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虎者
郭崇韜素來廉潔,但一到大梁、洛陽后,他似乎就變了!對于籓鎮的賄賂,他竟然來者不拒!親友們皆好意勸他不要貪財,郭崇韜卻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Www.Pinwenba.Com 吧我現在已然是將相一身了,光是俸祿、獎賜就有上萬緡之巨,又豈會在乎這些外財?現今河南籓鎮,皆為梁之舊臣,他們在偽梁之時,就養成了賄賂重臣的習慣。他們都曾為圣上之仇敵,必然更想四處賄賂,以求自保。我現在掌典著機樞,若拒收這些人的賄賂,他們心中肯定會認為我在為難他們,他們能不害怕嗎?我之所以收受這些人的賄賂,不過是把國家之所有暫時收藏于自家之私宅罷了。”
李紹宏等宦官勸李存勖將天下財賦分為內外庫,州縣上供的財賦入外庫,充作朝廷經費;方鎮貢獻的財賦及貢獻的寶貨入內庫,以作飲宴、游玩、獎賜之用。李存勖認為此乃絕妙之法,當即準其所奏。自此,朝廷錢財就有內、外庫之分了,不過,外庫經常空虛,而內庫卻一直堆積如山。南郊祭祀之時,缺乏勞軍之錢,郭崇韜首先貢獻了十萬緡犒勞諸軍,并奏請李存勖道:“臣已傾家所有以助大禮,愿陛下也出內庫之財以獎賜諸臣。”李存勖半晌不語,良久方道:“內庫之錢另有用處,朕在太原自有儲積,可令租庸使前往太原取來,以作獎賜。”軍士們聽說此事之后,皆有不滿之意,心中大為怨恨,各有離心。
郭崇韜本為兵部尚書、樞密使,也就是說,內朝掌典著決策大權,外朝掌握著兵權。郊禮過后,李存勖又特意加封他兼領鎮、冀二州節度使,進爵趙郡公,食邑二千戶,賜鐵券,恕十死。郭崇韜大是感激,發誓要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自此,他更加以天下為己任,對朝政更加兢兢業業、盡心竭力,而且處事雷厲風行,公正無私,因而深得朝野好評,朝廷內外,一片贊譽之聲。
然而,郭崇韜身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廷權臣,卻絲毫不知前朝的慣例與策略,處理事情總是直來直去,絲毫不加轉圜規避,再加上他生性剛急,有時行事難免操之過急,偏于孟浪。他明知李紹宏對自己頗為忌恨,但對于對眾宦官、伶人等嬖臣卻絲毫不講求策略。宦官伶人每每有求于他,他經常是當面拒絕,致使不少宦官與優伶都對他心有不滿。李紹宏則趁機挑動這些嬖臣,一有機會就在李存勖跟前數落他的不是,好在李存勖對他極為信任,但郭崇韜知道,有這些嬖臣整日里煽風點火,自己早晚都要遭殃,但卻苦于無法抑制,經常是扼腕自嘆。
郭崇韜雖然出身平平,但卻極為崇尚出身門閥,他為此還自編了一套說辭,自稱是汾陽王郭子儀的后代。豆盧革、韋說大感奇怪,曾經當面問他“汾陽王本為太原人,后來遷徙到華陰,郭公世代家居雁門,又怎會是汾陽王的后代呢?”
郭崇韜答道:“后來遭亂,譜諜丟失了。我曾聞先人言,他乃汾陽王四代孫。”
豆盧革不無譏諷地說道:“如此說來,郭公如今將相一身,實乃祖上之德了。”
郭崇韜并不為意,反而將豆盧革之言當作實據。自此之后,他便以名門之后自居了,用人也多以門第、名望來甄別,常常引用薦拔一些“名門望閥”之后入朝,致使有好多浮華輕薄之人鉆了空子。相反地,那些功勛卓著功之人卻常常被擱置不用。甚至于一些故舊好友向他求官,郭崇韜第一件事就是問出身,一旦出身平平,他就會直言不諱地言道:“我也深知公有功勞、有能力,但卻出身于寒門,我不敢用你,否則,定會為名流所嗤笑的。”
當時朝野之人對郭崇韜此舉皆大為不解,坊間甚至有民謠唱道:
任你功勛有多著,不如有個好宗祖。
勸君莫修文武功,不如修個好宗譜。
因而,郭崇韜雖然位高權重,但卻嬖幸疾之于內,勛舊怨之于外,整日里如處水火之中。
郭崇韜深知位高身危之憂,擔心早晚會為他人所讒害,便對其諸子道:“我輔佐主上,大事已了,眼下為眾奸人毀謗,我想盡早避開奸人,歸鎮常山,以為菟裘之計,你們看如何?”
其子郭廷說勸道:“俚語云:‘騎虎者,勢不得下。’現今父親權位已隆,而下多怨嫉,一旦失去其勢,就如神龍離開了大海,連一只螻蟻都能為其所制,此事還望父親大人深思。”
門客故吏為郭崇韜獻計道:“滿朝文武之中,侍中勛業當屬第一,即便百官側目,也未必能離間得了。侍中可于此時主動奏請辭去機務,圣上必然不允,如此,則既有辭避之名,又能堵塞眾人悠悠之口。”
郭崇韜依計,屢次奏請將樞密使之職讓給李紹宏,李存勖果然不答應。隨后,他又奏請將樞密院之事,分給內宮諸司,以自輕其權,李存勖也沒答應他。不過,郭崇韜如此討好宦官,但宦官們卻不領情,仍是對他毀謗不已。
郭崇韜郁郁不安,郭廷說又獻計道:“現今,中宮未立,而主上卻極為寵愛魏國夫人劉氏,父親大人不如奏請立劉氏為皇后,如此,圣心必然大悅,劉氏必然感恩。隨后,大人再多制定一些利于天下之民的策略,然后再奏請辭退。天子肯定認為您有大功而無過,必不會讓您離去。如此,外有避權之名,內有中宮之助,又為天下所悅,群閹、群伶雖有讒言,又怎能動您分毫?”郭崇韜大喜,當即上書奏請立劉氏為皇后。
正如郭廷說所言,李存勖確實早就想立劉玉娘為皇后了,但因礙于正妃韓夫人,再加上曹太后素來不喜歡劉玉娘,而且,郭崇韜過去也多次對此事諫阻,所以,一直未能如愿,李存勖經常為此郁郁不樂。他萬沒想到,郭崇韜此時一反常態,竟主動上書奏請立劉玉娘為后,不禁大為高興。次日早朝,郭崇韜又與豆盧革、韋說等率領百官共同奏請劉氏宜正位中宮。李存勖終于如愿以償地冊立了魏國夫人劉玉娘為皇后,同時,又冊封韓氏為淑妃,伊氏為德妃,“夾寨夫人”侯氏為汧國夫人,昭容夏氏為虢國夫人,昭媛白氏為沛國夫人。
劉玉娘行罷皇后冊封大典,乘坐著裝飾有孔雀、雉雞彩羽的翟車,在皇帝、百官的陪同下,鼓樂喧天地去太廟行罷拜謁大禮,又前呼后擁地回到皇城,興高采烈地昂首進入皇后正宮。此時,天色已晚,她仍然沒有睡意,想想自己出身寒微,如今竟也能貴為一國之母,越想越覺興奮,便在宮中大擺宴席,宴請宮中要好的姐妹、伶官、宦官,一直折騰到深夜,方才散場。
劉玉娘卸罷濃妝,正準備就寢,突然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孩兒啊,為父想你想得好苦啊!”
劉玉娘嚇了一跳,連忙回頭,不禁大驚——室內不知何時突然多了兩個人。當先一人,頭戴瓜皮帽,身穿打著補丁的藍色長衫,面色蠟黃,下頦上一綹焦黃的山羊胡須,左手舉著寫有“神斷劉半仙”的白布長聯,右手提著“懸壺濟世”的招牌,身挎藥箱,腰間還別著個藥葫蘆。這個形象她太熟悉了,曾經常在她睡夢中出現,這不正是她的父親劉山人嗎?她一時呆在了當場,情不自禁地叫道:“爹爹,真的是您嗎?”
“劉山人”這時已經是淚流滿面了,唏噓道:“是我啊,孩子,你看,你看,如今你都當皇后了,父親怎么能不來看看你呢!”
玉娘此時也潸然淚下,哽咽道:“父親,其實孩兒也很想念您,上次在魏州,我真想把您老接進去,可是,在這深宮之中,人人都在爭寵,孩兒不敢讓別人知道我的出身,怕人家瞧不起,這才狠著心不敢認您。過后,我越想越內疚,又擔心您老想不開,偷偷哭了好多次……您老沒怪女兒狠心吧?”說著說著,已經是泣不成聲了。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玉娘睜眼一看,卻是她“父親”身后跟著的童子。這時,她的酒意登時就醒了一半,許多疑問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她定睛一看這個童子,雖然穿得衣衫襤褸,手里還拿著個破帽子,臉上都是污灰,但長相卻富貴雍容,眉清目秀,依稀就是她的親生兒子“和哥”李繼岌!再回頭看她的“父親”,雖然妝化得很像,但還是依稀能夠看出他就是當今的皇上——李存勖。
玉娘這時酒意已經全醒了,一把奪過李繼岌的破帽子,朝著他的背部邊打邊罵:“你這個不孝的壞孩子,整日里也不學個好,凈跟著人家學著整治你的親娘!”李繼岌抱頭就跑,假扮劉山人的李存勖笑得捂著肚子也走了出去。
次日,此事就在宮中傳開了,一時,人人皆為笑樂。
劉玉娘出身寒微,更知道錢財的重要。她在魏州時,就一心聚財,當時貴為晉王夫人的她,竟然做起了買賣,遣其手下之人為商賈,大到糧食、食鹽,小到柴火、果品、衣服、首飾等等,什么生意都做。如今,她當上了皇后,買賣自然不能再做了,也不用再做了,她只需將四方貢奉進獻的財物一分為二就行了,一份歸天子,一份歸中宮。如此一來,整個中宮就儼然一個大倉庫般,到處都堆積著財貨、寶物。
劉玉娘認為,她之所以能當皇后,全賴佛祖保佑,故而,她的這些財貨,大多都用來書寫佛經、施舍尼姑、法師了。李存勖受其影響,也篤信佛法。一次,自于闐來了一位胡僧,李存勖竟親率皇后及諸皇子迎拜。胡僧游五臺山,李存勖又遣中使陪同專門負責供需,所到之處,傾城而動。又有一位僧人,法號誠惠,自稱有降龍之能。他曾路過鎮州,趙王王镕對其不理不睬,誠惠當時就怒道:“我有毒龍五百,當遣一龍揭一片巨石,常山之人,將皆成魚鱉。”恰好,次年滹沱河發大水,沖淹了鎮州關城,故而人們皆信以為神。誠惠到洛陽后,李存勖、皇后親率諸皇子、諸妃嬪對其下拜,誠惠卻端坐不起,因此,朝士、百姓不分貴賤都對其恭謹下拜,唯有郭崇韜卻始終不拜。
此時,皇太后及皇后各與籓鎮來往通款,太后之命稱“誥令”,皇后之命稱“教命”,與皇帝的詔書、圣旨并行于各籓鎮。這可忙壞了各藩鎮,他們哪一個誰都不敢得罪,圣旨、誥令、教命都得奉行。一時之間,路途之上,皇帝及兩宮的使者皆絡繹不絕,而太后、皇后的使者甚至比皇帝的使者很多,但她們的使命多辦是為了收聚錢財,其名義更是五花八門,大多是各類節日以及太后、皇后、皇子、皇親、公主的誕日之類,各藩鎮雖然厭煩,但卻絕不敢違命,有些藩鎮還主動巴結。許州節度使溫韜聽說皇后信佛后,甚至還主動奏請以其府第做佛寺,為皇后祈福,故而,深得劉玉娘歡心。
李存勖乃行伍出身,不喜歡整天呆在宮中,故而,一有閑暇,他便駕幸郭崇韜、元行欽等人的府第,而且經常讓皇后一同前往。李存勖駕幸張全義府第時,酒酣之際,劉玉娘奏道:“臣妾孩幼之時即遇大亂,失去了父母,臣妾欲拜魏王為義父,不知可否?”李存勖正在興頭上,就點頭答應了。張全義卻不敢當,稽首奏道:“皇后乃萬國之母,皇后此言,乃古今未有之事,臣無地自處。”李存勖再三逼迫,張全義不得已,這才接受了劉玉娘之拜。次日,皇后命翰林學士趙鳳起草謝張全義書,趙鳳上密疏奏道,國之皇后從無拜人臣為父之禮,李存勖雖對其贊譽有加,但卻并未聽從。自此之后,張全義便經常遣其姬妾出入于中宮,問安、饋贈,從不間斷。
張全義自收皇后為義女后,一改過去謹小慎微的習性,漸漸變得驕橫無忌、為所欲為起來。河南監軍曾經得到衛王李德裕的一塊平泉醒酒石,李德裕的孫子李延古托張全義要回來。監軍卻忿然道:“自黃巢之亂后,洛陽園宅都不能守護,何況平泉一塊石頭了!”張全義曾為黃巢部屬,便認為監軍此言是在譏諷他,不禁大怒,竟命人將監軍活活打死了。李存勖知道后,只是微微一笑。
到了年底,鳳翔來使報喪,說是秦王李茂貞病逝,李存勖即以其子李繼釅權知鳳翔軍府事。客省使李嚴主動請求為使,前往鳳翔主喪,李存勖大喜,便讓他順便出使蜀國,探聽虛實。
李嚴本為劉守光莫州刺史,周德威攻伐幽州時降晉,自那時起就一直在晉陽宮教習李繼岌。李存勖稱帝后,拜授李嚴為客省使。李嚴文武兼備,且素有大志,但卻一直窩在晉陽宮,如今才覺著有了出頭的機會,發誓要有一番作為。
李嚴到鳳翔后,見李繼釅為人柔弱謙恭,甚有才學,尤其善長書畫,頗有文士之風,不禁大為喜愛,因而在上表李存勖時,就美言了不少。
不久,李存勖下詔,正式授李繼釅為鳳翔節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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