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子
洛陽果然是歷代帝王之都,又經張全義數十年經營,市井繁華,人口稠密,宮室更是鱗次櫛比,富麗堂皇,就連大梁都無法與其相比。Www.Pinwenba.Com 吧李存勖遷都洛陽后,心內著實興奮了一陣子。然而,不久,新的煩惱就來了:洛陽的皇宮大內固然宏大闊敞,但卻宮宇深邃,十室九空,太監、宮女們皆言宮中常常見到鬼怪。李存勖大為駭異,便問其原故,宮苑使王允平趁機說道:“我等在長安大內之時,六宮嬪御,將及萬人之多,椒房蘭室,無不人滿。現今宮室大多空閑,鬼怪喜歡幽僻之地,所以經常現身。”李存勖大悟,立令李紹宏、景進、王允平等搜求天下美女,以充內宮。
沒過多久,數千美女就被召入了宮中。不過,人一多,事也就多了。李紹宏趁機對李存勖說道:“如今宮中美人太多,但宮中宦官、太監人數太少,請陛下下旨,增加宦者人手。”李存勖依其所言,下旨道:“內官不應居于宮外,應將前朝內官及諸道監軍連同所藏匿的宦官、太監、黃門,不分貴賤,一并都來內宮報道。”
其實,宮內此時已有五百多太監,此旨一下,大唐昭宗時遣散的宦官、太監、黃門們盡皆喜見天日,一個個笑逐顏開地紛紛前往內宮報道。不到一個月,宮內太監就又增添了一千多人,李存勖對他們皆優厚待遇,依為腹心。天祐初年以來,內宮諸司長官,一直由士人代任,至此,又重新起用宦官,宦官勢力死灰復燃,又漸漸開始干預政事了。李存勖又依照李紹宏建議,重新設置諸道監軍,各節度使出征或駐守之時,軍府之政皆由監軍決斷。這些宦官監軍經常凌駕于主帥之上,仗勢爭權,因此,各籓鎮皆憤憤不平,但卻敢怒不敢言。
段凝很快就發現李紹宏越來越受到皇帝的信重,其權勢也越來越大,于是,便極力結交討好,厚加賄賂。李紹宏也將段凝引為心腹,一有機會就在李存勖跟前夸贊段凝,甚至說他是“蓋世奇才,可委以大任”,屢次請求加授兵權給他。
段凝要賄賂權貴,離了錢是不行的,私財用完了,只好挪用籓鎮庫錢,窟窿自然越來越大。掌管金庫的庫吏大為擔心,屢屢催促他償還,段凝無法,只好去求李紹宏,李紹宏總是設法為他在賬面上抹平。
春節過后,幽州來報,契丹人大舉南侵,已經兵至瓦橋了。李紹宏連忙向李存勖建議,應該以段凝為統帥,令其率軍救援幽州。但郭崇韜卻堅決不同意,說道:“段凝乃亡國敗軍之將,使奸行諂是其長項,若說用兵打仗,他是萬萬不行的。”李存勖也知道段凝此人不可大任,遂以時為鄆州天平軍節度使的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以陜州留后霍彥威為副使,以李紹宏為監軍,率軍救援幽州。
大軍北上的路上,先鋒將安元信依仗戰功,經常在李嗣源跟前取笑霍彥威,甚至拿他的獨眼斗趣,霍彥威身為降將,自然是敢怒不敢言。李嗣源聽說后,密對安元信道;“成敗皆由天地,運來不由人力。當年,氏叔琮圍攻太原之時,公又有何勇可說?現今國運興盛,才使我等有如今富貴,你又怎可羞辱邵真公呢?”安元信大悟,自此,再也沒有拿霍彥威開玩笑。霍彥威聽說后,對李嗣源極為感激,發誓要誓死報效。
契丹人最怕的就是“橫沖將”李嗣源,一聽說他率軍前來,大掠一陣之后,就退了回去。李嗣源凱旋回師,半路之上,李存勖的詔書到了,命安元信、段凝與董璋分別率其部屬戍守瓦橋關。
李存勖見國家已經初定,便按照張全義建議,準備舉行南郊大禮,遣皇弟李存渥、皇子李繼岌前往太原迎接太后、太妃。李存渥、李繼岌到太原后,太妃劉代云對曹太后道:“祖宗陵廟在此,若我們姐倆都去了洛陽,到了年頭歲尾,又有何人來祭祀先祖呢?”遂執意留在太原,曹太后只好答應了他。
曹太后一到洛陽,李存勖就舉行了隆重的南郊祭祀大典,大赦天下,新羅、渤海、黨項、回紇、黑水、回鶻等國皆遣使朝賀。
郊天大典一過,李存勖就收到了高季昌的上表,再次懇求放他回歸荊南。李存勖此時已沒有理由再留他了,只好召郭崇韜進宮商議。
此時,高季昌已經離鎮四個月了。四個月以來,高季昌每天都是度日如年,幾乎每天都有伶官、宦官到高季昌的寓館里索求財物,高季昌所帶來的銀兩、財寶早就用完了。
郭崇韜一見到李存勖,便奏請應該立即放高季昌回鎮,李存勖道:“朕觀季興雄武有大志,放其歸鎮,則無異于放虎歸山啊!”
郭崇韜言道:“天下已經安定,四方的諸侯雖然相繼奉表稱賀,但多是遣其子弟和將吏前來拜見,只有季興親自來拜見,可見他是真正尊崇陛下之人。但陛下不放其回去,天下人會怎么看陛下呢?一旦失信于天下,又有誰還會來歸附陛下呢?再者說,高季昌即便有異心,荊南處于四戰之地,地狹將廣,陛下遣一上將即可將其收服,又何懼之有呢?”李存勖一聽有理,只好頒詔準許高季興回荊南。
郭崇韜請中使連夜至驛館向高季昌宣旨,并遣心腹去見高季昌,讓他只帶去四個字:“旨至速離!”
高季昌又喜又驚,連忙率三百親騎趁夜離開了洛陽,匆匆如漏網之魚,一路飛馳,連早飯都不停下來用,左右大感奇怪,問道:“既然皇上已有圣旨,我們何必如此匆忙?所謂君無戲言,難道皇帝還會反悔嗎!”
“不錯,要不郭侍中不會讓人來通知我速速離開。”
“若是如此,郭侍中豈不是對皇上不忠?”
“不然!”高季昌語氣極為堅定:“此乃大忠!他定然知道陛下是在他的勸說下才勉強同意我離開洛陽的,明日必然反悔,那時,恐怕上天諸神也難諫阻了。陛下必然會將我軟禁在洛陽,自然也就失信于天下!他剛剛入主中原,就對諸侯做出這種不義之事,天下人又會怎樣看他?他這個皇位還能安穩嗎?”
左右連連點頭,高季昌突然嘆道:“唉,高某此次前往洛陽,一下子產生了兩個大錯!”
左右皆摸不著頭腦,皆問他是何大錯。高季昌道:“第一個錯是高某不該來,第二個錯是陛下不該放高某回!”左右還是摸不著頭腦……
果如高季昌所言,次日天還沒亮,李存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內侍去驛館打探高季昌離開洛陽了沒有。內侍回報:“高季昌昨夜一接到詔書,就率領三百親騎匆匆離開了驛館,連好多行李都沒帶!”
李存勖一拍大腿高聲叫道:“不好,快派人把他追回來!”
內侍道:“人都走了一夜了,如何能追得上!”
李存勖一邊罵著“蠢東西!”一邊將一張剛剛寫好的密旨交給了內侍,說道:“令快馬速速趕至襄州,命孔勍設法殺掉高季昌。”
當日傍晚,高季昌一行行至襄州,孔勍與其極為熟識,自然設宴熱情款待。宴會剛開始,突然有人將孔勍叫出。等他再回來時,高季昌發現,他的臉上就已有些不自在了,而且總是顧左右而言他。高季昌知道,他肯定是接到了李存勖的密旨,只是心中還沒想好怎么辦。
宴罷,高季昌連驛館也不回,就率領著眾親騎直奔襄州城門,殺掉守門兵士后,揚長而去。
孔勍無奈,只好遣使向李存勖請罪。李存勖知道此事根本就怪不著孔勍,只好不了了之。正在一個人生悶氣之時,景進忽然求見。李存勖最喜歡他來了——他一來,朝中肯定有事發生了,忙宣其覲見。
果然,景進一進內殿,便拖著戲腔夸張地叫道:“李天下,可不得了了!”
李存勖精神一振,也拖著戲腔叫道:“有何事發生?”
景進正色道:“昨日,春闈張榜之后,落選舉子皆有不平,紛紛沖進禮部貢院喧嘩鬧事,揚言知貢舉禮部侍郎裴嗥只重門閥,不論學問,且有受賄之疑。此事已轟動了整個京城,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李存勖知道,這是他即位之后的第一次春試,絕不可掉以輕心,便命盧質對新科進士進行復試。不久,復試結果出來了,與裴嗥的名單略有出入,前三名仍是原先的三個人,只是名次有變化。原本頭名狀元符蒙正改為了王澈,而符蒙正則降為了第三名,第二名仍為桑維翰。李存勖見出入不大,就沒有處分裴嗥,只是叮囑今后新進士及第,必須經過中書門下復查。
李存勖接見前新科進士時,發現榜眼桑維翰長相實在奇特,五短的身材,但卻有一張一尺寬的大臉,心中就有些忍俊不禁,便讓景進打探一下此人的出身來歷。景進很快就打探清楚了,忙向李存勖回稟。
桑維翰,字國僑,洛陽人,其父桑拱為張全義客將。桑維翰長大成人后,因其長相獨特,經常被人取笑,他常對鏡自言道:“七尺之軀,怎比我一尺之臉?”遂暗自發誓,決不能對不起他這張寬臉,一定要出人頭地。去年,桑維翰游學于楚州、泗水之間,聽說馬希范入朝覲見天子,便前往拜謁,說道:“我聽說楚能稱王,靠的是尊奉中原天子而號令周邊諸侯,其勢也不能說不大,再加上南海之利,公室定然是富足至極。足下此來,除非將全部府庫的一半拿來供奉,否則恐怕不足以供應糧草之費用。桑某現在很窮,斗膽想要一萬金,請足下能滿足我。”馬希范本為輕薄公子,見桑維翰身矮腰長,面寬容丑,出語魯莽無忌,只笑得前仰后合,連連捧腹。忙令親從拿了數百文錢給桑維翰,不想,桑維翰卻大怒不已,拂衣而去。
其實,在此之前,桑維翰就已經多次應試了,主考官皆嫌他姓氏發音不好,故而,每次都被黜落。家里人便勸他不要再應試了,桑維翰卻舉著鐵硯臺對家里人發誓道:“除非鐵硯磨穿,否則絕不改業。”還作了一篇《日出扶桑賦》,以明心志。
桑拱見兒子執意如此,故而在此次春闈之前特意找了個機會去求張全義,說道:“犬子粗有文采,同仁們都約他今年應舉赴試,主公看此事如何?”
張全義道:“貴公子應舉上進,這是好事啊!你把他的卷軸取來,讓你的秀才公子自己也來見我。”桑拱大喜,再拜而回。回家后,就讓桑維翰帶上數軸作品去見張全義。桑維翰遵命前往,送帖求見。張全義一見名帖,當即命人“請桑秀才入府相見。”桑拱連忙讓桑維翰趨階而拜,但張全義卻道:“不可,令郎既然應舉,也就是貢士了,應以客禮相見。”
張全義見到桑維翰后,也為其長相稱奇。張全義本就懂得些相術,知道桑維翰日后成就不可限量,竟對他另眼相看,以禮相待。隨后,他便經常在朝廷文臣中贊譽桑維翰,此次春闈前,他還特意向裴嗥推薦,這才使得他高中榜眼。
李存勖像聽戲文一般聽完了景進的回奏,自言自語道:“這個桑維翰倒是個有趣之人,前兩天,石敬瑭曾讓朕給他遴選一位掌書記,朕看就是這個桑維翰了。”
景進贊道:“李天下果然英明!”
李存勖又說道:“張全義倒是會走門路,景進,你看張全義這個老叟怎么樣啊?”
景進與張全義極為要好,有事沒事就往張全義府上跑,聽李存勖如此問起,景進趁機說道:“在景進眼里,這個張老乃天下最忠于陛下之人,陛下萬不可有絲毫懷疑。他經常對景進說,眼下,陛下最缺乏的就是治政之才,咱們可得多為陛下選一些能人。”
李存勖笑了笑:“張老此話不錯,他心中可有要舉薦之才?”
景進道:“張老最近倒提起過一個人。此人乃昭宗時宰相楊涉之子楊凝式,此人詩畫書堪稱三絕,尤其是書法,更是堪稱顏真卿后第一人。朱溫時曾任集賢殿直學士、考功員外郎。后對朱溫不滿,被同僚所彈劾,幸虧張全義舍命取保,才保住了性命。”
李存勖擊掌贊道:“好,此人可堪重用!傳旨下去,授楊凝式為比部郎中、知制誥。”
景進大喜,當即遣人將此事告訴了張全義,張全義喜不自勝,興沖沖地就向楊凝式報喜,不想,楊凝式竟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而且還譏諷道:“齊王果然好大的面子,一句話就把我安排到朝中去了!不過,我既沒有起草過制命,也沒有起草過詔告,我這個知制誥可不會當啊!”
張全義知道他散漫慣了,并沒有怪罪他。不想,楊凝式第二天就得了失心瘋,滿嘴胡言亂語,連人都認不清了。張全義知道他是裝瘋,這才明白他確實是不想入朝為官,又擔心硬逼著他入朝,萬一他混勁上來,一旦惹怒了天子,他自己也一定會受連累的。于是,他只好求見李存勖,說楊凝式突然得了心疾,不宜在天子跟前任職。李存勖也沒追問太多,便將楊凝式改為了給事中、史館修撰,掌判史館。張全義將這一消息告訴楊凝式后,楊凝式當時就不瘋了,躬身笑道:“齊王知我,掌判史館還真是非我莫屬!”張全義只是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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