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楊宮
盧文進抵達金陵不久,很快就意識到:中原的皇朝易姓了,吳國的天下也很快就要大變了。Www.Pinwenba.Com 吧
盧文進所料,確實不錯,此時,徐知誥正在緊鑼密鼓地為禪位做準備。他先是以齊王名義建置百官,隨后又以金陵府為西都。徐知誥知道,自己要想做天子,就必須首先得到兩個人的擁戴:一個是荊南節度使、太尉兼中書令李德誠;一個是德勝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此二人皆為吳國功勛宿將,不但位高權重,而且聲望很高。于是,他便命周宗前去試探二人的想法。周宗見到李德誠后,李德誠起初不置可否,但在周宗一番禍福利害的勸說之后,終于還是答應了周宗,并表示愿意前往揚州,親自勸說吳主禪位。
周宗大喜,就又去見周本,不想,周本卻極力反對,言道:“我受先王大恩,自徐溫父子用事以來,我常常恨自己不能救楊氏之危,今又讓我做此等事情,于心何忍?”但是,周本之子周弘祚卻極力贊同,并對周宗說:“我父之事,包在我身上,定會讓齊王如意!”自此之后,周弘祚整日里在周本跟前勸說,甚至于以自己的性命相逼,周本迫不得已,只好與李德誠率領諸將前往揚州,上表吳主,陳述徐知誥的功績德業,請吳主行禪位之事,然后又前往金陵勸徐知誥進位。
宋齊丘對李德誠之子李建勛道:“尊公本為太祖元勛,今日之后,將名譽掃地了。”此話傳到徐知誥的耳中,徐知誥大感不悅。
周宗知道吳主楊溥迷信鬼神,便又遣人至吳主宮中作怪,致使吳宮之中經常有鬼妖出現,鬧得沸沸揚揚。吳主楊溥道:“看來,大吳氣數真的快盡了!”
左右之人,早被周宗收買了,也都紛紛說道:“此乃天意,非人力可為。”
一日黃昏,一位出宮辦差的太監回吳宮后稟告吳主楊溥,說是近來揚州街市上發生了一件怪事:有一位頭戴黃冠的瘋癲道人,手持一竿,竿首懸掛著一個木刻的鯉魚,整日里在鬧市上邊走邊歌,其歌詞每次都不一樣,足有數十章,其中兩首最為流行,就連許多揚州百姓都會唱了,其一為:
盟津鯉魚肉為角,濠梁鯉魚金刻鱗。
盟津鯉魚死欲盡,濠梁鯉魚始驚人。
其二為:
橫排二十六條鱗,個個圓如紫磨真。
為甚竿頭挑著走,世間難遇識魚人。
此后,幾乎每天都有太監來告訴吳主楊溥一些童謠怪事,什么“東海鯉魚飛上天”,什么“石頭之上李花開”……不一而足。總之,所有的童謠怪事都離不開“李”、“楊”二字,無非是“李盛楊衰”、“李興楊落” 的用意。楊溥知道,禪位之事已成定局,自己必須及早為后事作些準備,便讓太子楊璉納齊王徐知誥之女為太子妃,冀望能保住楊家的一條命脈。
徐知誥則在金陵開始修建太廟、社稷,改金陵為江寧府,牙城改稱宮城,廳堂改稱殿,其夫人改稱王后;左、右司馬宋齊丘、徐玠也改稱為左、右丞相,判官周宗、周廷玉則改稱內樞使。其余百官也都如吳國朝廷之制,并建置了八軍騎兵,九軍步兵。
徐知誥欲立其子徐景通為王太子,但徐景通卻堅辭不受。徐知誥又依宋齊丘之計,欲與契丹結好以牽制中國,特意遣使者攜帶美女、珍玩從海上前往契丹,契丹主耶律德光大喜,也遣使回報。
歷陽公楊濛知道,他們楊家眼看著就要皇位不保了,甚至于還會有滅種的可能,便決定孤注一擲。他先是說服、買通了兩位看守他的軍士,二軍士趁守衛軍使王宏麻痹之時,突然動手,將其殺死。王宏之子聞訊,率兵來攻,楊濛張弓搭箭,一箭就把他射殺了,眾兵士見狀,一哄而散。楊濛認為廬州德勝節度使周本乃吳國勛舊之臣,他一定會幫助自己的,便徑往廬州投奔。
楊濛奔至廬州城門口,便讓守城兵士通告周本,周本一聽,當即就要前去迎接,不想,周弘祚卻在府門口把他攔住了。周本怒道:“我家郎君來了,你為何不讓我去迎接?”周弘祚不答,但卻一面緊閉府門,不讓周本出府,一面派人將楊濛拿獲,送往揚州,同時又遣人前往金陵報告給了徐知誥。徐知誥立即遣使詐稱奉吳主詔命,將楊濛殺死在采石磯。楊溥知道后,只能暗自垂淚,又不敢違逆徐知誥,只好下詔將楊濛追廢為悖逆庶人,從楊氏屬籍中將其除掉。侍衛軍使郭悰隨即前往和州,將楊濛的妻兒全都誅殺了。徐知誥卻稱他并不知情,皆是郭悰自己所為,并將他貶往了池州。
吳國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內樞使、忠武節度使王令謀又老又病,牙齒都掉光了,有人問他為何不致仕回家,安享老年,王令謀卻道:“齊王大事未畢,我何敢自安?”之后,他的病勢更加嚴重,但仍念念不忘徐知誥受禪一事,一再催促楊溥下詔。吳主楊溥無奈,只得下詔,禪位于齊王徐知誥,王令謀這才咽氣。
隨后,李德誠等重臣又前往金陵率百官勸進。令徐知誥難以置信的是,勸進書上,滿朝文武幾乎人人都署上了姓名,就連周本都不例外,但卻唯獨沒有宋齊丘的署名!而且他還聽說,宋齊丘給李德誠、周本等人分別去了一封書函,勸說眾人不要勸進。徐知誥氣惱不已,他實在不明白,這個曾經對自己忠心耿耿、可說是亦師亦友的宋齊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為何要三番五次地阻止自己當皇帝呢?
不過,宋齊丘一人此時已經無力左右大事了。吳主楊溥也知道自己拖不過去了,無奈之下,只得命江夏王楊璘將玉璽、綬冊送往金陵。
徐知誥終于在金陵登上了皇帝之位,更名為璟,大赦,改元升元,國號為唐,史稱南唐,以南京為都城,以揚州為東都,尊稱吳主楊溥為“高尚思玄弘古讓皇”,其宮室、乘輿、服御、宗廟、正朔、徽章、服色等一切如故。隨后又立王后宋氏為皇后,徐景通進爵吳王,為諸道副元帥、判六軍諸衛事、太尉、尚書令,冊封徐知證為江王,徐知諤為饒王,吳太子楊璉領平盧節度使、兼中書令,改封弘農公。
大典過后,徐知誥大宴群臣于天泉閣,但宋齊丘卻推說有病,沒有赴宴。李德誠對徐知誥道:“陛下應天順人,滿朝文武都喜氣洋洋,唯有宋齊丘好像不太樂意。”說罷,即拿出宋齊丘阻止他勸進的書函,徐知誥接過書函,但卻并沒有拆開,只是說道:“子嵩與我三十年舊交,必不相負。”此言傳到宋齊丘耳中后,他這才入宮向徐知誥稱臣謝罪。
孫晟結結巴巴地奏道:“陛下既已受禪,俗話說,天無二主,讓皇……的宮殿就不易再用原名了。”
徐知誥道:“朕已經許諾吳室宮殿一切如故,怎好出爾反爾呢?”
孫晟說話當時就順溜多了:“臣聽說,讓皇醉心于神仙,多年來一直修道,陛下何不準許他依照仙經命名宮殿呢?”
孫晟此言倒是屬實:楊溥繼位以來,吳國大權皆在徐氏父子之手,楊溥整日里無所事事,久而久之,就好上了道術,經常身穿羽衣,修煉辟谷之術。徐知誥便依孫晟之言,當即請吳讓皇楊溥將東都宮殿皆按照仙經改名。
徐知誥知道,他能有今日,宋齊丘的確是闕功至偉,雖然他一再阻礙自己受禪,但說起來,也算是對吳主的忠心,很有可能他是想借此事沽名釣譽,再加上他名望素重,新朝之中絕對不可缺了他。遂下詔以宋齊丘、徐玠、張延翰、張居詠、李建勛并為宰相,而且還加封宋齊丘為大司徒。不過,徐知誥只是給了宋齊丘一些虛名而已,看似首相,其實什么實職都沒有。宋齊丘何嘗不知,心中不禁大為氣惱,故而,當他一聽到制詞中有“朕與子嵩乃布衣之交”之句后,便高聲說道:“臣為布衣時,陛下為刺史;陛下今日既然已為天子,何必還要老臣呢?”徐知誥聞言,一語未發。不想,自此之后,宋齊丘就再也不上朝了,而是整日里呆在家中,足不出戶。朝廷首相不上朝,這自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解,一時之間,朝野內外議論紛紛。徐知誥無奈,只好又親頒詔書向其認錯。
宋齊丘也不為己甚,當即借坡下驢又上朝了。這一次,他卻一反常態,一上朝就奏請將讓皇遷出揚州,并讓徐知誥疏遠吳國太子楊璉,拒絕其婚姻。徐知誥雖然沒有答允,仍以其女永興公主嫁給了楊璉,但他的內心卻異常興奮:看來,這個老臣終于向自己屈服了。
永興公主自從嫁給楊璉后,心中一直郁郁不樂。一聽到有人稱她公主,她就傷心流涕,再不讓人如此稱呼她。周本也因自己無力存吳,愧恨而卒。
吳主禪位、南唐建國的消息傳到大梁后,石敬瑭依照桑維翰的建議當即下詔,加封吳越王錢元瓘為天下兵馬副元帥,進封吳越國王,加封馬希范為江南諸道都統,制置武平、靜江等軍事,冀望二國牽制南唐。錢元瓘接詔后,即如同光年間一樣建國,立其子弘僔為世子,以曹仲達、沈崧、皮光業為丞相,以鎮海節度判官林鼎掌教令。
吳讓皇楊溥禪位之后,整日里惴惴不安,屢次請求南唐主徐知誥準許他離開揚州舊宮,前往其它州郡。宋齊丘、李德誠等大臣也一再建議,應該盡早將吳讓皇遷出揚州。徐知誥遂將潤州牙城改為丹楊宮,以李建勛為迎奉讓皇使,將吳讓皇遷出了吳宮,護送至丹楊宮安居。
楊溥剛一遷入丹陽宮,孫晟就獻給了徐知誥一個毒酒方子。徐知誥卻假裝不解地問道:“有人犯我法律,自有正常刑律,何必用此?”孫晟大感羞慚。
群臣又建議,府、寺、州、縣凡名中有“吳”或者“楊”的,應一律改名,留守判官楊嗣甚至請求將姓氏改為羊。周宗道:“陛下即位為尊,乃應天順人,絕非逆天而取,而諂佞之人卻將心事放在諸如更改姓名的瑣事上,陛下萬不可答應。”徐知誥深以為然。
徐知誥稱帝后,即將韓熙載從外州召回了金陵,授以秘書郎之職。徐知誥對韓熙載言道:“卿雖然早登科場,但卻未經世事,所以命你任職于州縣,今日重用卿,希望能善自修飭,輔佐我兒。”
韓熙載趁機建議道:“陛下既已立國,就應當恢復李姓,建立唐室宗廟。”徐知誥大為動心。
吳讓皇楊溥遷到丹楊宮后,一直郁郁寡歡,曾賦詩道:
江南江北舊家鄉,二十年來夢一場。
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榭亦荒涼。
煙凝遠岫愁千點,雨滴孤舟淚數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回首細思量。
不久,吳讓皇楊溥即郁郁而終了,年僅三十八歲。
楊溥死后,韓熙載鼓動徐知證等人屢屢上表,奏請徐知誥恢復李姓,建立唐室宗廟,徐知誥假意推讓了幾次,但最后還是同意了,改姓名為李昪。自稱是唐明皇李隆基第六子永王李璘的后裔。說是大唐天寶末年,安祿山連陷兩京,唐明皇移幸西蜀之時,詔命李璘為山南、嶺南、黔中、江南四道節度、采訪等使,李璘到達揚州后,大募兵甲,有稱霸江左之志,后被官軍擊敗,死于大庾嶺北。李璘生子李超,李超生李志,為徐州判司;李志生李榮,李榮即為李昪之父。
建太廟之時,李昪命以唐高祖李淵為第一廟,唐太宗李世民為第二廟,義祖徐溫為第三廟。群臣們大有看法,認為義祖徐溫不過是一介諸侯,怎可與高祖、太宗同享太廟,應該在太廟正殿后,另外建廟以供祭祀。李昪卻道:“我自幼托身于義祖,若不是義祖有功于吳國,朕又怎能開創這中興之業呢?”群臣這才不再言語。
李昪本想立齊王李景通為太子,但李景通卻執意推辭,李昪只好改任他為諸道兵馬大元帥、判六軍諸衛、守太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