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一)
地獄有風景嗎?
也許有的,那兒的寂寞,那兒的痛苦就是一道風景。
地獄的有鬼,還不少。
但都寂寞著,因為他們都承受著自己的痛苦,這就是地獄。
是以,地獄并不一定要多恐怖,但必須得有寂寞,因為寂寞才是最折磨人心的武器。
是以,最寂寞的地方,就是地獄。
而沒有人,沒有生靈的地方,就最寂寞。
東南正在最寂寞的地方,這里沒有人,沒有生靈。
鳥獸魚蟲都似乎忍受不了的這兒的寂寞,所以一點痕跡也沒有留在這。
這兒的草木大半腐爛,死亡對它們而言已是一種解脫。
剩下的草木正在通往解脫的路上,慢慢枯萎。
東南的呼吸很慢,強烈的壓迫感從周圍的環境傳來,就像是有無數的葬禮在祭奠另一個葬禮。
而這個葬禮的主人就是東南。
東南曾經有幸躺在棺材里舉辦過自己的葬禮,看著一個個熟悉的朋友從自己身邊經過,他們有無數話對你說,而你卻一個字也聽不到,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們的悲傷化為淚水滴在棺材上,濺出一朵花,這朵花名為寂寞。
但這種寂寞比起現在而言,就是小巫見大巫。
東南甚至過了許久才感覺到自己原來還活著,并且心中感嘆,這就是地獄。
地獄其實是一個島,這個島被黑暗籠罩,沒有星辰沒有月亮,就像是一口鍋扣住了地獄,陽光一絲絲都進不來。
東南能聞到從海上飄過來的腥味,也能感受到海水拍打著自己躺著的棺材,但他卻看不到任何東西,似乎視覺被剝奪。
東南不是第一次這樣了,在判官那兩次都是如此,處于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但東南卻偏偏能找準判官的位置,因為人并不是只有靠視覺才能判斷方位的,還有聽覺······
而現在,東南能確定周圍沒有一個人,除了融入黑暗的海浪,東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東南不怕寂寞,甚至享受寂寞。但現在可不是一個享受的好時刻,他需要找到孟婆并討要一碗湯去救王遠之才行。
時間不等人,誰知道王遠之能堅持多久,所以東南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得做出點行動了。
東南就是這么想的,可當他準備坐起來走走時,遠處亮起了一點光,這點光讓他打消了動身的想法。
這點光是燭光,微弱的燭光。
除非蠟燭本身有問題,不然燃燒到最后一刻前,蠟燭的光必然都是最旺盛的,最熱情的釋放自己。
所以東南心中瞬間就多了好幾個問題,蠟燭是誰點亮的,為什么要挑這種蠟燭······
這點光只能照亮一個人大小的范圍,也就能看到腳下的路,僅此而已。
光直直的飄到了東南面前,火焰沒有一絲晃動。
火苗帶來的不僅是光,還有一個人,這個人身上散發著長時間沒有洗澡的酸臭味。
東南的手搭在劍上,隨時準備出劍,但他搭在劍上的同時,一只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這只手黏糊糊的,而臭味更濃,東南瞬間毛骨悚然起來。
東南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嘻嘻,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此人聽來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但說話的語氣分明和一個頑童無疑。
東南沉著冷靜,道:“我知道你是誰。”
老人開心道:“你知道我是誰?趕緊告訴我,趕緊告訴我!”
東南欲擒故縱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老人的手從東南手上移開,興奮的圍繞著東南蹦蹦跳跳:“好好好,你快問。”
東南:“孟婆在哪?”
老人:“奈何橋上!”
東南:“奈何橋在哪?”
老人:“黃泉上!”
東南:“黃泉在哪?”
老人:“哪里有水哪里就是黃泉。”
東南:“地獄里有沒有閻王?”
老人:“當然。”
東南:“閻王在哪?”
老人接下來的話讓東南驚訝,東南心中開始深深感覺,他所了解的表面現象下有一個恐怖的真相。
老人道:“閻王死了!哈哈,閻王死了!”
東南感覺自己有機會了解真相,他問:“閻王死了,地獄里誰最大?”
老人道:“判官和孟婆,他們最大!”
一山不容二虎,判官和孟婆若真是地獄中最大的兩人,他們有可能會為了地獄的權利而爭斗。
那么,他從判官那兒來地獄找孟婆要孟婆湯還能要得到嗎?
東南又問:“判官和孟婆關系如何?”
老人的聲音突然壓低,似乎為了防偷聽,他道:“笨小子,地獄里都是貪婪的惡鬼,你說關系如何?”
東南明白了,他也沒有問題了。
老人感受的出來,問道:“輪到你回答我了!我是誰?快回答我是誰?”
東南也壓低聲音悄悄道:“你當然是你自己咯。”
老人恍然大悟,道:“我是我自己,哈哈!原來我是我自己!”
火苗閃爍,不一會竟出現在一里外的山頭上,又一會兒消失不見。
東南感覺到,這個黑暗的世界又只剩下他獨自一人了。
東南隨便找了一個方向走,運氣不錯,河流流淌的聲音出現,并且逐漸清晰。
東南看到河邊有許多燭光,這些燭光聚在一起照亮了河流,河流竟然是黑色的。
一道燭光就像是一個鬼的化身,這些燭光就是一群鬼,他們在聊天。
“吊死鬼吊死鬼,你再說說你吊死有多痛苦。”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這下輪到餓死鬼你了,你該說說你餓死的時候最想吃什么。”
這些鬼聊得話題都是關于死亡,聊得熱火朝天非常開心,就像是都市中幾個好哥們吹牛一般。
東南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躲,干脆站在原地這么聽著。突然這些鬼不再聊天,似乎注意到了東南,這么一個陌生人。
“你們看,是不是有新鬼來了。”
“哈哈哈,這下有樂子,趕緊過去問問他是怎么死的。”
遠處的燭光眨眼間就到了東南面前,排成一圈圍著東南,東南能準確感受到周圍站了一圈人。
但這些燭光卻偏偏照不出這些人,只能看到地上被照亮的土地。
“你是怎么死的?”
東南正考慮著怎么不露破綻,要知道這里可是至少十多只鬼,誰知道他們都是怎么死的。
恰好一只鬼感覺問話的鬼太過著急了,道:“你急著去投胎呢?像你這么問再惡的鬼都被你嚇走。”
“好吧,你來問。”
“新鬼,你還知不知道你怎么死的?”
“切,也沒見怎么高明嘛。”
東南已經想好,道:“我不知道我怎么死的。”
有只鬼聽了咄咄逼人道:“你怎么會不知道你怎么死的?難不成你不是鬼?是人在這裝神弄鬼!”
這句話無疑點醒了東南,東南發現這些這些鬼不管是裝神弄鬼也好,還是真的是鬼也好。
東南可以確定自己有一點和他們不同,這些鬼似乎都有一道燭光,之前遇到的怪老人是這樣,判官也是這樣。
東南的手已經準備隨時拔劍。
之前幫東南的說話的鬼這時又站了出來,道:“老瞎鬼不要說話,你瞎了我們還沒瞎呢,這明擺著的燭光我們難不成還看不到?”
原來咄咄逼人的鬼是個瞎子鬼,瞎子鬼就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鬼,東南還沒松一口氣又突然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東南還活著,他哪來的燭光?是判官弄的,還是他真的也死了?
幫他說話的鬼又道:“我是吊死鬼之前說話的是急死鬼,你怎么會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東南道:“我不知道什么時候突然就沒有了意識,當醒來時就出現在這了。”
有鬼道:“看樣子是睡死鬼。”
有鬼反駁道:“胡說八道,哪有什么睡死鬼,我聽都沒聽過。”
“不是睡死鬼,你怎么解釋這個新鬼怎么死的?”
“我哪知道,我是笨死鬼,我要知道還會笨死?”
吊死鬼道:“你們兩個一個笨死,一個蠢死,不要爭了。有可能這個新鬼是活的時候被人下了迷藥,然后被人害死了。”
東南心中給吊死鬼點了無數個贊,地獄最佳助攻!
東南面無表情道:“原來我是這么死的,你們又是怎么死的?”
這個問題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這幫鬼估計太寂寞這下子有了發泄口,一下子全部都有吐出來。
“我是從懸崖上摔下來沒摔死,掉進海里淹死的。”
“我是吃毒藥沒毒死,撐死的。”
“我是尿尿尿不出來憋死的。”
前兩個還好,只是有點轉折,但最后一個是在讓東南忍不住道:“原來尿尿還真的可以憋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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