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橋頭
其實,夜半之后,李嗣源就蘇醒了,而且還坐了起來。Www.Pinwenba.Com 吧他環顧寢殿,見周圍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好不容易才發現遠遠地在殿角有一位叫做玉榮的守漏宮女正在打瞌睡,便高聲問道:“夜漏到幾時了?”
玉榮驚醒過來,隨口答道:“四更了!”
李嗣源高聲問過后,突然就是一陣猛咳,隨即吐出幾片像肺葉一般的肉片,還排出了一斗有余的尿液。玉榮這才發現皇上醒了,連忙跑到榻前,喜道:“大家沒事了嗎?”
李嗣源囁嚅道:“朕……也不知道。”
不一會,皇后、王淑妃等六宮妃嬪都到了,一見李嗣源如此,盡皆面露喜色,相賀道:“大家還魂了!”李嗣源喝了一碗粥,到天明時分,精神就漸漸好了起來。
李從榮此時還蒙在鼓里,他不知道,夜中的哭聲都是孟漢瓊故意讓宮女假扮的。李從榮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便讓衛士急召孟漢瓊前來。孟漢瓊到后,李從榮問道:“父皇怎樣了?”
孟漢瓊故作悲戚狀,含含糊糊地答道:“不,不怎么樣?”
李從榮道:“我要見父皇?”
孟漢瓊道:“圣上可有圣旨召見元帥?”
李從榮隨口答道:“沒有”。
孟漢瓊道:“既然沒有圣旨,元帥還是先請回秦王府等待吧。”
李從榮已隱隱感到事情蹊蹺,他眼見情勢不利,巴不得趕快出宮回府。
李從榮此時已經認定,他的父皇已經晏駕了,而內廷顯然已被孟漢瓊所控制!身為父皇欽定的執政皇子,他怎能坐視不管?因此,他一回到秦王府,就對等了一整夜的眾幕僚道:“大事不好,父皇十有**已經晏駕,內宮已被奸人控制了,我必須率兵入宮,以制服權臣!”
王居敏勸道:“萬萬不可,沒有圣旨就擅自率兵入宮,此乃謀反大罪。”
李從榮大叫道:“父皇都已經不在了,權臣們正在謀亂,本元帥身為執政皇子,豈可坐視不管?!”
高輦沉吟道:“為今之計,不妨先將此事通報眾位宰相,看看他們是何想法。”
李從榮稍一沉吟,也覺得高輦所言有理,當即遣都押牙馬處鈞傳話給朱弘昭、馮赟:“本王欲率牙兵入宮服侍父皇,以備萬一,眾位看,本王應當將牙兵駐扎在何處為好?”
二人皆回話道:“請秦王自己選擇。”隨后,又密對馬處鈞道:“主上萬福,秦王應竭盡忠孝,不可妄聽人浮言。”
馬處鈞回到秦王府將二人回話轉給李從榮后,李從榮勃然大怒,再次遣馬處鈞對二宰相道:“公等難道不愛護自己的宗族嗎?為何要攔阻我?”朱、馮二人聞言大懼,連忙入宮去告訴王淑妃、孟漢瓊,并說道:“秦王馬上就要率軍入宮了,要想攔住他,須得侍衛兵相助,此事非康義誠不可。”
王淑妃一聽就驚呆了,孟漢瓊卻暗自冷笑,并當即遣人急召康義誠商議。不一會,康義誠就到了。不想,聽罷事由之后,卻不痛不癢地說道:“義誠不過一介將校,不敢參預議論,僅聽宰相們差遣就是了。”說罷,就匆匆走開了。
孟漢瓊看著他的背影,暗對身邊的騎軍指揮使朱洪實道:“此人首鼠兩端,肯定指望不上。”
朱洪實低聲道:“孟公放心,一切已準備就緒。”
朱弘昭聽罷康義誠所言,疑心康義誠不想在人多的時候表態。于是緊跟著康義誠出了宮,走到無人之處,悄悄地向其咨詢。他萬沒想到的是,康義誠所言竟與在宮中完全一樣,朱弘昭大感失望。
此時的秦王府,就好像開了鍋似地,眾幕僚、門客七嘴八舌,爭吵不休:有人勸李從榮在府中靜候消息,稍安勿躁;有人認為秦王應該只身入宮,像往常一樣問安請旨;王居敏認為應該聯絡宰相、重臣一同入宮;高輦等人則堅持秦王應該立即率兵入宮,遲則生變……數百人從早上爭到中午,又從中午吵到傍晚,眼見日已偏西,李從榮心中急躁萬分。他確信李嗣源已經晏駕,眾大臣正在密謀不軌,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最后,他終于下了決心,召集嚴衛、捧圣兩軍一千多步騎兵,準備前往宮城。他自己特意換了一身白衣,正想要親自率軍出府,就見一人身穿喪服跑了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了李從榮的馬前,高聲叫道:“秦王萬萬不可率軍入宮!”
李從榮一看,此人正是秦王府判官、太子詹事王居敏,便問道:“本王前去鏟除叛逆,你這身裝束是何用意?”
王居敏泣聲道:“率軍入宮,乃是謀逆大罪,秦王萬不可如此。否則,定將有不測大禍發生!”
李從榮大怒,罵道:“老匹夫,你竟敢如此詛咒本王!來人,將此人關押起來,待我大事定下,再斬此人狗頭!”
親軍一擁而上,就將王居敏拖走了,王居敏一邊掙扎一邊高叫:“秦王三思啊!宮內奸佞之人正等著您入甕呢?”李從榮不理,當即率軍直奔宮城。
路上,李從榮對并轡而行的高輦、劉陟說道:“明日此時,大事就定下來了,到時候一定把這個王詹事誅殺了,看他還聒噪不聒噪!”高、劉二人大笑。
李從榮率軍一路急行,百姓見后,都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有消息靈通的就傳開了,“皇帝駕崩了,宮城已被孟漢瓊控制起來了,秦王這是要攻打宮城!”百姓們一聽,盡皆大驚失色,紛紛奔走相告。有些當時就想逃離京城,但是城門已經關閉,無奈之下,只好緊閉家門,在家中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不測之事。
李從榮率軍到了天津橋頭,一看到夜色中那莊嚴肅穆的宮城城墻,他耳邊突然又想起了王居敏的叫喊聲:是啊,畢竟率軍入宮乃是謀反的大罪!他不能不有所顧及,遂下令全軍停了下來。高輦見狀,大為不解,問道:“殿下這是何意?”
李從榮低聲道:“萬一父皇尚在,我這罪可就大了,不如再等等看。”
高輦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到了此時,殿下萬不可再猶豫了。”
李從榮道:“你看宮中靜悄悄的,不如再等等看。”于是傳令,就地駐扎。高輦一再苦勸,李從榮就是不聽。一直等到黎明時分,宮城之中始終是一點動靜沒有。李從榮心中沒底,只好又遣馬處鈞前往馮赟府第,告訴馮赟道:“我今日決定入宮,打算住在興圣宮。公等各有宗族家人,處事要考慮周全,是禍是福只在須臾之間。”然后又遣馬處鈞去通知康義誠,康義誠這次回答倒是干脆:“秦王只要起事,末將定然奉迎!”
馮赟聽到李從榮的傳話,不禁大驚,連忙乘馬入宮。一進入右掖門,就見朱弘昭、康義誠、孟漢瓊及三司使孫岳正站在中興殿門外的竹林下商議,馮赟將馬處鈞之言全都告訴了他們,并責問康義誠道:“秦王說‘是禍是福只在須臾之間,’此事你可知道?康公不要以為兒子在秦王府,就可以左右顧望、首鼠兩端。主上擢拔我等自布衣至將相,若使秦王之兵進入此門,將置主上于何地?我輩尚能有遺種嗎?”康義誠正欲回答,守門將吏即匆匆前來,說是秦王已率兵到達端門之外了。
孟漢瓊大急,手指著自己的朝服對眾人道:“今日之事,已經危及君父,公等難道還要左右觀望尋找有利嗎?我孟漢瓊本就是賤命一條,沒有什么退路好想,定當親自率兵相拒!以報答圣上大恩。”說罷,即走入殿門。朱弘昭、馮赟隨后跟進,康義誠不得已,也只好隨后跟入。
孟漢瓊一進入寢宮,就對坐在病榻上的李嗣源道:“從榮反了,正率兵進攻端門呢!宮中眼看就要大亂了!”
李嗣源大驚,手指上天,潸然淚下,哆嗦著嘴唇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過了良久,方才嘆道:“從榮這又是何必呢?”又問朱弘昭等:“真有此事嗎?”
朱弘昭、馮赟皆連連點頭:“確實如此,適才已令緊閉宮門了。”
李嗣源長嘆道:“唉……不想,朕今日也成了‘劉窟頭’了!”
過了好一會,才對康義誠道:“此事就由卿全權處置吧,但是,千萬不要驚動百姓啊!”
康義誠點了點頭,退出了寢宮。
此時,李從珂之子控鶴指揮使李重吉也在現場,李嗣源對其言道:“我與你父冒矢石平定天下,你父數次救朕于危厄之中,從榮等人又有何力?他今日為此悖逆之事,定是受人教唆,我也知道此子不足以托付大事,應當把你父叫來,將兵柄授給他。你快快前去,先將諸門給朕守好了。”
李重吉當即退出,率領控鶴兵把守住了各處宮門。
孟漢瓊穿戴上盔甲、戰袍,乘馬而出,遣人去找康義誠,卻遍尋不見,只好令其心腹朱洪實率領五百騎跟隨自己出宮,直奔左掖門而去。
此時,一身白衣儒服、頭戴王冠的李從榮正在天津橋頭端坐于胡床之上,也在遣親兵尋找康義誠。但是,端門已經緊閉,親兵只好去叩左掖門,從門縫中望里窺視,剛好看見孟漢瓊、朱洪實率騎兵呼嘯而來,連忙去向李從榮稟告。李從榮大驚失色,急命左右趕快取來鐵甲裹在胸前,張弓搭箭,瞄著左掖門。
眨眼之間,左掖門突然大開,朱洪實率領騎兵如疾風般席卷而至,李從榮見狀大驚,連滾帶爬地爬上了馬背,急匆匆地逃離了天津橋,其余僚佐見秦王逃走,也都四處逃竄,找地方躲藏。秦王牙兵們則一哄而散,在嘉善坊大肆劫掠了一陣后,就紛紛潰逃而去了。
李從榮剛剛逃回秦王府,皇城使安從益就率軍追到了。李從榮與其妃劉氏藏在床下,被安從益拉了出來,一句話都沒說,就被安從益一刀一個地給斬殺了。安從益猶不罷休,隨后又將秦王之子也一個一個地殺掉了。來不及逃走的眾幕僚、門客,也都死在了亂軍之中。一時間,秦王府血流成河,往日嘉賓云集的華麗殿堂,瞬間就變成了一座血腥的地獄……
躲在端門側面的康義誠,見秦王不戰而逃,知道秦王大勢已去,當即率軍策馬而出,四處收捕秦王之黨。行至善和坊,他看見一人一騎正在前行,他認得此人乃三司使孫岳,孫岳一向與他不和,屢屢與他作對,有此良機,他怎會放過?竟然張弓搭箭,一箭就把孫岳射死了!
康義誠射殺孫岳后,率軍直奔高輦府。高輦早已逃走,康義誠率軍將高輦一家大小三十余口盡數誅殺后,又下令四處收捕。
此時,高輦正藏匿在一百姓家中,悄悄地剃光了頭發,找了一件僧衣,準備假冒僧人逃出城去,但終于還是沒逃出康義誠的毒手,被康義誠的親兵找到了,帶到了康義誠跟前。康義誠見此人是僧人打扮,一時難以辨認,便讓其戴上巾幘,穿上緋色官服,這才確認此人正是高輦。康義誠當即下令,將高輦施以腰斬之刑。
屠刀落下之后,半截身子的高輦一時還沒咽氣,神色仍如平常一般,口中還念道:
朱衣才脫,白刃難逃!
圍觀百姓既覺慘毒,又不免有些好笑。
去年年底,著名詩僧齊己曾拜謁秦王李從榮,曾與李從榮、高輦等吟詩唱和。當他得知李從榮敗亡的消息后,大為感慨,曾作詩嘆道:
月夜如清晝,幽人在小庭。
滿空垂列宿,哪個是文星?
世界歸誰是,心魂向自寧。
何當見堯舜,重為造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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