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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日,正是科考放榜之日,金榜之前人山人海。Www.Pinwenba.Com 吧杜荀鶴、張曙、吳仁璧、李琪與羅隱雖然一大早就趕了來,但還是來晚了,只得在人群后掂著腳尖巴望著金榜。杜荀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姓名,位于金榜第八名,不禁歡叫道:“昭諫兄,你看,有我,第八名?!睆埵铩侨疏怠⒗铉饕苍诎裆峡吹搅俗约旱拿郑魅伺d奮之情自是不言而喻。羅隱心中雖然有些發酸,但他畢竟是豁達之人,隨即也就釋然了,連連向四人道賀。
李琪是從江陵特意趕來應考的,羅隱是節前奉錢镠之命來長安供奉面君的,特意尋到了杜荀鶴,由此也結識了李琪、吳仁璧等人。但有些事情他卻并不知曉,杜荀鶴此次赴考,是帶了朱溫給主司春官裴贄的薦函來的,而張曙則是在考前拜謁了新拜宰相崔昭緯。崔昭緯自從中和四年中得狀元之后,憑著他善于鉆營的本事,果然是一路官運亨通,僅僅七年就當上了宰輔相。由此,羅隱對卜者羅尊者之能就更加信服了。
張曙與杜荀鶴同年而生,今年剛好都是四十五歲,而杜荀鶴的誕辰恰巧又正是此次放榜之日——正月初十。羅隱大感有趣,特意獻詩道:
金榜曉懸生世日,玉書潛記上升時。
九華山色高千尺,未必高于第八枝。
春闈過后,張曙、李琪準備留京候用,杜荀鶴想去大梁,吳仁璧則打算先回蘇州老家省親,羅隱自然是要回杭州,但卻表示愿陪杜荀鶴到汴州一游。吳仁璧自從與羅隱相識后一見如故,故而也愿意先陪他們去大梁。杜荀鶴大喜,三人便結伴東行。
三人行至陜州,聽說朱溫正在攻伐魏州,羅隱突然提出要往魏州一游,杜荀鶴大感不解:“魏州正在用兵,何必去湊這個熱鬧?”
羅隱尚未回答,吳仁璧卻插口道:“魏州眼下雖有殺星,但不久就會月明風清。”羅、杜二人知道,吳仁璧精于易術,頗有先見之名。
羅隱說道:“羅某此番進京,錢公還給了我另一個使命,那就是借機交好北方諸鎮,尤其是汴、魏二州,以共同應付淮南之亂象,眼下,汴、魏卻打起來了,羅某必須弄明白:這朱溫為何無緣無故地要攻伐魏州呢?”
羅隱哪里知道,朱溫攻伐魏州,純粹是為了出氣!去年,朱溫慫恿朝廷大出王師與諸侯之師討伐李克用,可謂聲勢浩大,但卻被李存孝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給攪得七零八落,丟盡了顏面,致令朝廷雪上加霜,更加一蹶不振;而汴州更是損兵折將,聲威大減,心中一股無名火無處發泄,便移怒于羅弘信,竟以魏州交好河東不助王師軍糧之名,令各路大軍向魏州殺去,敬翔苦勸不住。
汴軍進入魏州后果然是所向披靡,各路捷報頻傳:丁會、葛從周、牛存節連取黎陽、臨河等十邑;先鋒將牛存節竟以千余人大破魏軍一萬二千人;龐師古、霍存則接連攻陷淇門、衛縣。朱溫大喜,當時就有了借機平定魏州的想法,便親自率大軍隨后繼進。
羅弘信大恐,匆忙召集了八萬大軍,并在內黃擺開了大陣,意欲與汴軍大舉決戰。不想,兩軍接戰之后,汴軍五戰五捷,魏軍大敗而逃,汴軍一直追至永定橋,斬首一萬余級。
羅隱等進入魏州后,先遣人給羅弘信送去了一封自薦信。羅弘信此刻正為魏軍連敗之事煩著呢,哪有功夫看信,便讓判官安乘億代閱。不想,安乘億拆書看罷,竟是氣憤不已,對羅弘信言道:“這個羅隱真是狂士,書中敘述家世,竟稱主公為兄長。此人不過杭州一介幕僚,卻竟敢如此蔑視朝廷大鎮諸侯,實在可惡!”
羅弘信雖說出身行伍,但卻極為看重文士,一聽說是羅隱的書信,當時就把信奪了過去,并對安乘億說道:“羅隱名振天下,許多王公大夫都被他輕薄,他能稱呼老夫為兄長,老夫已經是夠榮幸的了,他現在何處?”
安乘億答道:“羅隱和新科進士杜荀鶴、吳仁璧馬上就要到魏州城了。”
羅弘信一聽,當即起身,親至郊外迎接,并以兄弟拜見之禮與羅隱相見,隨后就延請他們至節度使廳,設宴招待。席間,羅弘信殷勤備至,一口一個“賢弟”,其子羅紹威雖也年過三十,但對羅隱更是恭謹有加,張嘴閉嘴稱地叫著“叔父”。羅隱見羅弘信對自己如此謙恭;心中甚是滿意,又見羅紹威狀貌堂堂、英姿勃發,更是喜愛不已,一張丑臉滿是笑意。
李山甫與羅隱素有交往,說話也就隨便些,說道:“昭諫可知,少帥雖是武將,文采卻也不俗,尤其喜歡你的詩文。你不是自號江東生嗎,少帥便將他的詩集取名為《偷江東集》。”
羅隱大感興趣,笑道:“我老羅有什么好‘偷’的?快取來讓我瞧瞧?!?/p>
羅紹威忙令人取來了《偷江東集》,雙手呈給羅隱,謙恭地說道:“都是小子涂鴉之作,定是辱沒‘江東’二字,還請叔父不要笑話!”
羅隱接過,就在席上翻閱起來,果見佳作連篇,其中一首《詠柳》詩道:
妝點青春更有誰,青春常許占先知。
亞夫營畔風輕處,元亮門前日暖時。
花密宛如飄六出,葉繁何惜借雙眉。
交情別緒論多少,好向仁人贈一枝。
詠《白菊》詩道:
雖被風霜競欲催,皎然顏色不低摧。
已疑素手能妝出,又似金錢未染來。
香散自宜飄淥酒,葉交仍得蔭蒼苔。
尋思閉戶中宵見,應認寒窗雪一堆。
羅隱連聲稱“好”,再看《夏荷》一詩,當讀到“樓前淡淡云頭日,簾外蕭蕭雨腳風”時,不禁拍案起身,連稱“妙得很!”當即令人取筆墨來,要為羅紹威贈詩。羅紹威大喜,忙親自磨墨伺候,羅隱立成一律:
寒門雖得在諸宗,棲北巢南恨不同。
馬上固慚銷髀肉,幄中猶美愈頭風。
蹉跎歲月心仍且,迢遞江山夢未通。
深荷吾人有知己,好將筆力當英雄。
羅紹威視若至寶,后來,他就將該詩放在了《偷江東集》的卷首。
眾人復又入席,席間,軍報不斷,竟全是魏軍敗北、汴軍挺進的消息,羅氏父子心情煩躁,越喝越是無味,但羅隱卻充耳不聞,只管與李山甫、杜荀鶴、吳仁璧談詩飲酒。羅弘信父子見他酒興正濃,不忍打擾,可李山甫卻忍不住了,說道:“昭諫有所不知,汴軍眼下正大舉攻魏,情勢已是十分危機,今日這酒恐不能盡興了!”
羅隱丑臉一抬,奇道:“這與我等喝酒何干?”
羅弘信此時終于忍不住了,說道:“賢弟有所不知,實不相瞞,我軍連敗,情勢危機,正擬遣使太原,向李公求救呢。”
羅隱一聽,連連搖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為何?”羅弘信問道。
羅隱見羅弘信一臉的摯誠,也就不再賣關子了,正容說道:“自從李克用占據邢洺之后,魏州已夾在汴、晉之間,已成二雄必爭之地。以羅某觀之,李克用有勇少謀,不足依賴。朱全忠屬下文武滿帳,稱霸中原,就在眼前。魏州欲保安定,必須與朱溫罷兵言和?!?/p>
羅弘信道:“汴軍此時勢頭正勁,豈會罷兵?”
羅隱道:“羅某明天就去見朱全忠,定保汴軍撤兵?!?/p>
羅紹威聞言大喜,說道:“若能如此,則是魏州大幸,只是有勞叔父,侄兒心中難安?!?/p>
羅弘信雖然心中有疑,但卻沒有說破。
次日,羅隱三人即與羅弘信父子拜別,羅紹威道:“侄兒盼望叔父早日返回,早晚好請教一二?!?/p>
羅隱道:“見過朱全忠,我須得及早回杭州復命,就不再返回魏州了?!?/p>
羅弘信父子聞言,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汴軍入魏之后,連戰皆捷,多少有些出乎朱溫的預料,他本來只是想懲戒一下羅弘信,以解北伐兵敗的怨氣,此時見魏軍如此不堪一擊,便與敬翔商議,不如趁機徹底滅掉魏博軍,占據魏州,敬翔此時也有些心動,但卻一時拿不定主意。正當二人在內黃籌謀如何用兵之時,杜荀鶴到了。朱溫已知杜荀鶴登第之事,沒想到他這么快就回來了,心中便想:看來此人倒是沒有忘本,當可大用。
杜荀鶴拜見過朱溫,便回說一同來的還有羅隱、吳仁璧。朱溫一聽羅隱之名,連忙問道:“羅隱在哪里?”
“就在營外!”
朱溫急遣人將羅、吳二人迎入帳中,不一會,二人進帳,分賓主落座。
朱溫暗自打量吳仁璧、羅隱,心中不禁發笑:這二人一俊一丑,真是天差地別:一個美,真如潘安再世;一個丑,活脫脫就是龐統再生。這自然逃不過羅隱的眼睛,笑道:“對不起,東平王。”
朱溫道:“先生何出此眼?”
羅隱道:“小可五官錯位、顏色不正,實在有辱觀瞻。”
朱溫哈哈大笑:“這又不是先生之錯。”
羅隱臉有不悅:“那是誰的錯?”
朱溫隨口要答,敬翔連忙插嘴道:“是上天之錯!”
羅隱大感興趣,兩眼直視著敬翔,追問道:“敬父子如何說?”
敬翔從容言道:“定是上蒼嫉妒,玉帝曾言:‘隱有腹中錦繡,面無觀瞻之顏’,這個‘隱’不就是說先生嗎?”
羅隱哈哈笑道:“久聞敬夫子韜略可比孔明,未曾想也是如此有趣之人?!?/p>
敬翔看著杜荀鶴,笑道:“說起有趣事來,我倒想起一件更為有趣的事:彥之自去年離大梁后,你的大名在大梁可就路人皆知了。大梁有個富家子弟,人稱杜四郎,心慕杜荀鶴大名,竟更名為杜荀鴨,還經常在其家墻壁上題詩。親朋好友見其詩實難讓人拜讀,只好用黃泥涂抹。杜荀鴨隨后又繼續題詩,家人又涂抹,就這樣,題了涂,涂了題,已有半年之久,墻也加厚了一倍,最后,這位杜荀鴨氣壞了,便在新墻上寫下兩行大字:三十年來塵拂面,如今始得一锨泥!”
眾人聽罷,盡皆捧腹大笑。
朱溫笑罷,問道:“昭諫公此來有何指教?”
羅隱煞有介事地說道:“羅某正在替東平王籌劃一件事情?!?/p>
“哦!”朱溫大感興趣,忙問:“何事敢勞尊駕費神?”
羅隱正色道:“我三人離京東來之時,路過廣武,夜里做了一個怪夢,竟夢見了黃帝和倉佶。黃帝問倉佶:‘卿家造字功在千秋,但是,有兩個字卻造錯了!’倉佶道:‘哪兩個字?’黃帝道:‘射字和矮字!射乃寸身,自然應是矮的意思,矮是委身發矢,本為射的意思?!瘋}佶道:‘這只是一解,矮也可解作如箭矢如禾苗一樣高的女子。如照陛下解釋,魏字不就是委身于鬼了?!S帝道:‘魏地多戰,也真有此意?!?/p>
羅隱說到這里突然停住了,半晌不語。
在座之人皆面面相覷,不知他什么意思。良久,朱溫問道:“先生是不是覺得朱某伐魏不妥?”
羅隱雙手一拍,笑道:“大王果然英明!”
朱溫沉下了臉:“請問閣下,有何不妥?”
羅隱一張丑臉直視著朱溫,從容言道:“不妥有三:大王宏圖大志,天下可敵者唯李克用也!大王一旦占據魏州,則勢必會與沙陀直接接境,將成來往對決之勢,兩虎過早相爭,無論誰勝誰負,雙方勢力都必將削減,難道還有余力爭霸四方嗎?此一不妥;大王已占據中原,正可趁勢自強,盡早占有兗鄆、青齊、江淮、關中,以魏州做梁倉與緩沖之地,然后再圖沙陀,當水到渠成,此時伐魏,徒增消耗,此二不妥;聞聽李克用已出兵援魏,如大王一旦不如意,則魏必為沙陀所有,汴州平添一強敵,此為三不妥。”
朱溫沉吟良久,問道:“那么,以先生之見呢?”
“不如趁勝與魏修好,羅公必會感激涕零,魏州自然也就成了大王稱霸的有力后援和糧倉了?!?/p>
正說之間,羅弘信使節到了,厚禮請和。朱溫當即下令:停止焚掠,歸其俘虜,全軍班師回大梁。
羅隱見朱溫處事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心中大為敬服。
羅弘信既感激又欣喜,自此便真心歸服于汴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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