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長云(四)
夜色降臨,晚間呼躍的寒風被盡數擋在了密閉的先鋒軍大營主帳內。Www.Pinwenba.Com 吧燭火輕盈跳動,帳內燈火斑駁,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息。
陸之冉被一陣奇痛驚醒,伸手下意識便想按上右肩,卻被一只溫厚的手掌握住。
猛得張開雙眼,但見燭火影搖的朦朧間榻邊似乎坐了一個人,昏暗的燭光在他側臉投上一層淡淡的陰影,瞧得不太真切,而那人似乎也不急著言語,只靜靜待著自己慢慢辨認。
散亂的神志一點一滴慢慢匯集,混沌的目光漸漸明細,躍入眼中的卻是一張本不該出現在此的,英朗俊毅的臉。
徹底清醒的那個瞬間,陸之冉額間陡得一跳反應過來,幾乎就要彈起身來,卻被那人輕輕地一個施力再次按住。
“別碰傷口,是有一點疼,忍一忍。”葉廷恭寬柔笑笑,將捉著的他的左手輕輕放下。
掌心猶存一絲粗糙卻溫暖的觸覺,陸之冉猶豫地看著葉廷恭,薄唇動了動,發出一絲干澀的聲音:“……將軍……?”
多日不曾開口的語聲細小微弱,問出口的話充滿試探,像極了戰栗著的受傷小獸。
“嗯?”葉廷恭被他這一句話立時深深撓到心眼里去了。陸之冉平素波瀾不驚,頂著張秀氣的臉蛋偏偏少有表情,此時葉廷恭為他施針運穴、通了經脈,他這才從整整四日的昏迷中清醒過來,下意識醒轉的精神來不及穿戴好習慣的防備,本能露出的神情多了些許生動,還有一種獨屬于陸之冉的清新純稚。
不是陸司領,不是陸將軍,而是陸之冉。
就像他在灑性豪邁的十二衛中獨樹一幟的謹慎謙恭,就像他在邊關軍中屢次身先士卒的沖鋒陷陣,就像他曾為了汪云崇把自己逼迫到山窮水盡。
陸之冉一直有一種任何人都無法撼動的頑執,重要就在于,你能否成為他的頑執。
葉廷恭輕輕揉著他的右臂肌骨為他續通經絡,循到某處穴位,指尖微微一個施力摁下,陸之冉立時一聲悶哼,肩上傷口涌出一小股黑血。
取來棉布清水仔細擦洗了去,葉廷恭伸手慢慢講陸之冉扶起身來,卻故意繃著不說話,暈黃的燭光搖曳,氣氛便帶上了點細微的曖昧。
而對于陸之冉這般恭謹的人而言,這樣的氛圍最是受不得的,何況一旦起身,便發現自己正是光裸著上身,本都是男子又行在軍中該無可厚非,但陸之冉偏生與汪云崇有過前事,頓時竟不自覺地臉紅起來。
“……將軍……”陸之冉微微偏過頭,道,“那軒成騎兵……”
其實也知葉廷恭都來了,那些軒成余兵不過是一幫窮寇,自是料理了個干凈,就是仍舊不放心地再問一問。
提起這個,葉廷恭立時笑了起來,伸手取過一邊的干凈衣物給他披上,道:“你啊,這一仗打得尤是漂亮,那些騎軍早被你撂得氣數將盡,我讓蘇迎去略略應付一下就收拾了去,倒是你這個主將差點把命給丟了。”
“是之冉輕忽,不知軒成還有如此厲毒。”陸之冉垂首下來,攏緊衣衫。
葉廷恭微勾唇角,起身往一邊幾上端來了一碗濃黑藥汁,扶住了陸之冉的腰遞到他唇邊,柔聲道:“把這藥喝了,驅毒。”
陸之冉腰背頓時一震,下意識地略略一躲,仍舊低著頭道:“將軍為之冉治傷已讓之冉感激不盡,怎好讓將軍屈尊……”
“哈哈……”葉廷恭對付他的恭謹早有自己一套,一邊暗暗箍住他的腰,一邊笑道:“陸將軍有所不知,聽聞陸將軍負傷身中劇毒后仍自挺戰,先鋒軍中將士都感佩不已,軍中主將便是魂,決不能有倒下之理,所以剛到樓溝我便吩咐蘇迎和方沛放言軍中,說陸將軍吉人天相傷勢已然好轉,正與我商議樓溝善后之事……所以如今陸將軍這模樣,怕是不能教旁人瞧了去。”
“可……”陸之冉正欲說話,卻又被葉廷恭豎手截斷道:“況且,你這毒,叫做柔罕,三十年前橫行邊關戰場的要命之物,毒效你也嘗到了,霸道得很。這解藥和治愈手法是我葉家所創,目前軍中亦只有我才能施,所以陸將軍若想保住這條臂膀日后再戰,這幾日便聽話乖乖治傷罷。”
此言一出,陸之冉果然無話可接,有些丹鳳意味的眼睛輕輕抬起,復又垂了下去,低聲道:“多謝將軍了……”
陸之冉其人,聰明得緊,但有時卻又純鈍得緊。比如他能迅速適應從十二衛到邊關軍的變化,卻不能識破葉廷恭處心積慮耍的伎倆,這柔罕的解藥的確是葉家所創,但早已普及軍中,雖然三十年過去,但有些年紀的將領老兵卻人人擅醫,絕非葉廷恭一人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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