔心透露給先祖,因為其中隱含著對先祖的不信任;而且,先祖也只能做到目前這個程度了,他畢竟只是肉身凡胎,不是法力無邊的上帝。

剩下的困難,人類自己來扛吧。

學習階段基本結束,姜元善加大了去各國巡視的力度。現在他駕駛的是土不倫的飛球,先祖那一個已經交給赫斯多姆他們去作測試了。新飛球當然比老飛球更為先進,但并沒本質上的不同。這印證了土不倫說的那一點:恩戈星在黑暗時代之后的中興只是重新達到了爾可約大帝時的科技水平。至于新飛球的原主人,那位特使及其妻子,此刻正香甜地睡在離姜元善不遠的冬眠室里,想來正做著“土不倫大帝”和“阿托娜天后”的美夢吧。

飛球在巡視中并不一定要降落到地面上,只要接近某處,先祖就可以在空中讀到某人的思維,從而掌握某項工作的進度,姜元善則可通過先祖間接得知。不過,姜元善并不滿足于這些二手資料,所以他也時常降落下來,同下屬直接交談。

這天他來到中國的中原某地,赫斯多姆和嚴小晨的實彈試驗要在這兒進行,這是全部備戰工作中最重要的環節。姜元善駕著飛球以隱形狀態進入試驗場,下面的天眼系統立即發現了它,以一束細激光把它鎖定。姜元善用密碼通報了自己的身份,激光熄滅了。

他對先祖說:“先祖,我要降落了。”

“降落吧——且慢,先不要降落,在試驗場上空懸停一會兒。”

姜元善讓飛球懸停了十分鐘。這段時間內先祖不語不動,似乎在努力傾聽著什么。下面射來一束細激光,以示詢問和催促。他問先祖,可以降落了嗎?沒有回音。姜元善回過頭,見先祖懸吊在老地方,身體一動也不動。他忽然有不祥的感覺,立即把飛球的控制換到自動擋,站起來跑向先祖。他搖動著先祖的身體,大聲呼喚,對方仍沒有反應。原來先祖昏厥了,但恩戈人能在昏厥中保持身體的懸掛狀態。姜元善十分焦灼,急忙取出早就備好的急救藥品。此前他已經從“與吾同在”系統中了解到,人類的急救藥品也適用于恩戈人。盡管早有準備,此刻姜元善仍免不了極度焦灼。他在潛意識中把先祖神化了,一個“壽與天齊”的神靈怎么會被疾病或衰老征服?直到這會兒他才真正意識到,先祖是一個**凡身的“人”。

好在還沒等他注射藥物,先祖已經慢慢蘇醒了。姜元善長長舒出一口氣,“先祖,幸虧你醒了。你把我嚇壞了。”

先祖疲乏地說:“看來我真老了。這是十萬年中第一次暈厥。”

“先祖,咱們不降落了,轉飛到某個大城市吧,我送你去醫院。”

“不。剛才只是用腦過度,并無大礙。”他考慮片刻,做出了決定,“這樣吧,我干脆提前進入冬眠。確實不能再耽誤了,我得確保自己活到戰爭開始時,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再說,地球上的事,我已經能放心地交給你了。”

“也好。你盡早進入冬眠,到戰前再喚醒你。冬眠前你要再見見其他幾位執政者嗎?”

“不用了。走,現在就扶我去冬眠室。”

姜元善攙扶著先祖來到冬眠室。他先把左室中的阿托娜塞到右室中,與土不倫擠在一起。空間確實小了一點兒,好在恩戈星的冬眠技術能保持冬眠者身體的柔軟,所以做起來并不困難。先祖走過來,把兩個冬眠者的腦袋小心地扶正,理順兩人的十條腕足,這才關上透明的冬眠室門。從外面看去,那兩位就像正在婚床上纏綿的新婚夫婦——事實也正是如此,他們是從婚床上直接進入冬眠的。從先祖輕柔的動作中,姜元善可以看出他對玄孫夫婦的顧惜和內疚之情。

然后,先祖走進空出來的左側冬眠室。就要分別了,這是一次長達二十年的分別。姜元善無法抑制自己的惆悵之情,原來,他對先祖的心理依賴比自己所認為的更為深厚。先祖雖然感情內斂,但那雙小眼睛里也盡是依依不舍之情。

停了一會兒,先祖說:“有兩件重要的事原打算稍后再說的,既然我要冬眠,那就現在告訴你吧。”

“先祖請講。”

“第一件:依我原來的計劃,是想讓土不倫夫婦避開與遠征軍的見面,一直睡到戰爭結束。現在我改變了主意。為了不引起葛納吉大帝的懷疑和警覺,作為遠征軍先遣使的土不倫必須出現在歡迎隊列中。”

“你說得對,如果他不出現,肯定會讓葛納吉生疑。只是——如果讓土不倫夫婦醒來,如何向他們解釋長達幾十年的沉睡?”

先祖成竹在胸,“這點我已經籌劃好了,可以利用人性中的弱點來轉移土不倫的注意力。”他向姜元善講了自己的計劃,姜元善仔細考慮一會兒,覺得是可行的。

“那么這件事就算定了,我冬眠后你再考慮考慮,完善計劃的細節。第二件事是我剛剛才探測到的。”先祖苦笑道,“剛才我正是因為全力辨識赫斯多姆的腦波,用腦過度才導致了暈厥,所以,他的思維我沒有接收完全。我所知道的是,他正在秘密策劃一場合法的政變,想罷免你的執政長職務并將你逐出執政團。他已經說服了除布德里斯外的四位執政者。”他微微一笑,“五比三點五——你握有兩票半的特別投票權,但即使再加上布德里斯的一票,也不能扭轉局勢了。而且,這五位執政者都同其祖國打了招呼,說服了幾個大國政府支持這場政變;五大國都進行了武力方面的準備,只有你的祖國眼下還蒙在鼓里。所以,你即將面對的是五執政與五大國的聯盟,是他們的法律之劍加上武力之劍。”

姜元善沒有驚慌,冷靜地說:“是嗎?他們是什么理由?”

“政變的理由倒是完全正當的,否則赫斯多姆也無法說服其他執政者。”先祖用小眼睛盯著姜元善,“你和布德里斯有些秘密行動一直瞞著其余五個執政者,連我也不知情,布德里斯甚至隱匿了自己的行蹤。他們認為你在與布德里斯聯手搞某種用心深沉的陰謀,比如提前為戰后作布局——如果對恩戈人的戰爭取勝,已經變成火藥桶的地球很可能會爆發全面內戰,就像在恩戈星上發生過的四十年內戰一樣。但我剛才說過,他的思維我沒能接收完全。”

姜元善沒有立即回答。達里耶安想,四十三歲的姜元善確實成熟了,面對這個驚人的消息,他的腦波仍然緊緊封閉著,沒有泄露出任何情緒波峰。等姜元善準備開口時,先祖打斷了他,“不必向我解釋。按你認為正確的路走下去吧。父親畢竟不能代替兒子去生活,不能代兒子做出重大的人生決定——即使兒子的決定不完全契合父親的心意。孩子,你說對不對?”

姜元善非常感動,“謝謝。感謝父親對兒子的信任。”

“行了,這件煩心事就留給你了,你自己去面對吧。現在我要睡了,請你啟動冬眠程序。再見。”

冬眠室里,先祖的一雙小眼睛慢慢合上,平靜地入睡了。姜元善凝視著他的面容,心想,他提前冬眠也有好處,那樣,自己與布德里斯策劃的事情就可以公開進行了。還有,在先祖沒有冬眠之前,在他的眼皮底下弄到土不倫和阿托娜的細胞比較困難,現在也變得唾手可得。這樣做是對先祖失信——姜元善答應過,不以任何方式打擾土不倫夫婦的安寧——他難免覺得負疚,但負疚歸負疚,不會影響他朝既定目標走下去。至于即將面臨的政變,他倒沒有太在意。他有把握平息它。

他駕著飛球降落,與舷梯車接合。赫斯多姆和嚴小晨跑上舷梯來迎接,小晨不安地問:“怎么了,飛球的降落耽誤了這么長時間?”

“先祖暈厥了,就在飛球降落的當口兒暈厥的。先祖蘇醒后,讓我把他立即送入冬眠室。他說到戰前再喚醒他。”

姜元善在赫斯多姆的目光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疑忌,他知道這疑忌的起因。雖然赫斯多姆的秘密政變沒有事先同先祖通氣(他們大概忌憚先祖對姜的“偏袒”),但肯定打算在政變成功后取得先祖的追認。如果能得到先祖的認可,肯定更能讓民眾信服。現在先祖已經來到試驗場卻不同赫斯多姆見一面就突然進入冬眠,而且直到戰前“不再蘇醒”,這未免過于突兀,情理上說不通。那么——是不是姜元善在其中搗鬼?姜元善沒有點破他的心思,而是領著他倆到冬眠室去了。不過,想起上次在此地同赫斯多姆見面時兩人心意相通,他不免暗自搖頭。

透過透明的室門,赫斯多姆和嚴小晨默默同先祖道別。三人走下舷梯時,姜元善轉身對嚴小晨說:“從這次發病來看,先祖確實已到風燭殘年了。他這二十多年來過于勞累,如今只能祈求他可以在戰前順利醒來了。小晨,今天我心情不好,公事先放放再說。我想讓你陪我回一趟家——我是指姜營的老家。在執政長的位置上坐了這么久,我想回家接接地氣。”

這次輪到嚴小晨驚疑了,“回姜營老家?怎么突然……”她馬上改口,笑著說,“行啊,我陪你回老家散散心,結婚后我還一直沒去過呢。爸媽也回嗎?”

“一同回去吧,可惜小猛子回不去。他已經十歲了,可是我陪他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超過一個星期。我這個當爸的實在不夠格。”

嚴小晨哂笑道:“原來你也知道這一點啊?不過,你既然作了檢討,我就不責備你了——其實我這個當媽的也該打。我陪他的時間有多少?也沒超過兩個星期。”她搖頭嘆息。

“赫斯多姆,請你通知其他執政者,三天后召開一次執政團全會,我要通報一些很重要的事項。會議地點由你來定吧,確定后通知我。”

赫斯多姆暗暗慶幸——姜讓自己來決定開會地點,這對他們的秘密計劃太有利了。“好的。但布德里斯不一定通知到。近幾年,他完全切斷了和大家的聯系。我們也沒有主動聯系他。你說過他與你單線聯系。”赫斯多姆平和地說。

“對,他是和我單線聯系。你定下時間地點后告訴我,我來通知他吧。再見。”

“三天后再見。”

他們全家五口(包括奶媽)乘一輛越野客車去姜營,姜元善自己開車。時值金秋,地里的秋莊稼、路旁的紫穗槐和河邊的葦叢都長得繁盛無比,強悍的綠色無邊無際,頭頂是澄澈的天空。近年來家人一直生活在京城的水泥叢林中,所以大家對這一切特別喜愛。

這次去姜營,最難的是有關保衛的安排。姜元善堅決不允許保衛人員出現在鄉親們面前,而特勤局依照安全紀律也堅決不允許姜元善脫離安全人員的視線。最后問題總算妥善解決了。在姜元善一行趕到姜營之前,一支普查土質情況的地質工作隊乘一輛面包車“正巧”進了姜營。這支工作隊共有十二名成員。他們在村里調查和取土時,“正巧”趕上世界元首回鄉省親,當然要擠過來看熱鬧。于是,十二個陌生人就非常自然地融入到歡樂的村民中。

只有一點不大自然。幾百個鄉親們把成了大人物的牛牛及全家圍得水泄不通,樂呵呵地問長問短,熱鬧得像唱大戲。但那十二個人卻忘了“與民同樂”,個個表情嚴肅,目光犀利地掃視著四周。姜元善無奈地搖搖頭,指指他們,悄悄對妻子說:“你看那十二張‘職業臉’,像是地質工作者嗎?”

妻子也忍俊不禁。

姜家祖屋自牛牛爺奶去世后一直鎖著,鄉親們知道他們回來的消息后,已經抓緊時間打掃過了。門上仍掛著“濟世堂”的匾額,進門的正間是診病處,柜臺和中西藥柜都保持著原樣。正間之后是一個小院,院子中央是一個年代久遠的葡萄架,粗大的葡萄藤已經完全木質化,虬枝盤旋,筋粗骨壯。西屋、東屋都是臥室。屋里干凈整潔,透著剛拖過地板的濕潤氣息。南屋墻上掛著牛牛爺奶的遺像,兩位逝者平靜地注視著后人,目光中似乎仍含著隱痛。當年姜宗周夫婦兩次奔喪時,借口培訓班的學習緊(姜元善當時在國際物理大賽特訓班封閉訓練),都沒讓牛牛回來。現在,一家人先到遺像前三鞠躬。

姜元善低聲說:“爺爺奶奶,孫子向你們問好了。也代你們的重孫猛子向你們問好,他公務在身,不能來看你們。別看他才十歲,已經是一個勇猛的小戰士了。”

從屋里出來,鄉親們再度把“牛牛”團團圍住,眼神中充滿期盼。

姜元善笑著說:“鄉親們是不是想問我話?是不是有人事前交代過不讓你們亂問?別聽那些,想問什么就問什么,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回答。”

鄉親們高興地答應了。一個老頭大聲問:“牛牛我是你七爺。你說說,那些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吃人肉喝人血?”

看來,有關土不倫的“四級食物鏈”理論已經擴散到了民間,而七爺按農民的思維把它大大簡化了。姜元善沒有多加解釋,“七爺,大體上你說得對,他們確實是吃人肉喝人血的家伙。”

下一個開口的是個中年人,“牛牛我是你叔伯哥。你領著咱們打仗時,記著一定捉幾個活的。咱們也要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要不解不了心頭之恨!”他恨恨地說。

嚴小晨迅速扭頭看看丈夫,她想起了牛牛哥十六七歲時說過的一句話:如果人類與外星人相遇,生死相搏,人類的獸性會在一夜間蘇醒。這個觀點在眼前應驗了,這位提問者正義的仇恨中就包含著殘忍。姜元善有意淡化了對方話中的血腥味兒,笑著說:“老哥,咱們肯定盡量捉幾個活俘虜。但吃肉喝血就免了吧,他們的肉肯定沒有豬肉羊肉香。”

也許受前兩個問題的影響,下一個問題也沒有離開這個話題。一個年輕姑娘問:“你說他們吃人肉,不知道他們吃不吃尸體?”

“這個我真不知道。怎么……”

“我早就下決心了,如果咱們打勝就不說了,萬一失敗我就自殺,但自殺前一定提前做好準備,把尸體燒掉。我連尸體也不留給他們!”

這位漂亮姑娘說得很堅決,但姜元善從中感受到了強烈的灰暗情緒。民意調查機構說,民眾中有近半數的人對戰爭前景持悲觀態度,在知識分子階層中這個比例更大。好在這些人盡管悲觀,但大都不逃避責任,仍然全身心投入到戰備工作中。他們的普遍心態是,打不贏也要盡量咬你一口,死了也要拉個墊背的。這個鄉村姑娘看來也是悲觀論隊伍中的一員。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一個老太太顫巍巍地問:“牛牛,你給鄉親們透個底,這次打仗咱們真能打勝嗎?”

“當然能!只要咱們共同努力,一定能打敗他們,有先祖在幫咱們哩!”

“那就好。只要能打勝,咱們再苦幾十年也值。”

鄉親們走了,十二個“地質隊員”繼續工作,用洛陽鏟在姜家周圍挖洞取土。至于他們為什么把取樣點都設在姜家周圍,憨厚的鄉親們沒提出疑問。這支地質隊晚上也不會撤離,他們將擠在面包車上過夜,而面包車也會“湊巧”停在姜家附近。

這是姜元善的第一次探家之旅,除了鄉親們問的問題比較陰暗(那是由戰爭的陰暗性質決定的,沒有辦法),其他可以說其樂融融。不過,在封閉多年的童年記憶被打開之后,姜元善能在久別重逢的歡樂中輕易發現可疑跡象了。妻子一直說她是北京人,從沒說過姜營也是她的故鄉,直到這會兒也沒說破,但有些鄉親(應該是她外婆家的親人)來同她見面時,盡管有意隱藏,但雙方之間的熟稔是遮掩不住的。再往前回想,奶媽(姜元善的六嬸)其實也是認識“晨晨”的,只不過一直苦心掩飾著。姜元善想,這些跡象這么明顯,他過去為什么就沒有發現呢?盡管他在家逗留的時間很少而且一向不操心家事,但以他平素的敏銳目光總能發現一些異常吧。所以原因只能是,當他在潛意識中主動封閉童年記憶時,也同時切斷了與童年記憶有關的一切。換句話說,即使他曾覺察到某些疑點,潛意識中的另一個他也會悄悄剪斷這些懷疑的枝蔓。

在剛才的交談中沒有一個人提及“牛牛”的童年。這是對他的愛護,但這種愛意過于沉重,令他不快。

晚飯是在六嬸家吃的。飯畢,姜元善笑著說:“六嬸你今晚就住這里吧,同家人多親熱親熱。走,這會兒到我小時候常去玩耍的河邊看看,咱們都去。”

他在親人們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驚悸。老兩口兒和嚴小晨自不必說,他們從姜元善忽然提出要回家鄉起就心生疑竇,這會兒疑慮更甚;甚至連六嬸的家人也對“河邊”這個詞發生條件反射,驚慌地看著姜家二老。

嚴小晨用目光安撫住大家,佯作無事地說:“好呀,走,到河邊玩兒,你領路吧。”

三個人由姜元善帶路來到河邊。雖然三十多年沒回過家鄉,但他走得熟門熟路。幾位“地質隊員”也來河邊“玩耍”,不過,他們很識趣地待在目力所及的遠處。太陽已經落下,晚霞尚未消盡,河邊景物沐浴著柔和的金光。姜元善目光沉沉地掃視著周圍。他的童年記憶是不久前剛被打開的,所以非常新鮮,毫不失真。他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一切。對岸原是道石護坡,他就是在那兒跳河,結果腦袋撞到一塊花崗巖條石上的。現在護坡已經翻新,修建成整齊的水泥鵝卵石護坡。河岸這邊因為離村鎮較遠,沒有改造過,基本保留著過去的景觀。只是河面比過去降低了一些,所以河中水草顯得更為茂盛。河灘上仍舊鋪著平展的細沙,潔白而柔軟,他的視野里忽然閃出一些清晰的畫面:他把“已經死了”的小冬帶回深水區,順手一送,那具軟軟的“尸體”迅即被河水吞沒……再換到另一個場景:四雙小腳在沙灘上奔跑著,留下凌亂的小腳印;兩個光屁股男孩在水里游泳,濺起白色的水花;一個男孩忽然溺水了,兩只小手在水面上揚了一下,再也沒有出現;另一個男孩水花四濺地游過去尋找,直到筋疲力盡。那時他突然意識到,小冬救不回來了,自己怕是也沒力氣游回岸上了……那個瞬間的絕望和恐懼這會兒卷土重來,讓他心中燒灼般地疼。然后是一幅更讓他灼痛的畫面:五雙小手慌亂地扒著一個沙坑,把小冬的衣服埋進去。那個罪惡的沙坑應該就位于他們的腳下吧……

父母在姜元善身后悄悄地用目光向嚴小晨詢問,眼神中充滿疑慮。嚴小晨則用目光安撫二老。她眼光敏銳,早就看出了丈夫的異常,也大致猜到了原因。不過,在丈夫開口之前她只能佯作不知。

姜元善終于開口了,他回過頭平靜地說:“你們不必再瞞我,先祖已經幫我恢復了那段童年記憶。那件事就是在這片河灘上發生的,對吧?”

姜宗周夫婦互相看看,點點頭,表情很沉重,但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晨晨,這些年難為你了,心里一直裝著這樣沉重的秘密。你早該告訴我的。”

嚴小晨開朗地笑著,“真該早早告訴你的。真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其實當時我也是參與者之一。再說,”她認真地說,“你當時的確曾盡力救過小冬,差點把自己也賠進去。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你當時累慘了的樣子。”

姜元善疲倦地揮揮手,那意思是“不用安慰我”,“小冬爹媽呢,今天與大伙見面時他們在不在場?我沒見到。”

姜宗周說:“不在場。小冬出事后,他們全家就都搬走了。”

姜元善不再問,繼續用凝重的目光環視著河面,另外三人也不再說話。姜元善這次特地來到河邊,來到這個童年犯罪的現場,是有意要完成靈魂上的蛻變和重生。過去,他在十六七歲時,就清醒地認識到“人性本惡”;但另一方面,他又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心靈純潔無瑕。這兩種認識本身就是矛盾的,無法長期共存。現在他終于打碎了那座浮沙之塔。這雖然非常痛苦,非常失落,但其實也是好事——現在可以把他的世界觀放到更為牢固的感性基礎上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頭對父母和妻子說:“從現在開始,把那件事打個包扔到這條河里吧。”

三個人都覺得無比輕松,笑著響應:對,打個包扔到河里,一輩子再也不想它了。

回家后,屋里氣氛非常輕松,特別是姚明芝,心上長年墜著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輕松得都要飄起來了。小晨的外公外婆都過世了,但這兒有小晨的一大堆表親。之前為了隱瞞那個秘密,小晨一直對這層關系守口如瓶,就連今天回鄉后也是如此。現在總算可以把它卸下,扔到河里了。

姚明芝笑著對兒子說:“其實晨晨有不少表親都在姜營,要不明天咱們辦幾桌,把他們都請來,補一補禮數吧。”

姜元善說:“應該的,爸媽你倆操持吧。”

姚明芝笑著說:“能有今天我太高興了,知道不,你爸當年還找過何所長,非要你回家當平頭百姓哩。”

她忽然注意到丈夫在瞪她,目光非常嚴厲和焦灼,似乎能把她點著。兒媳也在用同樣的目光制止她。盡管一時不能理解丈夫和兒媳的用意,她還是立即噤聲,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好在兒子沒有注意到異常,平淡地說:“不過何所長肯定沒同意,是不?”

嚴小晨笑著打岔,“咱們休息吧,跑了一天,二老該累了。”

姜元善也說咱們早點睡吧,今天都累了,便帶上妻子去東屋了。這邊姜宗周夫婦也熄燈睡覺。妻子惴惴不安地壓低聲音問:“老頭子,我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姜宗周沒辦法回答。如果真能把一切都“打包扔到河里”,那老伴兒把那件事說透并不為錯。問題是,有關牛牛童年秘密的一切能否真的“打包扔到河里”。比如他們找何所長說過的話,還有后來同前主席的談話(關于牛牛本性的三個層面),都過于鋒利誅心,即使在多年之后仍有很大的殺傷力。如果讓牛牛知道——知道連父母都曾對他的“邪惡本性”百般提防,恐怕不是好事。

更為關鍵的是,牛牛已經成了大人物了,握有決定天下安危的權柄。現在,他的任何小善細惡都會經由他的權力而被千百倍地放大。那么當父母的就更該千百倍小心,盡可能讓牛牛遠離陰暗。姜宗周想,老伴不一定能理解自己的這些擔心,她是個標準的家庭婦女,政治智力早就完全退化了。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男人中總會有那么一類人,比如牛牛爺,比如他,雖然一生都屬于草根階層,但還是忍不住要操心那些精英才該去操心的問題;而大多草根階層的女人都是憑本能生活,對超出她們世界的事絕不會多想一點。

明芝小聲辯解:“可我看牛牛根本沒在意我說的話。”

姜宗周長嘆一聲,也壓低聲音,“你以為他還是當年的牛牛啊。他就是在意,也不會表露出來。”下面的話他壓到舌頭底下了,“興許他越是顯得不在意,心里才越是在意。”他想和老伴兒說這些沒用,就出言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牛牛越來越成熟了,跟那位外星上帝待了一年之后,更是完全成熟了。說句迷信的話,現在他已經修煉得頭頂罩有佛光了。咱們根本不用再為他操心了。對了,那個上帝雖然是外星人,可我總感覺他特別親切,特別愛護兒孫們,就像咱中國人的一個老族長。有他在上邊罩著,牛牛不會出錯的。”

“你又沒見過他。”

“是個感覺吧,對他干的事沒有目睹也有耳聞嘛。”

他不知道,那位“老族長”已經進入二十年的冬眠,不能再“罩著”牛牛了。

兩人一邊閑聊,一邊側耳細聽東屋的動靜。那邊還沒熄燈,有唧唧噥噥的低語聲,還有壓低的笑聲。這讓老兩口多少放下了心。后來那邊熄了燈,這邊也慢慢入睡。

東屋的小兩口兒則很晚才睡,久別勝新婚,自打姜元善當上執政者后,兩人在一塊兒的時間實在太少,這會兒當然不會良辰虛度。他們說著夫妻間的私房話,也可著勁兒地顛鸞倒鳳。后來兩人都累了,相擁著進入夢鄉。

但在夢中,嚴小晨仍能感覺到尖銳的疼痛。她不安地發現,這次把癤子挑破,并不一定能把傷口的膿全部擠凈。盡管丈夫已經修煉得深沉不露,但知夫莫如妻,小晨還是能摸到他心中的那根硬刺——他一向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俯視眾生,卻忽然得知自己童年就有原罪,而且他的鄉人一直在用憐憫和疑慮的目光看他。這樣的失落感太沉重了。

更大的問題是,她無法安慰丈夫,因為很多話還是不能說得太過直白——仍然和癤子沒被挑破之前一樣。而且,在她心中還另有一個尖銳的疼點——猛子。猛子已經離家四年,被丈夫送到一個秘密基地接受訓練。丈夫沒告訴她內情,但她猜得到這是為那個最嚴酷的時刻作準備的。她完全能想象到,十歲的兒子此刻正經受著怎樣嚴酷的訓練。她熟悉的那個猛子也許早就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狼牙尖尖的、茹毛吮血的小狼——從貴州十萬大山中流傳出來的某些傳言恐怕并非無源之水,而且這些駭人的傳言其實脫胎于平凡的現實——訓練這些孩子的目的就是喚醒他們基因深處的野性,以便他們在人類社會完全崩潰后還能活下去,因為生存是復仇的基礎。

對這些十歲左右的孩子來說,這種生活太殘酷了,但理智告訴她,丈夫的決定是對的。她在夢中悄悄嘆息著,把丈夫摟得更緊了。

一個月前,一個黑衣人來到貴州的這片深山。周圍是拔地而起的險峻高峰,它們圍出了一個幽深的天井,天井里是繁茂的樹木。此刻正是午夜,一彎月亮努力從山坳處探出腦袋,把稀薄的月光灑在幽暗的山坳里。月光大都被濃密的枝葉所阻擋,等到達地面時,只剩下零星的光斑。

這兒是貴州深山的腹地,人跡罕至。幾年前,一個神秘的組織來這兒落戶后,更把這兒變成了完全的禁區。偶然誤入禁區的山民會被突然擊昏,等他們清醒后已經身處禁區之外了。時間長了,一些神秘的傳說不脛而走。據說,占領這兒的是一群小野人,從他們的身量看都是些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他們渾身**不著寸縷,在嶙峋的山石甚至茂密的樹林中縱跳如飛。他們吃野果啖生肉,騎在高高的樹杈上睡覺,他們在每天夜里出來獵食(附近山民的小家畜就丟了不少),白天則隱伏在深不見底的巖洞里。這些傳說自然有虛構和夸大的成分,但不管怎樣,它們一直在向外擴散,從省內到省外,從國內到國外,直到引來這位來自大洋彼岸的客人。

這是名四十歲左右的男子,身材瘦小,穿著夜行衣,戴著夜視鏡,背上背著一個不大的黑色背囊,里面裝著各種必要的行頭。他的容貌像是普通的中國人,在此前下榻的旅館中留的也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名字,但他的真實姓名藏在美國國安局的秘密檔案中,世上沒有多少人知道。十年前,也就是“上帝”現身以及七人執政團上臺后,全球掀起一波世界化的浪潮,國界弱化,邊防軍取消,各**力大幅度削減……在這波浪潮中,觸動最少的恐怕要屬各國的情報部門了,因為它們在星際戰爭中少有用武之地,而在弱化了國界的人類社會中,其作用更是急劇萎縮,所以七人執政團的改革一時顧不上它們。自那之后,這位黑衣人差不多坐了十年的冷板凳,對一個業界高手來說,實在讓他技癢。所以,他很興奮于自己能夠接到這個活兒——弄清中國貴州深山中這個秘密基地的內情。同時接受派遣的還有兩位同伴,分別去往委內瑞拉和尼日利亞。

他的眼前是一片寧靜的山林,似乎沒有任何人跡。但他銳利的目光發現了很多蛛絲馬跡:樹身陰面苔蘚上留下的輕微擦痕、角度不大自然的枝葉、隱藏在落葉之下的腳印等。這兒顯然是那個基地的一條秘密交通線,他只需潛藏在這里守株待兔就行了。

山口的月亮慢慢沉下去,這兒完全被夜色淹沒了。他調高了夜視鏡的靈敏度,密林中的一切仍舊十分清晰,只是山石樹木的邊緣變得模糊了一些。忽然,他聽到了輕微的動靜,便屏住氣息,仔細觀察聲響的傳來處。聲響漸漸接近,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夜視鏡的鏡面上。正如傳說所言,這是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身高和面容上都能判斷出他的年齡。他渾身**,體形健美,但膚色相當蒼白,顯然是長期不見陽光的緣故。在夜視鏡的視野中,他的一雙眼睛特別亮,當他機警地四顧觀察時,眼睛的亮光在夜視鏡的鏡野中拉出一條流動的光帶。他顯然習慣了在漆黑的夜色中行路,雖然沒有戴夜視鏡,但步伐輕靈,從容地躲避著途中的枝葉,行走起來像一只腳上帶著肉墊的山貓——黑衣人看清了,小男孩連鞋子也沒穿。

黑衣人屏住氣息,看著小男孩從眼前經過,最近時兩人相距不足十五米。赤身的小男孩好像沒帶任何武器,但他行進中右手常常貼在胯邊,估計手中握著一把匕首。男孩走遠了,消失在前方黑黝黝的枝葉之中。黑衣人沒有急于跟蹤,在這樣寂靜、漆黑的深夜是很難跟梢的——對方能輕易聽到身后的動靜。他一直等男孩的聲響消失后才站起身,打開夜視鏡上的“蛇眼”功能,立時,在小男孩經過的地方出現了一條淡淡的紅色光霧“走廊”,清楚地指明了小男孩的行跡。

“蛇眼”功能是模擬非洲某種毒蛇的機能。這種毒蛇捕獲動物的方法是——潛伏——突襲——把毒液注入獵物體內——然后迅速松開毒牙,免得寶貴脆弱的毒牙受傷,再任由獵物逃逸。它不用擔心獵物走失,因為獵物每踏一步都會留下微量的生物蛋白,而在蛇眼可以觀測到的紫外波段里,它們就像是閃著磷光的路標。黑衣人的“蛇眼”裝置使用的是紅外光,能顯示出恒溫動物五分鐘內在空氣中留下的溫度場。

黑衣人沿著這條淡紅色光霧“走廊”悄悄追蹤。光霧很均勻,這說明被跟蹤者大部分時間是在勻速前進。有時光霧的亮度會加強,甚至能顯示出一個模糊的身影輪廓,這說明小男孩曾在此駐足觀察;然后前方又恢復成淡淡的紅色光霧“走廊”……忽然前邊有較大的動靜,傳來一聲微弱的動物慘叫,但它很快消失,夜幕又歸于平靜。黑衣人小心地停留了幾分鐘后繼續前進。前邊又是一個身影的輪廓,比此前的光度要強;身影半伏于地,顯然男孩在這兒蹲伏了較長時間。他在這兒干什么?黑衣人發現,紅色光霧有分支,一個較小的“走廊”從這里分了出去,貼著地面,消失在側方的夜色中。黑衣人隨即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蛇眼”裝置能顯示恒溫動物在五分鐘內留下的溫度場,但并不能顯示先后次序。所以,眼前的景象并非光霧的“分岔”而是“合流”——有一只小動物從這里經過,被小男孩以閃電般的手法擒獲,然后獵人帶著獵物繼續前行。

光霧在前方的一棵大樹旁止住。黑衣人等了一會兒,光霧仍未向前延伸。黑衣人小心地恢復了夜視鏡的夜視功能,眼前出現了小男孩本人。他這會兒蹲在樹旁,低著頭,兩手無聲地動作著。黑衣人看清了,他是在用匕首剝開獵物的毛皮,然后啖食生肉——關于小野人們吃生肉喝鮮血的傳說并非謬傳!有時小男孩會回頭機警地察看,眼睛的亮光仍舊在鏡野中拉出一條流動的光帶,而他的嘴巴周圍則明顯發暗——那應該是淋漓的血跡吧。

這場生肉的盛宴持續了很長時間,黑衣人待在原地耐心地等著——直到他發現身后的異常,但為時已晚。黑衣人回頭察看,十幾道小身影伴著輕微的聲響出現在夜色中。他們慢慢包抄過來,堵住了黑衣人的退路。黑衣人轉回身,蹲著的那個男孩已經站起來,面向這邊,目光冷靜,手中握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黑衣人知道自己上當了,看來自己的行跡早就被對方發現,但對方不動聲色地繼續前行,甚至還好整以暇地抓了一只小獵物。他剛才停下來吃東西是緩兵之計,讓他的伙伴能從容趕到。至于他是用什么隱秘方法通知同伴的,黑衣人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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