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樹枯榮(十一)
南疊楓不動聲色地看著葉剪繁沖水泡茶又將那竹筒移到自己面前,垂眼看了那青黃色的湯汁一眼,忽然猛得揚手一揮,但聽一陣鈍物撞擊聲,那竹筒早已跌碎成了七八塊,灑了一地茶湯。Www.Pinwenba.Com 吧
葉剪繁掃了一眼地上的一派狼藉,嘆道:“賢弟何苦逼我。”
“葉莊主怎能如此糊涂?!”
“他是無禾……”
“他是陽靈教暗主!”
一語落地,房中霎時籠上一陣窒息般的靜默。
兩人對首而坐,彼此迫視半晌,到底還是葉剪繁先移開了目光去。
南疊楓平復下胸口撞動的氣息,不住搖頭。
這一下再無任何質疑,為什么眾位高手簇圍下的龍簫會莫名失竊,為什么殷秀戊會識得慕容笛在江面上下的毒藥,為什么連黎岱淵都甘愿俯首遷舵豫州,為什么水揚心只十一招就敗下陣來。
因為這個人,就是當世武林之中,與葉剪繁齊名的一派掌領,任無禾。
“葉莊主……是何時知道的?”南疊楓抬眼起來,問道。
葉剪繁轉回目光,輕淡道:“呼延老爺子過世那天,我和無禾大吵了一架,就是那夜……”
南疊楓右手五指收緊,指節處隱稀可見抑止不住的微顫,道:“世伯和師父的死……都和他有關么……”
斜陽沉落,荼西鎮亮起萬家燈火。
南疊楓一路匆匆地步上歸一閣三層的書房,心煩意亂地一把推開屋門,反手又“砰”地一聲閉了去,抄起門邊幾上的一壺涼茶對著壺嘴就仰頭灌了下去。
一壺見底,喉間竟仍是焦灼的干燥,南疊楓一把甩開那茶壺,就著夜間泛著潮氣的地面坐了下來。
被甩開的銅壺在地上打著轉,磨著地面的聲音尖銳得刺耳,半晌,銅壺止了轉動沒了響動,門口卻響起三聲叩響。
“莊主?”顏送的聲音在暗夜之中仍是清靈非常。
南疊楓不知兀自想著什么出了神,竟是應也沒應。
“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而開,跨進門內的人身影裊娜,背著月光側臉被勾出淡黑色的影綽輪廓,卻是水揚心。
水揚心走到他身邊,也席地坐了下來,伸手搭上南疊楓手腕,仲夏里潮熱的空氣中,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師父都讓你少喝涼水,怎么不聽呢。”
提起陵鶴子,掌心下的手腕一陣微顫。
水揚心輕嘆一口氣,道:“歷來,陽靈教暗主就沒有一個簡單人物,你何苦折磨自己。”
南疊楓搖了一下頭,雙手撐著地面向后傾了傾身子,不置可否。
“楓,”水揚心轉過身子,由原先的并肩而坐改為面朝著南疊楓,彎長的柳眉輕輕挑起,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南疊楓轉過頭來,抬手輕輕刮了一下水揚心小巧的鼻子,勾唇道:“有話就問,什么時候變得如此客套?”
“汪云崇,到底為什么拒婚?”水揚心果然再不拐彎抹角,張口便問。
收回的右手生生在空中頓了幾瞬,這才垂了下來,南疊楓微微別過頭,道:“虧得是他拒了婚,否則豈不釀成血親之亂。”
“楓,”水揚心皺起眉來,道:“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
南疊楓回過頭,彎眉輕輕一聳,嘆道:“你想多了,不是因為我。”
水揚心咬著下唇,盯著南疊楓的如水杏目中充盈著一片糾雜,細致的眉心擰得死緊。
“他和葉廷恭之間有約定,”南疊楓抬手撫平水揚心緊鎖的眉心,續道,“拒婚被貶,大概也是算計之中罷。”
水揚心長長嘆出一口氣,道:“楓,你……”
“勸我的話就不要說了,”南疊楓道,“世伯去世前的那晚,已經勸了我一夜。”
水揚心搖搖頭,道:“汪云崇慣常就是個浪蕩性子,京城里都是出了名的,這樣的人……如何長久得了……”
南疊楓微微一愕,原以為水揚心早備好了一番苦勸,未想到一張口卻是實實在在地替自己考慮打算,一時間胸中百感陳雜,諸多兒時憶事一股腦兒全然涌了上來,連帶地鼻尖都有些微酸。
水揚心抬起頭來,水波一般的眸子映著窗外投射而入的淺淺月光,泛出一片柔和的暈光。
如此對視半晌,南疊楓直了一下身子,道:“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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