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不倫放下心來,他不愿多談此事,只是對先祖點點頭。Www.Pinwenba.Com 吧阿托娜則感激地挽起先祖的腕足。
在先祖的督促下,兩人匆匆吃了冬眠后的魚”的尸體。
姜元善只休克了不長時間,他醒來時,天空仍然有殘存的閃光,恩戈星遠征軍已經全部覆滅。九十億地球人肯定已經結束了痛苦的抽搐,相互扶持著起身,指點著天空中的殘光,滿懷勝利的狂喜——戰爭結束了,結束得干脆利落。
一個飛球停在聯合國大廈廣場。這是一個新飛球,比人們曾見過的那兩個要大得多,也更為富麗堂皇。這是恩戈星遠征軍的指揮艦,是那個什么狗屁大帝乘坐的專用飛球。不過人們已經知道,現在是先祖和姜執政長在上面,所有恩戈人入侵者都被殺死了,一個沒留。先祖和姜執政長親自參加了敵人指揮艦內的肉搏,同樣取得完全勝利。廣場上人頭攢動,歡聲雷動。幾十萬人會聚在這里,等著人類的救世主和英雄凱旋。
但飛球停在那里很久了,艙門一直沒有打開。人們感到奇怪,一種茫然的情緒在廣場上空彌漫。然后一個消息悄悄傳開,據說執政團已經向先祖報了捷,先祖也通報了指揮艙內肉搏戰的勝利。但交談時先祖的聲音非常悲傷。他此刻躲在飛球里,想一個人靜一會兒。消息還說,姜執政長在搏斗中受傷休克,此刻已經醒來,沒有生命危險。人們非常理解先祖的悲傷,在這場戰斗中全軍覆沒的畢竟是先祖的同胞啊,他的直系后代也在其中。先祖大義滅親,幫助人類戰勝了入侵者,但這會兒痛定思痛,痛苦會是百倍強烈。
人們悄悄安靜下來。非常安靜。幾十萬人的廣場上只有旗幟飄揚的聲音。人們耐心等著,等先祖從悲傷中走出來,然后與姜執政長攜手從飛球的艙門出來。人們想向上帝和他的兒子捧出滿溢的感恩之心。
蘇醒的姜元善看著滿天彩花逐漸落下,地球恢復了沉靜。他把目光收回到飛球內,看見先祖獨自懸掛在天花板上,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睜著,但目光空洞毫無內容。姜元善努力站起來,環視四周。所有恩戈人的尸體,那位大地與天空之王葛納吉大帝、陰鷙的提義得王子和兩個手下、在生死關頭顯示了各自善惡天性的土不倫夫婦,都不見了??隙ㄊ窍茸姘炊鞲耆说亩Y儀,對死者實施了空葬。只有地板和墻壁上熒光閃閃的紫色血跡,昭示著這里發生過的喋血事件。真該慶幸啊,恩戈人的骨肉相殘和葛納吉的老年昏聵、驕傲輕敵是對地球意外的幫助,幫助人類輕易取得了勝利。
姜元善走近先祖,低聲喚道:“先祖?!?/p>
沒有回答。
“先祖?!?/p>
沒有回答。
姜元善苦澀地說:“先祖,那會兒我沒有遵照你的吩咐,無顏請你原諒。但我想你也看見了,那一刻土不倫是扯過阿托娜的身體來擋劍鋒的?!?/p>
先祖總算說話了,腦波低沉而緩慢?!拔覜]有怪你。土不倫已死,不必說了。”停了停,他又說,“你離開這里回到地面吧,執政團和人們都在等著你呢。我想獨自待幾天?!?/p>
姜元善不忍留下先祖一個人舔舐心中的傷口,但他知道這會兒勸慰不了,便嘆息著說:“好吧,你先休息幾天,過后我回來陪你。”
飛球靠近聯合國辦公大廈,姜元善走出艙門,仍從窗口越過去走進大樓。飛球關閉了艙門快速升空,很快消逝在藍天里。先祖走了,悲傷中的先祖不愿現身接受民眾的感恩,民眾很遺憾,于是把所有感激之情都轉到執政長身上。姜元善先是從窗戶里探出身子向民眾致意,但在一波高過一波的歡呼聲中,他只好下了樓,來到民眾之中。人群中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四周的人朝這邊擠過來,就像海水涌入海洋形成像肚臍眼一般的漩渦。姜元善知道自己錯了,不該貿然來到人群中,這樣的狂熱再不制止就要出亂子了,他果斷地讓周圍的人把他高高抬起,以便遠處的人能看到他。然后,他就這樣“以肩為輿”巡行了整個廣場。在他的反復勸說下,人群終于安靜下來,慢慢散去。
在同一時刻,在兩萬千米之外的北京城內,嚴小晨正陪婆母看電視節目,是對聯合國廣場的直播。戰爭結束了,而且結束得如此順利,甚至超過此前最樂觀的估計。大舉進犯的恩戈星遠征軍除了在地球上留下一些殘骸碎片外,幾乎沒能對人類歷史之車產生任何影響。當然,深層面的影響還是有的,比如全球范圍的戰時體制,比如這會兒聯合國廣場的狂熱。廣場上的民眾來自世界各國,當然其中以美國人最多。他們對姜元善的狂熱崇拜,就像是中世紀民眾對待教皇般虔誠。
年邁的婆母現在更糊涂了,她對戰爭的事早就不關心了,唯一關心的是——
“小晨,是不是仗打完了?”
“對呀,咱們勝利了!”
“那牛牛不用當啥子執政長了?他能回家了?”
嚴小晨不敢用空話安慰她,只能含糊地說:“應該是吧。當然,肯定不會明天就回來,總得做完善后工作吧。”
“哼,善后善后,你能等得,我這把老骨頭可等不得了。當年真該去找何所長把他硬要回來。”
她又開始兇狠狠地重復那些“戳人心窩子”的話,但這回嚴小晨沒有對她放重話,她的心思在別處??吹铰摵蠂鴱V場上的狂熱,她隱隱有不安的感覺。當然,她完全相信丈夫的胸懷境界,相信他不會被勝利和崇拜沖昏頭腦。但是,權力的腐蝕性十分強大,就像天行者盧克父親所受制的那種“黑暗的力”。何況丈夫的人生中還有那么一段……
她突然警醒,責備自己不該再撿起那些陳年舊谷,四十七年來,丈夫已經把全部身心奉獻給“世界人民”(婆婆的話)了,如果再念念不忘那件童年惡事,對他太不公平。電話鈴響了,是猛子打來的。“兒子你出洞了?什么時候能回來?”她驚喜地喊,回頭對婆母說,“是你寶貝孫子的電話!”
屏幕上猛子的表情很平靜,但當媽的能看出他內心的喜悅。他說,他們還沒“出洞”,但保密制度已經取消,可以隨便給家里打電話了。上邊說特別部隊有可能解散,但得等執政團做出決定之后。“我現在已經開始操心今后的職業了,活了二十多年只學會了如何殺人,這種屠龍之技沒用處了?!泵妥有χ謫枺袄系@會兒在哪兒?聽說他受了傷,要緊不要緊?”
“傷不要緊。你沒看直播?這會兒他正在聯合國廣場上接受萬民朝拜呢?!?/p>
婆母急著和孫子說話,嚴小晨把位置讓給她。老人照例開始罵“小王八羔子”,說你再不回家看我,你奶的骨頭都化成灰了。猛子自有辦法對付她,笑著說:“看你老人家罵人那個勁頭兒,保證活得硬朗!安心等著吧,過不了幾天我就回家,還給你帶個漂亮孫媳婦!”哄得老太太樂呵呵地不罵人了。
嚴小晨接過電話,“戰爭結束了,該去找那個姑娘了吧,你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長相聲音的那個?”
兒子那邊頓了一下,然后平靜地說,肯定要找的。戰前他行事太絕情,現在他肯定會表現得主動一些。嚴小晨心里癢癢的,想告訴他這姑娘,是他林叔叔和徐阿姨的女兒,叫林風徐來,小名叫來來,童年時和猛子在一起玩兒過兩年。但她忽然萌生了強烈的童心,想把這個謎多捂幾天,讓兒子自己去發現。發現后兒子肯定會佯裝惱火地喊一聲:原來你們早知道?。∮谑?,她克制住揭破謎底的**,同兒子告別,掛了電話。
現在她就等著丈夫的電話了,但一直沒等到。這些年來,嚴小晨不想干擾丈夫的工作,極少主動給丈夫打電話,但這會兒,既然戰爭已經結束,她還是忍不住撥通了丈夫的手機。手機里傳來紛雜的聲音,她問,這么熱鬧,這會兒你在哪兒?
丈夫說:“在聯合國大廈。這會兒六個執政加上秘書長正在喝香檳慶祝呢。等布德里斯趕來就要開執政團會議了,隨后我給你打過去。”
電話掛斷了。
執政團會議最終沒有在聯合國大廈召開,而是應姜元善的建議改到布德里斯此刻所在的貴州溶洞。他說,布德里斯組織的十萬名死士(貴州有近萬名),二十多年來一直住在黑暗的山洞里,為人類最黑暗的未來作了艱苦卓絕的準備?,F在,蒙上帝、佛陀、安拉諸神保佑,人類不必經歷這個未來了,但這些死士的努力不應該被忘記。我們到那兒開一個會,算是一種紀念的告別吧。執政者們都同意,于是,他們立即乘空軍零號飛赴貴州。
執政者們還都是三十年前那幾位。因為這是戰爭年代,執政團一次也沒有改選?,F在他們都是六十歲以上的鬢發蒼蒼的老人了,此刻在貴州山洞等候他們的布德里斯年歲最大。只有聯合國秘書長恩古貝是新當選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年輕黑人??哲娏闾柦德湓谫F陽附近一個軍用機場,要在這兒換乘直升機。姜元善走下空軍零號的舷梯時,注意到警戒圈外一片姹紫嫣紅,大概有上千個年輕姑娘擠在那里,熙熙攘攘的,與機場的藍色空軍服形成鮮明的反差。他笑著對來迎接的主人說:
“怎么,還動用了這么多美女來迎接?執政團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
主人苦笑著說:“莫說了,這群不請自來的美女讓我頭疼死了。”就在這時,一位姑娘沖破警戒圈跑過來,一邊大喊著“姜叔叔姜叔叔”,兩名警衛在后邊追上她,硬把她拉住。姜元善忽然猜到了這姑娘是誰,示意警衛松手。那姑娘高興地跑過來,撲到姜的懷里。
“是小來來?林風徐來?”
“姜叔叔,是我!”
“女大十八變,我幾乎認不出來了。真高興啊,我有一位這么漂亮的兒媳?!?/p>
“姜叔叔,我想馬上見到猛子!那些伙伴,”她指指警衛線外那片“鮮花”,“都是別動軍戰士的妻子,我們不約而同聚到這兒的。姜叔叔求求你啦,帶我們去吧?!?/p>
姜元善搖搖頭,“這上千個姑娘得多少架直升機啊,何況這個隊伍肯定還會急劇擴大。再說,你們要見面,最好等那些小伙子換下軍服啊。”
“干嗎要換下軍服?我喜歡猛子穿軍服的模樣,一定非常帥?!?/p>
姜元善笑了,“你還沒見過他們的軍服吧。來來,眼下我真的無法帶你去,我們還有一個重要會議。我保證明天就讓他們趕到這兒見你們。耐心等著,好嗎?”
他安撫住來來,匆匆登上直升機。其他執政者都笑著拍拍來來的肩膀,或者同她擁抱。赫斯多姆同她父母熟識,多聊了幾句,問了她父母的近況。執政者們都上了直升機,來來退到直升機機翼風力范圍之外,用力揮動手臂告別。然后她飛快跑回姑娘群中,向她們報告喜訊去了。
布德里斯帶著猛子等六名隊員在老地方迎候,仍然是一色的“肉色軍裝”。
姜元善對其他執政者說:“這就是別動軍的統一軍裝?!?/p>
加米斯笑道:“原來是這樣的軍裝啊,難怪你說要他們換下軍服才能同那支女性大軍見面。看來,過去對這支別動軍的傳言沒錯?!?/p>
“對,二十年來一直如此。這樣既是一種體能上的訓練,也是心理上的象征——象征著在同恩戈星侵略者拼命時,要拋掉一切文明的束縛。咱們是否也穿一次這樣的軍裝,盡管戰爭已經結束?”
其他執政者包括秘書長都爽快地同意了。好在這是一個純雄性的世界,沒有什么不便。他們隨布德里斯走進崎嶇黑暗的深洞,每位客人后邊跟著一個護送的隊員。這次布德里斯走得很慢,因為其他客人都不年輕了,也沒有姜元善那樣好的體能,有幾位走得相當艱難。幾個小時后,他們來到洞的深處,走進一個洞中之洞。
姜元善對布德里斯說:“咱們要在這兒開幾天會。會前我先提個建議,讓你的隊員馬上出洞吧。安排直升機盡快把他們送到貴陽,那兒已經聚集了上千個望眼欲穿的姑娘,而且會很快增加到一萬名。猛子,小來來也在那兒,就是你林天羽叔叔和徐媛媛阿姨的女兒,大名叫林風徐來的。知道她是什么人嗎?”猛子吃驚地看看父親,隨即猜到了謎底,笑著點點頭,目光中是按捺不住的欣喜?!皫銈兊牡苄秩グ?,”姜元善開著玩笑,“但務必注意不要認錯人啊,畢竟所有夫妻都只有短短一夜的相處。再者,你們出洞時總得換掉這身軍裝吧?!?/p>
猛子笑著說:“你放心,絕不會認錯的??墒?,我們還為執政團安排了一次檢閱?!?/p>
赫斯多姆說:“這個虛禮就免了,你們快點走吧,我想,不止那些姑娘望眼欲穿,這邊的小伙子們如果知道消息,同樣會彈壓不住的。”
猛子看看布德里斯,后者點點頭。猛子說:“那好,我帶六個人留下,以便會議結束后護送你們出洞。其他隊員立刻放走?!?/p>
加米斯說:“一個人也不用留,這段路程雖然難一點,但我們自己能出去的,有布德里斯領路就行?!?/p>
布德里斯說:“只把幾個教官留下就行了?!彼蚱渌麍陶呓忉?,“都是我曾帶到伊朗的老伙伴,他們一直是單身?!彼D向姜猛子,“但七天后所有人必須返回這里,那時再決定這支軍隊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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