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正題。

…

871年5月初三，李溫醒得很早。

距離他登基已足足過了12年，這些年帝國大局還算平穩，但南詔外敵的騷擾，唐境大地的軍亂，以及宮廷的內斗還是將他弄得疲憊萬分，力不從心。

“上天就是沒給過朕幾天好日子！”想到這里，李溫輕嘆了一聲，“就連朕最親最愛的女兒，上天也要將她奪走。”

女兒是他的“福星”，第一次開口說話，他就咸魚翻身得到帝位。女兒大婚，他既搞定了為禍江淮的龐勛，還重新奪回了控制在宦官手里的權柄，人生第一次站在帝國的巔峰。

“女兒肯就是佛祖派來搭救朕的活菩薩，每每在危難時給朕以指引，只可惜…”李溫身子不由抖了一下，一陣剜肉的痛傳遍全身，耳邊仿佛又傳來那個“活得、活得”稚嫩的聲音。

李溫靠在床邊，任由思緒上天下海，龍游九天。

“女兒既亡，那會不會是上天給朕的預示？！是國家要發生大變故呢？還是上天要有罪加于朕？無怪乎朕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久病不愈。”忽然李溫眼神中竟充滿了恐懼。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不會！這些年朕廣建佛寺，大造佛像，布施錢財無數，一定會有福報的。”李溫又安慰自己道。

“皇上，該洗漱更衣了。”貼身太監不知道什么時候來到龍床旁邊，輕聲道。

“皇上…”見李溫沒反應，他又喊了一聲。

“嗯。”李溫這才從思緒中恢復過來，應了一聲。

貼身太監趕緊收起帳簾，開始忙活起來，準備侍候李溫更衣。

“傳旨下去…朕今天要去安國寺進香。”

…

安國寺位于長安西北面，是皇家專有的寺廟。

寺內有五座大殿，中軸線三座，由大門向北排列，三座主殿，庭院幽深雅靜，肅穆森然。

進完香，李溫就和安國寺兩大高僧重謙、僧澈來到禪房。每次造訪安國寺，他都要和高僧一番論禪傾偈。

看完茶，寒暄一陣后，李溫淡淡地問道，“不瞞兩位高僧，近來朕心中常驚懼有大難臨頭，惶惶不得終日，不知是何故？”

重謙一眼就看穿了皇帝的顧慮，答道，“皇上，萬物皆無常，有生有滅，不執著于生滅，心中便能寂靜不起念。”意思說人或事都有定數，接受了就不可怕。

本來李溫就是想向佛祖求個破解方法，高僧卻跟他說不用怕，牛頭不對馬嘴。于是岔開話，說道：“朕自登九五以來，廣建佛寺，大造佛像，布施錢財無數，可有功德？”

意思是說為佛祖做了那么多事情，佛祖應該不會虧待我。還是上個話題的延續，只是換了個說法。

佛家所說的“功德”，“功”指善行，就是一切善的行為和作為；“德”指善心，就是一切善的發心和善愿。這兩者是因，結果就是得“福報”。

那知一旁的僧澈卻笑了笑，說道，“皇上，你這個問法，當年梁武帝曾親自問過佛祖達摩。”

“是嗎？”李溫覺得很驚訝，“那達摩是怎么回答的？”

“達摩的回答是‘沒有功德’。”

“為什么？”

“達摩說‘此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善因，非是實相。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李溫聽得一頭霧水，眼睜睜看著高僧。

僧澈繼續解釋道，“也就是說心中有邪念，有私心就不能稱為功德，功德只能在自己心中求取。”

“高僧的意思是，無為而為，只問耕耘，莫問福報？”

僧澈向李溫行了一個禪禮，贊賞道，“阿彌陀佛，皇上深通佛理，可成就一切功德。”

李溫一聽大受鼓舞，虔誠地問，“高僧，那…朕可有所為？”

僧澈還沒來得及答話，李溫怕高僧誤會他的意思，又說道，“哦…朕的意思是不為之為。”“不為”兩字，他還有意加重了語氣。

“老衲倒有一事，若能做成，功德無量。而且這事還只有皇上才能做到。”許久沒插話的重謙說道。

“哦，是嗎？！”李溫非常高興，雙手合掌，略微低頭，說道，“還請高僧賜教？”

重謙趕忙回了回禮，說道，“離此地兩百里的鳳翔，有一個法門寺，寺內有一座護國真身寶塔，里面供奉著釋迦牟尼佛的骨舍利。”

“骨舍利？”

“稟皇上，舍利是高僧火化后產生的特殊結晶體，主要是由于高僧大德生前的功德慈悲智慧。舍利有三種，黑色發舍利、赤色肉舍利，骨舍利為白色，是最為珍貴的。”

“哦，真佛骨舍利怎么會在法門寺？”

“真佛釋迦牟尼圓寂后，徒子徒孫將其火化得到四萬八千塊舍利圣物遣送世界各地，宣傳佛法，其中有一節佛骨舍利就送來到法門寺。”

“原來如此，此乃佛家至寶啊。”李溫說道，突然記起什么似地，又問，“朕好像聽說過，武宗滅佛時這些寶物都給毀了？”

重謙笑笑道，“佛骨舍利乃世上靈物，豈是想毀就能毀得了的。實際上，當時僧人做了很多‘影骨’蒙混過關，真正的佛骨舍利并沒有被毀。”

“哦，那真是佛家大幸。”

“是的。”重謙說道，“不瞞皇上，佛骨舍利每30年開放一次，佛光普照，可保干戈平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他說了這么多，這句才是“話肉”。

僧澈也附和道，“唐家的皇帝，先后有高宗、武后、中宗、肅宗、德宗、憲宗都迎過佛骨舍利”。

怕李溫不相信，又說，“當年，高宗迎送佛骨舍利的時候，武后曾偷偷將自己的‘一腰繡裙’送進地宮供養舍利，后來她能東山再起，位極帝國之巔，都源于佛的庇護。”

“哦？何為供養？”

僧澈看了看重謙，意思讓他回答。

“若能無所希望以財寶、衣服、眾花香等供養于佛則有功德。”重謙會意道。

“那…高僧的意思是？”李溫問，他大概都猜到他們的意思。

僧澈說，“今年正好又是第30個年頭，皇上若能迎佛骨舍利，予以供養便是這世間最功德無量之事。”

這天，李溫格外高興，現場賞賜兩個高達兩丈的香檀木講座給重謙和僧澈，隨后又施舍萬人齋飯。心中暗暗有迎佛骨舍利，為自己祈求健康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