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神仙
柴榮渡淮南征以來,深感一統天下的艱難,北漢、南唐、西蜀、契丹,無一不是勁敵,真正是任重而道遠。Www.Pinwenba.Com 吧他知道,要想成就大業,必須有非常之人的襄助,故而,回到大梁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讓王樸頒布求賢詔書。王樸領命,并說道:“華山隱士陳摶名動天下,百姓皆以其為神仙,天下英杰之士皆以其馬首是瞻,若此人入朝,何愁天下英杰不為陛下所有呢?”柴榮也久聞陳摶之名,特意遣中使前往華山召陳摶入朝。
中使到達華山后,恰逢陳摶正在酣睡,而且一直等了十多天,陳摶方才醒來。中使傳罷詔命,陳摶卻不奉旨,只是寫了一首詩讓使者轉呈柴榮,詩曰:
九重特降紫泥宣,才拙深居樂靜緣。
山色深庭供畫障,松聲萬壑即琴弦。
無心享祿登臺鼎,有意求仙到洞門。
軒冕浮云絕塵念,三峰長乞睡千年。
柴榮知道,既是奇人,自然不會輕易應召,故而,又遣翰林學士陶谷持詔書前往華山,再次召陳摶入朝,并拜其為左拾遺。
陶谷到達華山后,陳摶不好再推辭,只好依依不舍地下了華山。此時,他已經八十六歲了,卻依然神清氣爽,步履矯健。下山之后,陳摶改乘白驢,跟在陶谷之后東行,他回頭仰望華山,朗聲誦道:
鶴氅翩翩即散仙,蒲輪爭忍利名牽。
流連華岳傷心別,四顧云亭望眼穿。
涉世風波真險惡,忘機鷗鳥自悠然。
三峰才欲和衣臥,又被天書下日邊。
一路之上,百姓紛紛出迎,都欲一睹這位奉詔入朝的“活神仙”的風采,就連各地縣令、刺史、節度使也都奉若上賓,爭相趨迎。陳摶卻總是坐在驢背之上半閉雙眼,好似睡著了一般,既不與人交談,更不對人行禮,無論是平常百姓,抑或是刺史、節度使。
不久,陶谷、陳摶一行即進了大梁城。此時,趙匡胤正率宿衛之軍奉詔在天津橋迎候,陳摶剛過天津橋頭,突然睜開了睡眼,猛然翻身下驢,急行至趙匡胤馬前,口稱“萬歲!”倒身下拜。
趙匡胤大驚,連忙側身躲避。陶谷叫道:“老神仙,這是殿前指揮使趙匡胤,陛下正在宮中等候呢!”
陳摶道:“老道剛剛睡醒,還已為已經進宮了呢!嘿嘿,真是老眼昏花了。”
陶谷暗道:“畢竟是山野之人,沒見過大世面!”
柴榮召見陳摶后,與其長談,發現其果然名不虛傳,胸中深藏經邦濟世之才,不禁大喜,便欲拜授其為諫議大夫。陳摶卻道:“謝陛下隆恩!不過,貧道年歲大了,一路上顛簸,眼下只想好好睡一覺,不知可否?”
柴榮道:“聞聽老神仙整日里華山高臥,不知這睡覺有何益處?”
陳摶一聽柴榮說“華山高臥”,不禁如孩童般興奮不已,說道:“陛下請恕臣放肆,且讓臣說說這睡覺的好處。”說罷,便高聲吟道:
臣愛睡,臣愛睡,不臥氈,不蓋被,片石枕頭,蓑衣復地。震雷摯電鬼神驚,老臣當時正鼾睡。閉思張良,悶想范蠡,說甚孟德,休言劉備,兩三個君子,去爭些閑氣。怎似臣向青山頂上,白云堆里,展放眉頭,解開肚皮,且一覺睡。管什么玉兔東升,紅輪西墜。
柴榮笑道:“果真是一位睡神仙!”
陳摶又吟道:
常人無所重,唯睡乃為重。
舉世皆為息,魂離神不動。
覺來無所知,貪求心欲瞢。
堪笑塵中人,不知夢是夢。
柴榮嘆道:“人人若能睡而覺悟,果然是好,可惜難得人人如此。如今,天下不定,兵火四起,百姓艱難度日,朕又何以能睡,覺來又怎能不知?”陳摶見柴榮面色不佳,明顯是疲勞過度所致,且又心事很重,本想勸他休養心神,養生護體,但見他整日里以天下為己任,反倒覺得自己只顧一己怡情,卻不能為天下蒼生謀福,心中竟第一次有了不安之心。
柴榮也覺陳摶年事太高,若在朝廷走動,有駭世聽,便讓內侍為陳摶安排了一間凈室,讓他在宮中歇息。不想,陳摶這一睡,竟整整睡了一個月都沒醒來!
柴榮無奈,只好讓人把他搖醒,咨問其飛升、黃白之術。
陳摶答道:“陛下為天子,當以治天下為務,要此何用?”柴榮又再此提出請他留在朝中,陳摶不肯,執意回山,并作詩抒懷道:
草澤吾皇詔,圖南摶姓陳。
三峰十年客,四海一閑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超然居物外,何必使為臣。
柴榮也不再強留,便答應放他回山,為示恩寵,還特意讓陶谷起草了一道詔書:
敕陳摶,朕以汝高謝人寰,棲心物外,養太浩自然之氣,應少微處士之星,既不屈于王侯,遂甘隱于巖壑,樂我中和之化,慶乎下武之期,而能遠涉山涂,暫來城闕,浹旬延遇,宏益居多,白云暫駐于帝鄉,好爵難縻于達士。昔唐堯之至圣,有巢、許為外臣,朕雖寡薄,庶遵前鑒。恐山中所闕,已令華州刺史每事供須。乍反故山,履茲春序,緬懷高尚,當適所宜,故茲撫問,想宜知悉。
陳摶在離開華山兩個月之后終于又回到了華山腳下,他仰望華山之巔,作詩嘆道:
十年蹤跡踏紅塵,為憶青山如夢頻。
紫陌縱榮爭及睡,朱門雖貴不如貧。
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
挾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周兵圍攻壽州已經一年有余,壽州城中雖然存糧很多,但也已經用盡了,而沿江的周兵卻都匯集在壽州城下,有十萬人之多!壽州城已是岌岌可危。李景達心急如焚,遂不顧陳覺的反對,意欲全力救援壽州,命許文稹、邊鎬、朱元三路大軍溯流而進。三路軍抵近壽州后,近十萬大軍就在紫金山上建立起數百座營寨,每日早晚,皆與壽州城烽火相應。隨后,李景達又命眾軍士自紫金山向壽州修筑甬道,意欲強行往城中運糧。
周軍斥候報于李重進,李重進只說了句“繼續打探”就沒再理會。韓令坤大是不解,問道:“不乘此時襲擾唐軍,難道還要等甬道修通嗎?”
李重進說道:“讓他們修就是了,韓公少安毋躁。”
幾天后,斥候來報:“甬道已修了將近十里長,眼看就與壽州城相接了!”
李重進對諸將道:“現在是時候出擊了,傳令各軍,一起出擊!”
霎時間,從紫金山一直到壽州城下,周軍如數十股激流般直朝唐軍甬道沖去,南唐軍雖然早有防備,怎奈甬道有十幾里之長,南唐軍太過分散,根本就無法形成合力。十幾里的戰線上,到處都是廝殺的戰場,吶喊聲兵器撞擊聲,整整響了一整天。傍晚時分,南唐軍實在是撐不住了,只得紛紛撤回紫金山,周軍自后追擊,一直戰至深夜,方才鳴金收軍。
此一戰,唐軍被斬殺五千多人,不但甬道多處被搗毀,就連紫金山上的軍寨,也被周兵攻占了兩座;而周軍卻僅有千余人傷亡。
趁著混戰的當口,劉仁贍遣使出城,請求李景達改換邊鎬進城守城,他要親自率軍與周兵決戰,李景達本想答應他,但陳覺卻堅決不同意。劉仁贍氣惱之極,一怒之下,竟然病倒了。
劉仁贍幼子劉崇諫見壽州城危在旦夕,竟偷偷乘船出城,想要在夜幕掩護下出城北逃,不想,卻被巡城小校拿獲了,押送至節度使署衙。
劉仁贍在病榻上聽說后,連罵:“逆子,逆子!”并當即下令將劉崇諫腰斬!左右之人,誰都不敢出言相救,唯有監軍使周廷構于中門哭救,劉仁贍仍不答應。周廷構連忙遣人去向劉仁贍夫人求救,不想,劉夫人卻哭道:“崇諫年幼,妾身愛之甚切,然而軍法不可有私!名節不可有虧!若是放過了崇諫,則劉氏就是不忠之門,妾與劉公又有何面目再與將士們相見呢?”故而,劉夫人非但沒有出言相救,反而催促趕快行刑。就這樣,劉崇諫在全城軍民的一片哭聲之中,被腰斬慘死!
劉夫人哭得幾次暈厥過去,眾將士皆感動不已,人人發誓欲與壽州共存亡。
消息傳到梁營之中,周軍將士皆認為壽州已經很難攻取,就連大梁朝野也都認為應該罷兵息戰,趕快將淮南之軍全部撤回來。柴榮聽說后,也有些動搖。
此時,李谷正臥病在家,柴榮便遣范質、王溥前往李谷宅第,與其商議撤軍一事。李谷上疏奏道:“一旦撤軍,以前種種,將付之流水!眾人皆知我軍兵老力疲,他們難道就不想想壽州城嗎?此時的壽州定然是危困至極!臣斷定,破城只在旦夕之間。若陛下再度御駕親征,將士們必會爭先奮勇,淮南援兵必會震恐,城中也定會沒了僥幸之心,則壽州必破無疑!”
柴榮看罷奏疏,對范質言道:“李谷能如此說,朕還有什么可顧慮的?”
柴榮當即頒詔,以王樸為東京留守,以三司使張美為大內都巡檢,以侍衛都虞候韓通為京城內外都巡檢,車駕再次南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