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朝宗(十六)
陸之冉牽出一半的笑意凝在嘴角,靜默半晌,視線和身子一起轉了回來,淡淡道:“事到臨頭只會懊悔屈就,只知道忍受和強撐……這話,曾是將軍訓誡下官罷。Www.Pinwenba.Com 吧”
葉廷恭話一出口已然后悔,眼看陸之冉神色慢慢回復成往日的波瀾不驚,心中一涼,也不知該說什么補救,干脆站了起來,道:“之冉……”
陸之冉抬頭看他一眼,俯身將那疊公文抱了,往葉廷恭懷中一塞,道:“下官這還有事,便不送葉將軍了。”
子時六刻,衛督府主書房內僅有青燈一點,昏暗得幾乎無法辯物。
汪云崇著了一身玄色勁裝直坐在書桌邊的竹椅上,周身早已收拾得不帶一絲贅余,手邊放著一把牛皮鞘的短劍。
書房中只有他一人,余下的人手董之弦正在清點。
腦子里很亂,亂得就像這糊在濃夜里的黯淡燭光,攪混不清。
和以往事前布置時太不一樣的感覺,總讓人心里不安。
汪云崇皺了皺眉,提了提領口衣襟,只覺得暑熱未盡,空氣窒熱得難受。
燭上的火苗“啪”得跳了一聲。
汪云崇心中一凜。
仿佛繃得最緊的那根神經被什么驟然一彈,啪得一聲斷裂。
汪云崇猛得拉開房門疾奔而出,來不及回應董之弦的驚愕,在門外扯過一匹馬便即飛身而上,往皇宮方向飛奔。
遙可望見耀陽門時,忽見南面騰起一簇烈焰,接著是乍起的驚慌失措的人聲。
汪云崇心中頓沉,當下縱馬直向耀陽門,翻身而下后直掠錦福宮而去。
火起得突然且蔓勢極快,禁軍和十二衛都尚不及趕到,輪值的侍衛和守夜的宮女在錦福宮門前四處奔竄,慌作一團。
與人群逆勢而行,汪云崇扯住一個正向外奔的宮女,喝道:“長公主呢!”
那宮女早已被嚇得花容失色,身子和聲音都在發抖:“公、公主、還、還、還在……”
等不及她說完,汪云崇一把推開她,發足向錦福宮內殿飛掠而去。
火勢極快,內殿已被嗆滾的濃煙盡籠,黑煙襯著燃燒的火光映在漆黑的殿中,汪云崇掩著口鼻奔入幾進,雙眼已被濃煙熏得有些朦朧,只好四下喊道:“長公主!長公主!”
驀地眼神一定,內室軟榻上若沉睡般靜躺著一人,黑夜之中依稀可辨那長長的裙裾,垂落在地。
“長公主!”飛撲至榻畔,但見云裘美目深閉,雙唇緊抿,兩手沉靜地交疊在胸前,一如往常的華貴無雙,只是鼻間,卻早已半絲氣息也無。
繞城的北懷河邊,舉目星野闊瀚,原是如此晴好的一個夜。
河畔微風吹動,竟有些涼了。
因清北長公主突然出事,原先的計劃自然全盤打亂,而詭譎的是,祺王府,在這短暫的混亂中,離奇地人去宅空。
汪云崇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覺一只手搭上自己的右肩。
汪云崇沒作聲,也沒動,那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手的主人繞了過來,走到他右側,也就地坐在了河畔。
“你不必自責,宋老初驗過,裘兒在失火前就服了毒……是自殺。”
汪云崇搖了一下頭,道:“我現在才知道,她為何說我不懂音律。”
云端側眼看來,微抬眉梢。
“下午她在清漣園彈的那曲,曲中該是早有自絕之意,是我大意?!蓖粼瞥鐕@出一口氣,道:“若是換作揚心,定能聽出弦外之音?!?/p>
“嗯……”云端悶悶地應了一聲,眺著遠方的眼中透著天子慣有的沉冷,看不出太多復雜的情緒。
汪云崇轉過頭看著云端,仿佛非要在那九五之尊的臉上看出些什么一般,半晌,道:“皇上愛揚心么?”
“愛?!痹贫它c了一下頭,很慢,很果決,“但是愛揚心這樣的女子,擔心、寵溺,都配不上她,只有信任,才是對的辦法?!?/p>
汪云崇搖了一下頭,也很慢,很果決:“皇上說的,是王者之愛。凡夫之愛,何嘗考慮過什么配與不配,不過盼與他相守終老而已?!?/p>
云端微低著頭,手背撐著下巴輕輕鎖眉,將這話回味了良久。
“朕料錯一件事?!痹贫宿D頭看向汪云崇,道,“朕原以為,你和祿皇叔一樣,倒真沒想到,你對南疊楓,卻是真心喜歡。”
汪云崇似乎早料到云端要說此話,扯了一下嘴角,伸長了胳膊向后一倒,躺在身后短矮的草叢中,道:“皇上說說祿王爺罷?!?/p>
“嗯?”
汪云崇歪頭望向云端,道:“是我像他多一些,還是皇上像他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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