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鄉之戰
這一年的正月初二,無論對梁還是對晉,都將是五內銘懷的一天!
頭一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天上出現了令人恐怖的“天狗吞日”景象——正午的太陽竟然一點一點地被“天狗”給“吃”掉了!大地一下子就陷入了黑暗當中,洛陽城內的百姓似乎都有一種預感——可能要有禍事發生了!在崇政殿值守的敬翔更是一整天的神色不寧,到了夜里,竟一夜驚醒了數次。Www.Pinwenba.Com 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遠望旭日,卻又發現日旁又有濃濃的云氣圍繞著,向背而成環狀,他當時就想到了遠在柏鄉的大軍,不禁嘆道:“天象示警,兵勢可憂啊!”
在柏鄉,起初,這一天與前幾日并無兩樣,周德威、李嗣源、史建瑭、安金全照例各率精騎到梁軍營前馳射、辱罵,只不過這一次出動的騎軍比以往增加了兩千多。過去,梁軍只是緊閉營門,在箭樓上射箭御守。但是,今天卻不一樣了,當晉騎剛一馳近梁營,各營就突然鼓號齊鳴,營門大開。“飛將”李思安一馬當先,率領著數千騎軍吶喊著涌出了寨門,緊接著各營步騎軍皆相繼出營。周德威等人一看情勢不對,連忙勒馬后撤,并令快馬飛奔高邑,向晉王李存勖報告。
晉騎邊戰邊退,一直退至三十多里外的高邑城南,才看到李存璋、張文禮已率數千鎮州軍在野河邊列陣待敵了。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李存勖率晉、趙、定聯軍也趕到了。數萬梁軍騎軍見狀,也不急著追趕了,皆在野河之南嚴陣以待。又過了半個時辰,數十路梁軍由遠及近源源而至,放眼望去,四野之上,目光所至,幾乎全是梁軍旌旗,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方在野河之南布陣完畢。李存勖策馬馳上一處高丘觀看敵陣:只見梁軍足有十萬人之多,綿延六七里,放眼看去,真正是旌旗林立,盔甲耀目,戈矛如束,囂聲若雷,氣勢甚是驚人。
梁軍分為紅、白兩大陣,馬色、旗幟、鎧仗一色,果然是威武齊整,晉軍望之,人人皆有懼色。
李存勖不但毫無懼色,反而一臉的亢奮之色,連聲高叫:“拿酒來!”他親自用白金巨鐘斟滿了酒,遞給了李嗣源,問道:“王兄看這梁軍赤、白大陣如此威勢,懼怕嗎?”
李嗣源接過酒杯,朗聲笑道:“徒有其表,明天,這些紅、白之馬就都歸于我的馬廄了!”
李存勖大喜道:“王兄真是豪氣干云!請滿飲此杯。”
李嗣源接過巨鐘,一飲而盡。飲罷,即奮楇舞槊飛馬直沖梁軍白陣而去。李存勖親自擂鼓,晉軍連聲呼喝,李存勖率先高歌:
沖前!沖前!
霸王鞭,飛將箭,
山河近在飛馳間!
威揚!威揚!
順者昌,逆者亡,
生前死后功名長!……
晉軍也隨之齊唱,一時間,粗獷威猛的歌聲,響徹在兩軍戰場之上,雄壯之至。
歌聲中,晉軍兵士見他們的“橫沖將軍”匹馬單槊馳過野河后,即在梁軍密如猬毛的箭雨中舞槊前沖,盡皆高聲大呼:“橫沖將!”“橫沖將!”
梁將朱彥琮、張英、康延勇見李嗣源竟然視梁軍大陣如無物,盡皆惱怒不已,相繼策馬出陣,迎著李嗣源沖去。朱彥琮馬快,高舉雙刀搶先抵近李嗣源,李嗣源大喝一聲:“找死!”一鐵槊就將朱彥琮砸下馬來,隨即側身避過張英的大刀,二馬錯身之間,伸手把張飛英拉過馬來。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康延勇手中的長槍已然刺到了李嗣源的右臂上,只聽李嗣源暴喝一聲,一翻右腕就把槍頭抓住了,再一用力,康延勇已然栽下馬來,腦袋正撞在鐵槊上,登時暈了過去,雙手猶自握著槍桿不撒手。李嗣源隨即雙腿一用力,戰掉頭即向本陣馳去。晉、鎮、定軍士眼看著李嗣源馬背上按著一員梁將,馬后面拖著一員梁將,人人不禁血脈賁張,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時就沖過陣去。梁軍見李嗣源在眨眼之間,即料理了三員梁將,不禁看得呆了,直到李嗣源馳至野河南岸才想起放箭……
王茂章大怒,立令韓勍挑選精兵奪占橋道。
此時,防守橋道的乃是鎮、定步軍,李存勖在高處,見奪橋的汴軍個個勇猛過人,鎮定兵眼看著就抵擋不住了,忙對匡衛都指揮使李建及道:“敵軍一旦過橋,我軍就危險了,卿有何計?”
李建及高聲道:“晉王勿憂!” 說罷,當即率領著二百步卒吶喊著沖向了橋頭。
李建及乃李罕之養子,本姓王,因其善使一柄純銀大槍,故而軍中皆稱其為“銀槍大將”。李建及很快就沖到了橋頭,果然是人如其名,明晃晃的一根銀槍果真是神鬼莫測,沖在前頭的幾位梁軍兵士眨眼間就送了性命,后面的梁軍一看不好,只只得向后退卻。
李存勖大喜,對身邊的周德威說道:“周公你看前面,正是你所說的平原淺草,騎軍可進可退,此乃我軍取勝之地也!眼下,敵我相對,不決出勝負,誰都難以全軍撤離,我之興亡,在此一舉。本王現在就率騎軍沖擊過去,請周公隨后跟進。”
周德威卻叩馬諫道:“周某觀梁兵之勢,只可以勞逸勝之,不可以力取勝。古云‘師行不逾一舍’,就是顧慮糧水不給,將士難耐饑渴。如今,梁軍已遠離大營三十多里,即便攜帶干糧,也堅持不了太久。周某估計,到不了傍晚,梁軍就會饑渴難耐,人馬定然疲勞倦怠,那時必會產生退意。到那時,我軍再以精騎沖擊,即便不能大敗梁軍,至少也可喪其偏師,眼下卻還不是出擊的良機。”
李存勖一聽有理,便道:“將軍老成謀軍,小王后輩,多有不及。”遂令李建及率長槍步軍輪流把守橋道,密令全軍就在馬背之上吃飽喝足,養精蓄銳。
王茂章閉營多日,等待的就是這一天!他早就從探騎那里得知,此次,李存勖親自率軍前來,三鎮合兵總計四萬多人,其中,定軍五千人,趙軍號稱三十七都,實際上不到二萬人,而且多為步軍,晉軍雖然全是騎軍,但滿打滿算也不到兩萬人。而梁軍呢,人馬八萬多,號稱十萬,而且全都是來自汴州、宋州、魏州、滑州的精銳,僅騎兵就有四萬。龍驤、神威、拱宸、神捷等軍,更是梁軍精銳中的精銳,士卒也多是身經百戰的武勇之士,而且裝備精良,僅每一人的鎧仗,就值數萬緡。王茂章閉營不戰的目的,就是要示敵以弱,不想,晉軍卻退守堅城,每日里只遣數百騎迫營騷擾。王茂章這才嚴令各軍勿動,以誘使李存勖出城決戰。今日一早,晉軍竟出動精騎三千,而且,周德威、李嗣源、史建瑭等名將均在陣中,他這才下令李思安率八千騎軍出營追擊,引誘李存勖出城。果然,探馬來報,晉軍傾城而出了!王茂章大喜,兩軍決戰的時機終于出現了!于是,他這才令各軍傾營而出,急速前進,至野河南岸列陣。汴、宋之軍在西,魏、滑之軍在東。
王茂章知道,敵軍最有戰力的就是晉軍騎軍。此時,他也不急于進軍,他想:敵軍乃三鎮烏合,尤其是定州軍,肯定是李存勖裹挾而來的,不會真正賣力。時間一久,必生退意,到時,勢必會波及其他各軍。如此,則可大軍掩擊,一戰而勝,進而可橫掃鎮、定二州,一舉而定河北!
兩軍主帥皆有此想,遂成了對峙的局面,只是在橋道上偶有小規模的爭奪戰。
時間過得很慢,兩軍都有些焦躁不安了,只有兩軍主帥王茂章、周德威依舊是面色從容。不過,梁軍的境況很快就發生了變化,尤其是鄧季筠率領的滑州軍,他們出營的時候干脆就沒帶干糧,一過正午,人人就饑餓難耐了。梁軍大多來自于黃河之南,遠比不上河北之人耐寒。太陽偏西之后,陣陣寒意襲來,滑州兵士盡皆瑟瑟發抖,漸漸開始騷動起來,只在鄧季筠嚴令堅守之后,才稍稍安定。又過了半個時辰,滑州軍又餓又渴、又冷又乏,實在是撐不住了,就連鄧季筠也不住地抱怨起來:戰又不戰,走又不走,竟然受這份窩囊罪,也不知王茂章這個淮南人是怎么想的?手下有幾個裨將聽到主將如此嘟囔,便悄悄地帶著部屬后撤了,鄧季筠卻假裝沒看見。
周德威在高坡之上,看到梁軍東大陣的偏南方向有塵土飛起,便對李存勖道:“梁軍已有退意,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李存勖等他這句話已經半天了,當即飛身上馬,手舉純銀大槍高喝道:“戰鼓擂起來,戰歌唱起來,全都給本王殺過去!”一拍戰馬,馳下了高坡,竟然率先飛馬直奔敵陣。
周德威、張承業在后邊連聲呼喝:“晉王,回來!”李存勖卻頭也不回,已然馳馬奔過河去了。
晉軍將士見他們的晉王已經向敵軍沖去,人人只覺熱血沸騰,個個爭先恐后地飛馬向前。
此時的野河,已經結起了一層浮冰,李存勖的戰馬,名叫“銀燕”,果然是非同凡響,輕健之極,竟能踏冰而過。后邊的晉騎就遠不如了,有的陷在冰窟,有的摔倒在冰冷的河中,初時甚為狼狽,但亂馬踏冰,冰破水出,所幸河水不深,大多騎軍終于相繼沖過了河去。
此時的李存勖已舞動純銀槍殺入梁軍陣中了,周德威、李嗣源則各率數百精騎一會兒殺到西陣,數百人故意大叫道:“魏、滑軍退了!殺汴、宋軍啊!”一會兒又殺到東陣,數百人又大叫:“汴、宋軍退了!殺魏、滑軍啊!”
梁軍本就饑餓疲倦,又聽說其他軍撤退,便有些不知所措了,陣勢漸漸大亂,任憑王茂章、李思安、韓勍等將如何嚴令,可就是無法安定軍心、恢復陣勢了。
晉軍精騎大至,將梁軍大陣沖得七零八落,隨后,鎮、定二州步軍也如浪潮一般沖殺過河。梁軍雖都是百戰勇猛之士,怎奈此時軍心已經渙散,斗志也已全失,再加上饑渴、寒冷,抵擋了不久,就潰亂不堪了,紛紛奪路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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