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漫天遍野的蝗蟲，從東方飛向西方，所經過的地方，樹葉跟田里的莊稼全給吃光，只剩下赤地千里。

在長安皇城延英殿，準備覲見的宰相們臉色都很凝重。

這段時間以來，宰相班子已悄然發生了變化。首相蕭倣逝世，同是宰相的助手崔彥昭也被踢出宰相班子，王鐸和李蔚遞補。李蔚因勸諫李溫禮佛，名聲不錯。王鐸則是由鄭畋舉薦入相。

突然，一陣嗡嗡嗡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天色突然就暗了下來。

王鐸往窗口望去，大呼，“大家快看，群蝗把太陽都遮住了。”

盧攜聽此，也快步走到窗口，邊看邊搖頭，一邊緩緩嘆道，“諸位！燮理陰陽，宰相之任也。”坐在角落里閉門養神的鄭畋抖了抖眼角，睜開了眼睛。

就在這時，報門宦官高喊道?！盎噬像{到！”

不一會，李儼一臉木然，無精打采，在貼身宦官尹希復和王士成的擁簇下，從內庭走出來。

宰相們行禮，走完流程后，皇帝李儼就說，“有事奏事，無事的話，朕也不耽誤大家，早點回去休息?！闭f的雖是場面上的話，可是掩蓋不了稚嫩的孩童音。

李儼自小熱衷游樂，登基以來更是變本加厲，在田令孜的安排下，斗雞、賭鵝，喜歡騎射、劍槊、法算、音樂、圍棋、賭博，游玩的營生他幾乎無不精妙。唯獨對政事一點興趣都沒，只是學了一套場面上的說辭。

“皇上臣有本要奏。”盧攜出列拱手道。

“說吧。”李儼有點無奈道。

盧攜奏道，“啟奏皇上，天平戰區的王仙芝叛逆，已取得天平治下的曹州和濮州，天平三州只剩下鄆州。”

一旁的鄭畋臉色非常難看，心里罵道，“盧攜你今天是故意找茬呢！”他主管兵事，盧攜說的這些本是他職責范圍。

實際上，鄭畋也是有苦說不出，表面上他就是國防部領導，但是實際操作上，他的權力很有限，軍權都是由神策軍派出的監軍宦官把持，縱然有心也乏力。

鄭畋正思量著如何應對之時，李儼問道，“鄭相，國防部可有對策？”

皇帝這一問倒使鄭畋的應對有了一個臺階。

“稟皇上，天平地處中心，臣建議命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等五節度使共同發力圍而殲之！”鄭畋腦子轉得飛快，立即拿出了一個看似還不錯的對策。

“諸位愛卿，你們覺得呢？”李儼問大家道。

“稟皇上，鄭相‘圍而殲之’的法子甚好，斷不可讓他們串聯起來，若形成燎原之勢，后果不堪設想。”盧攜回應道。

鄭畋瞄了瞄盧攜，不相信這話竟然是出他的口。心中納悶：剛才以兵事開頭，明顯就是有攻擊他之意，怎么突然就轉了風，此中是不是暗藏玄價。

“那就按這個擬旨照辦吧。”李儼說，覺得還欠點什么，就補充道，“記得征詢劉大人和田大人的意見。”

宰相們領旨謝恩，又處理完一些雜事，李儼早已心不在焉，就起身想走。

可是突然停了一停，又坐了下去，問道，“京城是不是發生蝗災了？剛才天色突暗，宮人說是飛蝗飛過?！?/p>

“確有飛蝗飛過，不過…談不上災?！北R攜有點慌。

李儼不是很理解，盧攜又接著說道，“具體情況，可召長安特別市長來問?！?/p>

還未等李儼答應，就徑自對李儼的貼身宦官王士成說道，“王公公，麻煩您走一趟?！闭f著，他故意扯了扯衣服，似乎若有所指。

王士成匆匆而去，過了一會，長安特別市長楊知至就到了。

“臣楊知至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萬歲！”楊知至高喊聲淹沒了延英殿。

“免禮，免禮！”李儼道。此時，返回位置的王士成，向盧攜微微點了頭。

盧攜會意問道，“楊市長，飛蝗的事，請你好好地為皇上解答一下。”

應付蝗災，需要錢，可是戶部實在無錢，于是早前盧攜就和楊知至商定了對策，決定對皇帝隱瞞。剛才盧攜扯衣的動作，就是讓王士成告訴楊知至，依計形事。

“啟稟皇上，群蝗飛到長安確有其事，不過奇怪的是，他們不吃稻米，全都抱荊棘而死！”楊知至說著。

李儼將信將疑，盧攜上前高聲奏道，“那蝗蟲定是服于皇上恩威，負罪自裁。鄭相，你覺得呢？”

鄭畋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剛才盧攜的示好，是為這一茬。

“是啊，恭喜皇上！”鄭畋道，又向王鐸使了使眼色。隨后，四大宰相心照不宣，一同向皇上表示了祝賀。

這天朝會就是樂意融融的氣氛下結束。

“鄭相，剛才楊知至講的明明就是放屁，怎么你不拆穿他？”退朝后，王鐸問鄭畋道。

鄭畋微微笑了笑，并不作答。

“救災不力，是他戶部的職責。咱應該趁機狠狠參他一本？！”

“戶部救災也要錢啊，你也知道皇上花費巨大，如此攻擊，到頭來算到皇上頭上去，豈不是自找苦吃？”鄭畋說道。

王鐸頓然大悟，連聲稱是。

實際上，鄭畋說的只是表面，暗地里還有另外一層。那就是盧攜剛才似有若無說的“燮理陰陽”。

“燮理陰陽”指的是調和、理順陰陽，使之和諧平衡，各歸其位，在用人上，要和諧，相得益彰。

雖然從制度上看，唐代宰相并無燮理陰陽的職任，但在唐人從皇帝到百姓，受秦漢以來傳統觀念的影響，仍然認為宰相有此職任。因此，每逢自然災害，出現災荒，處于輔佐之位的宰臣，往往提出避位退讓的要求，以示謝過負責。

既然“燮理陰陽，宰相之任也”，因陰陽不和而造成的“災異”，宰相難逃其咎。也就是說，如果真發生蝗災，整個宰相班子都難逃其咎。

盧攜先聲奪人敲打鄭畋，就是引起警示，再是示之以好，在無聲中形成了一致。

高手過招，時敵時友，有共同利益，也有個人私利，有競爭更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