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凝或許是故意的，過了這一站，她或許猜到自己不會再有下一站。許佳凝的志愿塪的是北京的一所師范大學，對于她而言，考上這樣一所師范大學并不是什么難事，她也從此留在了全中國的政治文化中心。

許佳凝到北京有一段日子了，可是卻沒有看見媽媽，連電話也打不通，當初媽媽那三個未接電話還在，只是已經停機。她實在禁不住就問了爸爸。許爸爸借故自己很忙，搪塞了過去，要不就是說媽媽經常出差，無法接電話之類的，但對于許佳凝而言，爸爸的表現讓她有些不安。起初她對爸爸的話更多的是還是相信，到后來是半信半疑，最后，她試著想問是不是爸爸媽媽吵架了，可是，許爸爸并沒有說，許佳凝經常看見爸爸一個人在自己的書房里抽煙，她以前從未見過爸爸抽煙，記憶中也沒有。

許爸爸雖然明白女兒的心思，知道終有一天，很多事情女兒還是會知道，可是，有些話他也真的不知道怎么和許佳凝說。許爸爸能做的或許就是讓女兒不要多想，許爸爸以為，只要許佳凝不知道，就是最好的結果，時間久了，很多事情自然就能淡去忘記，甚至是丟棄。

許爸爸熄滅了煙頭，走進許佳凝的房間，許佳凝正在看書。

爸爸說：“佳凝，在看書呢？”

許佳凝“嗯”了一聲，然后抬起頭，說道：“爸爸，你抽煙了！”

許爸爸本想辯解，許佳凝又說：“我聞到了你周圍的空氣里有一股煙味，也看到了你在書房里抽煙！”

許爸爸笑了一下，說道：“抽一點點。今年考試覺得還好吧！”

許佳凝說：“爸爸，我記得你以前是不抽煙的。”許佳凝合上了書，繼續說道：“嗯，考試應該沒有什么問題。”

爸爸聽了，會心一笑。許佳凝覺得爸爸有些奇怪，因為自己從小到大爸爸極少過問自己的學習，這些事情倒是媽媽整日纏繞的問題。

爸爸說：“嗯，那就好！”

許佳凝說：“爸爸，我報考的是北京的一所師范大學。”

爸爸說：“北京大學雖多，但是外地學生卻不容易考，雖然爸爸也不是特別了解，但是天天聽你媽媽在耳邊嘮叨，也知道一些。”

許佳凝“嗯”了一聲，說道：“班上的同學其實也有很多想去上海或者北京的，但是一想到異地高考，都有些害怕。不過，爸爸，你就放心吧，女兒已經被媽媽訓練的不會再畏懼任何考試了！”

看見女兒自信滿滿的樣子，許爸爸微微一笑，許佳凝也是微微一笑，但這一笑，完全沒有任何自信，反倒有無限的憂傷的控訴。許爸爸禁不止從兜里拿煙，許佳凝見狀，堅決不讓爸爸抽煙，許爸爸也就把煙塞了回去。

許爸爸突然說：“佳凝，爸爸就是你這么一個孩子，所以，爸爸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以前，爸爸沒有關心你的學習，是怕你承受不了太大壓力，但是，其實爸爸也明白，那樣的話，可能你的壓力會更大。現在，你長大了，有些話爸爸不說，那些道理你也明白，爸爸相信，許耀文的女兒是最優秀的！”

許爸爸說道此處，停了下來，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許佳凝也不知道爸爸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自己有些不認識了，雖然她竭盡全力去感受，去體會，但是每次去感受，去體會的時候，總有一種力量把她即將要感受要體味到的一切變得越來越模糊，讓她的內心莫名其妙地產生出奇怪的難以阻止的煩躁和苦悶，可是該怎么表達這種煩躁與苦悶，她一直找不到一種合乎自己心意的方式，一直不知道如何表達出來。這時候，無意間看到爸爸發絲間的幾根白頭發，她更加的煩躁與苦悶，她也記不起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像是剎那間的恍若隔世般從無到有。

許佳凝說：“爸，我記得你從未在意過我的學習的，怎么突然之間說這些了？！”

許爸爸看到了許佳凝的疑惑，但卻無法看出這疑惑，因為疑惑大多的時候看出了，便也看透了，許爸爸顯然沒有看透。

許爸爸說：“從前都是你媽媽管你的生活，爸爸只是覺得欠缺了不少，想彌補以前的欠缺，也好讓自己心里好過一些。”

許佳凝說：“爸爸，我希望我開學那天，媽媽能出差回來，你們一塊送我去上學，那樣，我會覺得很知足，那也是最好的彌補！”

許爸爸長長地答應了一聲：“好！”

晚上的時候，許佳凝失眠了，這是她第二次失眠。這一夜外面很黑，透明玻璃窗的另一面似乎被戴上了面具，盡管玻璃的這一面有有天花板上的吊燈的整夜守候，但終究照不亮面具的另一面。許佳凝突然有種想流淚的沖動，為了不讓這個世界看見，她下意識的把頭埋進被子里，頭發也亂了起來，七八月的北京感受不到太熱的溫度，但是也不是太涼，當她掀開被子，額前的頭發顯得更加凌亂，還有一絲的濕氣，或許是汗水，也或許是淚水，但終究不得而知，因為它們的味道都差不多，像海水的咸中帶著苦與澀。可是，無眠才是最忠誠的陪伴和守望者。

早晨醒來后，桌子上已經做好了早餐，還有一張留言：

佳凝，爸爸做好了早餐，要好好吃飯。爸爸去公司了。

許佳凝看到這條留言，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吃爸爸親手做的早餐，看到這一切，幾個簡單的字讓她覺得莫名的歡喜，也夾帶著想流淚的感覺。她很安靜地一個人坐在那吃著爸爸做的粥，這種感覺是或許是有生以來最干凈最溫暖最柔軟的，以后怕是不會有了，許佳凝心里好想停留在此處，可是，許佳凝不知道，許爸爸今天將不會是高高在上的集團董事，而是和普通的平民一樣，甚至連平民都不如。

許氏集團因為近年的金融危機影響，沒做好撤回國內發展的準備，公司一直虧損到幾近破產。許佳凝的爸爸即便將自己所有的股份全部出售，也無法挽回損失，董事會決定將去除許爸爸一切與公司相關的職務，公司的人都在準備各種材料。許爸爸一個人站在陽臺上抽著煙，望著北京城來來往往的車輛和矗立參天的高樓大廈，煙不禁地抽的更猛烈了起來，直到燒到了手才意識到。此時一個人走了過來，告訴他開會的時間到了，而他只是一言不發，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突然問起人這一生到底為什么而活，那人只是一笑，并未做任何答復。許爸爸自言自語道：“年輕的時候，盡管歷盡磨難，但是，因為年輕，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到了我現在這個年齡，竟然再也沒有了當年的勇氣和信心，原來，真的是輸不起，輸不起。記得上一輩人說，簡簡單單，這就是人一輩子最大的福分，想想那些曾經到現在一樣奔波勞碌的人，也不是那一回事。苦累不過都是為了那簡簡單單的活著，僅此而已。”

旁邊的人說：“許總，雖然你的話我現在還很難明白，但是我能理解當前的情況，咱們先去開會吧。”許爸爸微笑了一下，說道：“果真是年輕人！好，開回去吧。”許爸爸在會上遞交了辭呈，大會也表決同意了他的決定。

有時候，我們總是有這樣的感覺：當一個人春風得意的時候，似乎上天的安排都是向著他一個人的，而一個人倒霉透頂的時候，而上天所安排的一切似乎都是為折磨他而事先策劃好的。許爸爸無精打采的走出公司，中午的陽光讓他有些頭暈，差點采空了石階。而這個時候，許媽媽打來了電話，許媽媽詢問了許佳凝的情況，可是被許爸爸拒絕了。許佳凝因為到了北京，自己的手機也早已停機了。許爸爸拒絕許媽媽的原因很簡單，許爸爸覺得，作為一個母親，對自己的女兒可以不聞不問，對一個家庭可以如此的不負責任，這是很難忍受和接受的。盡管許媽媽希望可以見許佳凝一面，但還是被許爸爸斷然拒絕，他知道自己和許佳凝母親離婚的事情許佳凝遲早要知道，要面對，但是他不希望來的這么早，因為這么久以來，他還不敢告訴許佳凝，他一直試圖永遠瞞下去。

許爸爸過早的回家讓許佳凝有些奇怪，許爸爸順手又準備抽煙的時候，被許佳凝看見了，許佳凝說：“爸爸，你總會不自禁的去抽煙了。”

許爸爸笑著問了句：“是嗎？”但還是放下了手中的煙，許佳凝覺得爸爸心里一定有什么事情沒有告訴自己，可是，除了工作，她也不愿想還會出什么問題，所以對于爸爸的變現，她也沒有多問。

不知道這算不算成長，因為記憶里的小時候，自己從來沒有那么多化不開的結。許佳凝睡不好，覺得很累很累，莫名的就疲憊起來。有時就想，如果累的時候我能夠好好休息，不知不覺像植物人一樣該有多好，哪怕是強迫自己睡覺或者因為受到恐嚇而昏睡過去，我也覺得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生活，原本那么有聲有色，可是輪回到自己手里，分明是一種痛苦和糟糕透頂，就像一個百萬富翁讓他去沿街乞討，那是多么諷刺，也多么的不像。

許爸爸的房門開了一道縫，一個人坐在床頭的案邊抽煙，許佳凝在門外靜靜地看著，很久很久。大人的世界，大人的心事，有時候或許真的不是孩子所能想得到和能體會的到的。當我們可以用青春歇斯底里或是撕心裂肺的時候，于他們而言，他們早已和我們不在同一的可以無所顧忌的起跑線上。快入秋的夏夜還是一樣的熱，似乎要讓人意識到如果冷下來是多么的可怕。第二天早晨，許佳凝感覺到自己的頭痛的厲害，起不了床，盡管爸爸在門外已經喊了好幾遍。

許爸爸自己本來就起的比較晚，敲了幾次門，喊了這么多聲，見女兒沒有一絲動靜，可是門又打不開，許爸爸一下子覺得事情很不對勁，就使勁將門撞開，見許佳凝臉色慘白，而且還發著高燒，趕緊背起許佳凝奔向醫院。經過醫生診斷，醫生說許佳凝身體很虛弱，有些貧血的跡象，而且心律似乎不是很穩定，可能是心理狀態不好所致，并讓許爸爸要多照顧好許佳凝，不能讓孩子感受到太大的壓力。

許佳凝躺在病床上，沒有了以往的精神和漂亮，有的只是滿臉的憔悴和一副無力的病態，許爸爸坐到許佳凝旁邊，想說什么但又不知道對女兒說些什么，嘴唇微微動了幾下，還是許佳凝先開的口。

許佳凝說：“爸，我都來這么久了，媽媽還是那么忙嗎？”

許爸爸說：“我等會兒打個電話吧，讓媽媽回來看你。”

許佳凝微微一笑，說道：“不了，我現在病了，媽媽可能要擔心的，讓媽媽先安心在外工作吧。”

許爸爸“嗯”了一聲，說道：“佳凝，醫生說你現在身體很虛弱，不要想那么多，好好休息，爸爸知道，因為只有你這么一個孩子，有時候只顧著怎么讓你將來生活的更幸福，卻忽略了你平時的生活，這是爸爸的不對，爸爸媽媽太自私了。”

許佳凝聽了，要伸出手來，許爸爸握住女兒的手。

許佳凝說：“爸爸，你這是怎么了？從沒見過你說這些話的，現在聽到，我心里真的很開心。”

許爸爸說：“以后爸爸一定會陪在佳凝身邊，和佳凝聊天。爸爸以前總是顧著工作，以為只要你和媽媽不愁吃，不愁穿，要什么有什么就是幸福，現在想來真是個大錯誤。如今，爸爸的公司也不存在了，正好可以利用剩下的時間好好陪著你，你要好好養病，千萬別多想。”

許佳凝點點頭，想到自己的病，還是想知道什么，說道：“爸爸，我的病……”

許爸爸微笑著說：“可能是沒休息好，醫生說壓力大，只要以后注意別想那么多不開心的事就好。”

許佳凝說：“那有時間你給媽媽打電話，這么長的暑假，也沒有一個電話，她的電話也打不通。”

許爸爸說：“等會兒就給你媽媽打電話，讓她打個電話給你，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如果想吃什么，告訴爸爸，爸爸給你做。”

許佳凝“嗯”了一聲，露出一絲微笑，許爸爸見到許佳凝的笑，心里有說不出的高興，說道：“爸爸給你削個蘋果怎么樣？”

許佳凝很幸福地回答了一聲：“好！”

許爸爸為女兒用心地削著蘋果，許佳凝就那么安靜的看著，她突然覺得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雖然身體是無力的，是虛弱的，是不舒服的，但心里面卻是高興的，溫暖的和幸福的。或許，人真的是在痛過之后才能感覺到什么是快樂。不是有句話叫“痛并快樂著”么？此刻，多么真實，多么讓人刻信以為真，像基督教捍衛信仰的勇者，從來就沒有不信任、背叛和拋棄。當許爸爸將削好的蘋果遞到許佳凝手中的時候，那一刻，父女倆第一次覺得心靈上有了親情的感應，這才是真正的親人，真正有著血緣關系的人。

許爸爸心里是真的恨著許佳凝的母親，他沒有給許佳凝的媽媽打電話，只是發了一條短信告訴許佳凝新的手機號，讓她自己去聯系，但是帶著威脅的語氣附加了一句不要說刺激許佳凝的警告。

病床上的許佳凝在看書，許爸爸沒有陪在身邊，這時候媽媽打來了電話，許佳凝自然十分高興，母女倆許久未見，這次雖然依舊未見，但畢竟各自聽到了對方的聲音，自是要寒暄一陣，說些彼此想念的言語，之后，許佳凝說：“媽媽，聽爸爸說你工作總是很忙，這么久都沒見到你了，真想你回來，我們在一起吃飯。爸爸現在還給我做飯呢！”

許媽媽在電話的那一邊詢問許佳凝的爸爸是否在旁邊，許佳凝說沒在，但是許佳凝卻一下子敏感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樣，心里有種負罪感。但為了減輕這種負罪感，她說道：“爸爸的公司不在了，他現在在家陪著我的。”

許媽媽說：“你和爸爸在家還好吧？媽媽這段時間確實比較忙，媽媽真的很想回來見見你們！”

許佳凝說：“爸爸現在沒工作了，我看見他很多時候總是一個人抽煙，爸爸以前從不抽煙的。”

許媽媽說：“我知道。”頓了好久沒有說話。

許佳凝說：“媽，我也快開學了，那時候你還會很忙么？”

許媽媽說：“媽媽可能會有一陣子回不來，不過上了大學還要努力學習，媽媽不在身邊督促著，你這孩子真讓人放心不下。”

許佳凝原本父母會送自己去學校，這回又該失望了，聽到媽媽還是那么在乎自己的學習，還是有些不大樂意，自己也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許佳凝說道：“這些我都知道了，學習方面你不用操心了，我都長大了！”

盡管許媽媽說了一些讓許佳凝照顧好自己的話，但是許佳凝還是禁不住的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挫敗感。

中午的時候，許爸爸給許佳凝送來了自己親手為女兒做的飯菜，許佳凝很是高興，許佳凝說自從初中開始很少吃家里人做的飯菜了，許爸爸只是笑，并沒有說什么。吃飯的時候，許佳凝說媽媽打過電話了，許爸爸想知道許媽媽說了些什么，許佳凝說也沒說什么，就是隨便寒暄了幾句。許佳凝說飯菜很好吃，盡管許爸爸嘴上讓許佳凝多吃一些，還為許佳凝加滿飯菜，但還是難掩心底的一絲憂慮，他也不知道許佳凝都知道了些什么，一時間心里很不是滋味，雖然遲早要坦白的，但是現在真的不是時候。看著女兒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心里面轉為一絲寬慰，想來女兒還是不知道的。

許佳凝說：“媽媽可能不能送我去上學了，也參加不了大學的開學典禮了。我想，那一天，一定有很多同學的家長送自己的孩子。”

許爸爸說：“不是還有爸爸么？北京也不是很大，而且你上學后爸爸可以有時間經常去看你，這有多好！不要想太多，別人都說上大學的時候是很自由很輕松的，該高興才是啊，心情好一點，什么都會好起來的。”

許佳凝笑了，說道：“爸爸，越來越喜歡和你說話了。”

許爸爸說：“以后有的是時間，你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好好吃飯才是正事。”

許佳凝頑皮的說道：“遵命，父親大人！”

盡管許爸爸現在沒有工作，但憑著家里多年來的積蓄，而且許佳凝的母親沒有拿走一分一文錢，父女倆的生活還是比較寬裕的。而知道許爸爸送許佳凝到學校，許佳凝的媽媽再也未打過電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