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春夏之交,朱溫準備再次起兵攻取潞州。Www.Pinwenba.Com 吧起初他想以楊師厚為主帥,不久他又改了主意,改由寧國節度使、同平章事王茂章為主帥,以李思安為先鋒。同時,又在晉州特意建置定昌軍,統轄晉、絳、沁三州,定昌節度使則由晉州刺史華溫琪升任。很快地,潞州三面就已集結了近二十萬梁軍,后續援軍也正向潞州相繼進發。不料,一個偶然的事件,卻讓朱溫的這一次部署再一次無功而終了。
此事得從鎮州說起,去年,趙王王镕之母何氏因病去世,朱溫自然得遣使吊唁。不想,大梁使者見吊客之中竟然有晉使,回大梁后便奏報給了朱溫,朱溫就對王镕生了疑心。羅紹威去世后,魏博之地實際上就真正為朱溫所有了,朱溫于是就萌生了兼并鎮、定二州的想法。恰好,劉守光擊敗劉守文后,野心大增,竟然想要侵襲定州,朱溫聽說后,便以“擔心燕兵南下侵襲鎮州”的名義,趁機令供奉官杜廷隱、丁延徽督率三千梁軍進入了深州、冀州,說是要幫助深、冀加強防備,但深州守將石公立卻認為梁人別有企圖,便向王镕請命,意欲將梁軍拒于城門之外。王镕卻不敢得罪朱溫,反而令二州大開城門,迎接梁軍進城,并讓石公立移師城外,以避開梁軍。石公立無奈,只得含淚出了深州城,一出城門,他就回頭指著城門泣道:“朱溫滅唐社稷,三尺童子都知道他的為人。而趙王卻仗著婚姻之好,以長者期望于他,真真是開門揖盜。可惜,可惜,此城之人將為大梁之虜了!”
恰在此時,剛好有一梁人因罪逃到鎮州,求見王镕,詐說梁帝朱溫正在厲兵秣馬準備攻伐鎮州。王镕大懼,但又不敢先與大梁絕交,只得遣使至洛陽,向朱溫奏道:“燕兵已經回軍,燕王已與定州講和,深、冀百姓見梁軍入城,個個奔走驚駭,懇請陛下將梁軍召回。”朱溫假意答應了趙使,暗地里卻遣使深州,令杜聽隱按計行事。因而,鎮州使者剛一回到鎮州,杜廷隱等即突然關閉了深州城門,將城內的數百名趙兵全都斬殺了。
王镕聞報大驚,連忙命石公立奪回二州。石公立在深州日久,他深知深、冀二州易守難攻,可說是如銅墻鐵壁一般。別說梁軍有三千人之多,即便只有百人,就憑他的數千兵士也是很難把二州給奪回來的。無奈之下,他只好請求王镕遣使向燕、晉求援。
王镕無奈,只好分遣使者前往幽州、太原求救。
趙使抵達幽州之時,燕王劉守光正在圍獵。已為劉守光幕僚的孫鶴在幽州接見了趙使,一聽來意,即興沖沖地馳馬出城,找見劉守光后,老遠即高聲叫道:“恭喜燕王!賀喜燕王!”
劉守光大奇,問道:“孤何喜之有?”
孫鶴喜道:“朱梁已與鎮州翻臉,趙人前來乞師求援,此乃上天欲成燕王之霸業也!”
劉守光甚覺奇怪,問道:“孫先生說這話,是什么意思?找人求援,我有何來之喜?”
孫鶴答道:“過去,我幽州一直擔心王镕與朱溫關系太密,對我不利。不想,朱溫卻想盡吞河朔,如今他們自為仇敵,燕王若與王镕并力破梁,則鎮、定二州就會斂衽而朝燕了。再者說,趙人無罪,而朱梁卻興兵伐之,必有諸侯踴躍救趙,先至者為霸,臣恐燕軍未出,而晉軍已先破梁兵了。此機萬不可失,請燕王盡早出師,一定要趕在晉軍之前。”
劉守光連哼數聲,憤憤地說道:“王镕過去曾多次與我幽州結盟,但也經常背約,如今倒不如讓他與梁帝自相殘殺去。兩虎相斗,必有一傷,我當為卞莊子,此時又何必救他呢?”
孫鶴大失所望,一再勸說劉守光出兵,但劉守光鐵了心,始終不答應。此后,王镕一再遣出使者求援,燕趙之道上,鎮州使者絡繹不絕,交錯于路,但劉守光卻始終不出一兵一卒。
鎮州使者抵達太原之時,剛好義武節度使王處直的使者也到了太原,而且想法與鎮州不謀而合——二鎮皆欲推舉晉王為盟主,合兵攻伐朱梁。李存勖見茲事體大,連忙召集眾將佐商議,然而,幾乎所有的將佐都不同意出兵,皆道:“王镕久已臣服于朱溫,聽說每年都向大梁殷勤供奉,而且還與朱溫結為婚姻之好,誰知此舉是何用意?說不定有詐,應當看看再說。”
李存勖卻道:“其實,趙王也在擇利害而為之。王氏在大唐之時就一會兒臣服,一會兒反叛,他又怎能甘心一直為朱氏之臣呢?現今他命都保不住了,又怎會在乎婚姻之盟?我軍若疑而不救,正墮朱氏計中。依本王看,應當立即發兵救援,只要三鎮合力,必能大破朱梁!”遂決定發兵救趙,以周德威為主帥,史建瑭為先鋒。
周德威領命,當即率八千騎軍出井陘,至趙州安營扎寨。
至此,王镕便公開宣稱脫離大梁,復稱大唐天祐年號。朱溫聞訊大怒,當即決定,讓原本攻取潞州的所有軍馬全部移師魏州,以王茂章為主帥,韓勍為副帥,李思安為前鋒,大舉北上鎮州,征討王镕!又令閻寶、王彥章各率二千精騎,與王茂章會兵于邢、洺。
敬翔大為震驚,切諫道:“我軍以區區三千人就牽制了周德威的近萬騎精兵,實為意想不到的收獲,正可趁此機會攻取潞州。若如此,則可能有三種情形發生:最好者,我軍順利攻取潞州,全軍乘勝攻伐太原,即便不克,河北諸州也定會順風轉向,河北定能復得;次好者,圍攻潞州,太原也定當自危,李亞子必會令周德威回援,我軍尚可進退自如;最差者,我軍與潞州僵持不下,李亞子必會舉全軍與我決戰,戰與不戰,皆由我定。”
朱溫道:“敬先生難道忘了夾寨之恥了,朕豈可再重蹈覆轍?再者說,萬一周德威攻魏,又該如何?”
敬翔道:“夾寨之戰實因我軍輕敵無備所致,至于魏州,可遣劉潯入魏,再令王彥章、王檀相助,可保萬無一失。陛下也說過,李亞子乃我最大的腹患,此子不除,大梁無寧日矣!除此之外,天下還有誰能與我相抗?”
朱溫知道敬翔所言有理,不免有些躊躇。正在這時,又有密探來報:北平王王處直也叛梁附晉了,且已與晉、鎮結盟,盟主恰恰就是李存勖!
朱溫一聽,當下再不猶豫,對敬翔道:“河北皆叛,又何言天下?”遂命王茂章率大軍進駐柏鄉。
敬翔終是不太放心,又去咨問仇殷,仇殷道:“太陰虧,不宜用兵。”
敬翔將此語轉告給了朱溫,朱溫素來信重仇殷,忙遣使者去追趕王茂章,令其回軍。然而,使者一直追趕過邢州,方才趕上大軍,向王茂章傳達圣旨。王茂章聽罷,大笑道:“大軍出征,豈是兒戲?術士之言,又怎可輕信?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現我軍十萬,業已與敵軍相接,怎可退卻?再者說,既然天象不利動兵,又怎知敵軍就利于動兵了?大梁之月虧,難道趙、晉之月就不虧了!王某自投陛下,將相榮于一身,等此報效機會已有好久了。此次,王某定將粉身碎骨以報萬一!”
使者回到洛陽,將王茂章之語一字不差地回稟給朱溫,朱溫也覺有理,只好任由王茂章行事了。
王镕聞聽王茂章率十萬大軍來攻,直驚得面無血色,連忙再遣使者飛馬告急于晉王,李存勖當即決定,親自率軍趕赴趙州。
曹太夫人聞聽李存勖要親自出征,甚為不舍,泣道:“為娘年齡大了,眼見得日漸衰老。王兒只要不墜先人之業就是萬幸之事了,又有什么大事非要你親自櫛風沐雨,遠離為娘呢?”
李存勖道:“兒子稟承先王遺旨,發誓定要盡滅仇讎。眼下,山東之事,機不可失,兒子又怎可不去?”
曹太夫人和劉太夫人親至汾橋為其餞行,竟是悲不自勝。李存勖告別兩位太夫人后,親率一萬騎軍自贊皇東下,王處直也遣將率軍五千隨從。李存勖晝夜兼程,很快就到了趙州,與周德威會合在一起。
趙王王镕聞聽晉王李存勖親自前來,心中大為感動,當即遣其養子張文禮率三十七都趙軍趕到了趙州,并讓他一切皆聽從于晉王調遣。
李存勖聞聽王茂章的大軍屯駐于柏鄉,即令史建瑭率輕騎襲擾梁軍。史建瑭很快就抓獲了二百多個出營打馬草的梁軍軍士,李存勖從中挑選了幾個留在帳中,和顏悅色地問道:“梁軍共有多少兵士?”
“柏鄉有精兵八萬人,皆為神威、龍驤、拱宸等勁軍,聽說王檀將軍、王彥章將軍也快到了,他們有多少人馬,我們就不清楚了。”
李存勖又問道:“從洛陽出發的時候,梁主有何號令?”
“圣上對王令公說,‘鎮州反覆無常,早晚會為子孫禍害。朕現在將精兵全都交給你了,鎮州即便是用鐵做的,你也一定要為我取過來。’”
李存勖命人將這些俘虜送往鎮州后,當日即在石橋南大舉閱兵,激勵將士。次日天亮,李存勖即下令全軍向柏鄉進擊。
大軍行至距柏鄉三十里處,李存勖又傳令,一面令全軍就地休息,一面遣周德威、史建瑭等將率精騎馳至梁營前,向梁軍挑戰。
奇怪的是,梁軍卻一直緊閉寨門,任憑周德威等如何叫罵就是按兵不出。李存勖一直等到太陽落山,也未見一個梁兵出來,無奈之下,只好下令退軍。
次日,晉軍再次出軍,在距柏鄉只有五里之遙的野河之北扎下營寨。扎營之際,周德威、李存璋、史建瑭等各率數百胡騎又向梁營馳去。與昨日相反的是,周德威等剛一靠近梁營,梁營內即突然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戰鼓聲,隨著幾聲號炮,梁營各寨寨門突然大開,大隊梁軍霎時如潮水般地涌了出來,大將韓勍、李思安、鄧季筠各率一萬步騎出營。晉騎放眼望去,只見梁軍人人鎧胄鮮明,鑲金縷銀,光彩炫耀,再看看自己粗鄙的甲胄,皆不禁有些氣沮,連忙撥馬后撤。梁軍見狀,當即分三道追擊,周德威等只得且戰且退,看看已退到野河岸邊,他心中暗想:“晉軍大營剛剛安定,一旦退過河去,勢必會讓晉軍大營受到沖擊!”趕忙勒馬停住,對李存璋、史建瑭道:“梁人志不在戰,只想炫耀兵勢。若不挫其銳氣,我軍定難振作。”說罷,即拍馬在晉騎隊中邊馳騁邊高呼道:“你們看這些梁軍,他們名義上是汴州的御林軍,但卻都是些紈绔子弟、販夫走卒,衣服、鎧甲雖然漂亮,功夫卻差得很遠,他們十個也打不過你們一人。你們擒得一人,他們的華服、鎧甲就是你們的了!聽說他們一個人身上的鎧甲就值數萬錢,此乃奇貨,不可錯失啊!”
晉騎大受鼓舞,當即緊跟在周德威身后“嗷嗷”怪叫著向梁軍側翼沖去,一會兒,從左馳進從右突出;一會兒,又從右馳進從左突出,如此往返沖突了四個來回,恰若馳騁于無人的曠野,進出自如。如此且戰且退,一直退到野河邊。李思安正要率軍渡河,突然傳令兵飛馬前來,高喊道:“大帥有令,全軍立即回營,李將軍負責殿后!”
“飛將”李思安不禁大怒:“我軍氣勢正盛,不趁此時殺過河去,更待何時?”
傳令兵悄聲道:“大帥讓我傳話給李將軍:周德威此舉明顯是在誘我過河,敵軍情勢不明,我軍精英盡在此處,萬不可魯莽。”
李思安聞聽此言有理,只好遵令退兵。
周德威回到晉營,對李存勖道:“賊勢甚盛,不可硬拼,只宜避其鋒芒,以待其衰憊。”
李存勖道:“我軍遠來,鎮、定又是烏合之眾,救人之急,正利于速戰,周公卻欲按兵不動,這是何意?”
周德威道:“鎮、定之兵,長于守城,短于野戰;我軍所恃乃是騎兵,只有在平川廣野,才可以馳騁突擊。如今我軍騎軍已直逼敵軍寨門,別說無法施展奔突之優勢了,就連轉寰的余地都沒有,這不是以我之短迎敵之長嗎?況且敵軍兩倍于我軍,我軍本就寡不敵眾,倘使王茂章一旦知我虛實,我軍就危險了!”
李存勖聞言,大為不悅,“哼”了一聲,便怒氣沖沖地回到了帳中,一頭扎在床上生悶氣,諸將見狀,個個面面相覷。周德威見狀,只好前往張承業大營,對張承業說道:“唉,晉王肯定對我這個老兵生氣了!晉王驟有夾寨之勝而生輕敵之心,如今不能量力而行,而執意速戰,定然認為我這個老兵怯敵。現今,我軍與賊軍只有咫尺之隔,所限者僅一條小河而已。梁軍若造橋以攻我,我軍立時就有滅頂之災。”
張承業問道:“以周公之見,我軍該當如何呢?”
“為今之計,只有退軍高邑,誘賊軍離營;另以輕騎劫掠其饋餉。敵進我歸,敵退我出,待其軍老兵疲,方可破敵。”
張承業聽罷,當即趕往李存勖大賬,對躺在床上的李存勖高聲道:“此乃何時?豈是大王安寢的時候!周德威老將知兵,其言怎可不聽?!”
李存勖一躍而起道:“誰說我不聽?我正琢磨他的話呢。”剛好,史建瑭又抓了些梁兵,李存勖一問才知,梁兵果然如周德威所料,正在遵照王茂章的指令建造浮橋呢!李存勖忙把周德威叫來,歉然道:“周公果然知兵,是我輕敵了。”隨即下令,全軍即刻拔營,退保高邑。
晉軍退去后,梁軍也收軍退回了柏鄉。不過,柏鄉梁軍馬草、柴薪不多,王茂章只得令梁軍自行樵采。周德威探知后,當即讓安金全派出多路游騎,專門俘捉出營樵采、收糧及探聽消息的梁軍斥候。不幾日,安金全就抓獲了數百名梁軍,安金全也因此得了個“五道鬼將”的綽號。梁軍大懼,皆不敢輕易出營,只好拆草屋以作馬料,戰馬多有被餓死者。
周德威隨后又與史建瑭、李嗣源、安金全等將,每日里率領著晉軍精騎繞著梁營馳射、辱罵。李思安、鄧季筠等將大為氣惱,屢屢求戰,但王茂章卻一再嚴令各軍緊閉營門,不準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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