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元裕是唐廷不可多得的戰將。早前,他龜縮城里是因為原剿匪總指揮宋威用當年龐勛滅,康承訓即得罪的事,警告他保存實力。
今非昔比,曾元裕已頂替宋威,成為剿匪最高領導人,戰略思路也由“保存實力”過渡到“全力圍剿”,“三角陣”就是他策劃出來的。
對于唐廷的安排,王仙芝猜對了大部分,但是關于張自勉上的判斷還有一些偏差,三路人馬,潁州的張自勉是不動的,他兼顧著“宋州-亳州”防線的后援保障,為的是防止黃巢南下增援。小算盤上,他想獨攬戰功。
曾元裕咬著王仙芝的尾巴,邊追邊尋找合適的時機和地點對王仙芝進行圍剿。
追著追著,前方情報稱,王仙芝領著軍隊向東方向走了一段后,突然再次“回旋”,向東北方向走去。
東北方向是亳州,莫非王仙芝又要和黃巢合軍?若兩軍再合軍,那等于煮熟的鴨子又要跑了。
曾元裕一方面繼續下令追擊;一方面讓張自勉在潁州做一條防線,決不能讓他們合軍。
又追了幾日,前方來報,到處是敵軍散落的財寶、輜重和糧食。
曾元裕摸不著路數,以為王仙芝要以這些東西為餌,給予唐軍回擊。出于謹慎考慮,立即要求停止追擊,嚴加戒備。
過了一些時間,發現沒動靜,曾元裕重新判斷出“丟輜重是為了跑路”,下令加速追擊,可是這時唐軍將士都已經走不動了,出來打仗玩命就是為了糊口,現在滿地都是金銀財寶,還玩命干啥。
曾元裕殺了好些人才將這些大兵治住了,可是王仙芝和他的軍隊卻都失去蹤影,尷尬之余,只能派遣探子,四處打探。
一連幾天都沒消息,最后倒是隔壁荊南戰區司令高駢給他送來了一封信和一個叫魏元述的年輕人。
信中,高駢告訴曾元裕,你追的不是王仙芝的部隊!
…
王仙芝用“金蟬脫殼”之計愚弄過曾元裕,越過大別山,進入黃梅,這時是878年2月份。
黃梅在安徽省西南角,與湖北省東南角的結合部。北部山地屬大別山余脈,南邊則是浩瀚的長江。
驚魂未定中,王仙芝發現已經甩掉了唐軍,心中暗暗歡喜。這時候,手下卻來報,前面發現一小股唐軍迎面而來。
王仙芝下令軍隊一分為二,向唐軍兩側迂回,準備將這股唐軍包餃子吃掉。
鋪排了半天,正要收網的時候,卻發現這小股軍隊居然是來投降的!為首的主將叫魏英,本來是政府派來黃梅執勤的,途中趁天下大亂之際,也到處搶掠,發戰爭財。
自王仙芝起兵以來,這樣的事很多,不過連連的敗仗后,還能有人來投,王仙芝為之一振,于是安排了接見。
王仙芝說了一些場面的話后,就和魏英拉起了家常。
“聽說將軍是本地人?”
“對,地地道道的黃梅人,自從在這里長大。”
“黃梅這地方好啊。山清水秀,生活在此,快樂自在?!?/p>
“大王如果愿意也可留在咱黃梅,我做向導,帶大王到處走走?!?/p>
“這樣啊,那太好了?!蓖跸芍ジ吲d道,話鋒一轉問,“不知此處可有適合安營扎寨的地方?”一連跑了幾百公里,人馬疲乏,軍心不穩,士氣低落,糧食和補給急缺,王仙芝萌生停下來的想法。
“大王,你問對人了?!蔽河⒌溃按说赜幸惶幗锌嘀窨?,四面環山,有獅子把門象把口之稱。而且只有一條隘道出進,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實在是安營扎在的好地方?!?/p>
“是嘛?在哪?遠不遠?”
“只有一里路的距離?!?/p>
“哦?!蓖跸芍ナ中膭?,卻沒說什么。
魏英接著說,“不瞞大王,那里還有梯田千層,可收谷萬把擔,只要現在下種,大概夏天就可以有大收成了?!毖韵轮馐钦f,糧食和補給都可以自給。
很快,王仙芝就對苦竹口進行了考察,并最終確定在此建寨。不過,王仙芝還是留了個心眼,把魏英的三千人馬分發到各營,看似分配,實則看管和監視;令族弟王重隱帶一路兵馬在苦竹口外圍,一旦苦竹口發生變化,可以救援;又令曹師雄帶一支軍隊尋找補給。
…
沒想到,王仙芝剛剛安排妥當,曾元裕的兵馬就到,在隘道口的多云山筑城,號稱屯兵百萬。
苦竹口確實是易守難攻,不過曾元裕壓根就沒想過要強攻,只是重兵將谷口守住。王仙芝不讓他進去,他也不讓王仙芝出來,看誰著急。
王仙芝剛丟了輜重和糧食,曹師雄出去找補給還沒有回來,雖有梯田千層,卻要等到夏天才能有收成,扛不了幾天,糧食就開始缺了,只好安排軍隊突圍。
這天,魏英求見,說有要事匯報,“大王,連續沖了幾天,兵員傷亡厲害,糧食也出現短缺,軍心不穩,情況越來越糟,大王要早做打算啊。”
王仙芝也正為此時苦悶,說道,“我何嘗不知,可是打不出去,師雄和重隱也沒動靜,我也是一頭煙?!?/p>
“大王,辦法不是沒,不過…”魏英邊說邊暗中打量王仙芝。
“不過什么?”
“沒什么,在下就是怕大王不愿意?!?/p>
“若能突圍出去,留得青山在…”
“不怕沒柴燒。大王英明。”魏英接了下半句,“不瞞大王,其實這山上有一條密道通向外面?!?/p>
“當真?”
“在下也是突然記起,這小道很隱蔽,卻也是險要,難走,只適合小股部隊行動?!?/p>
“你的意思是?”
“若想全身而退,必然要有舍棄?!蔽河⒆詈笳f。
當天傍晚時分,王仙芝帶著細軟和衛兵隨魏英以巡查之名上山。他已決定舍棄大部隊,先行逃脫。
山路崎嶇難行,一行人穿過一片老林,又爬了幾個小山包。
走了半天,也不見有密道,王仙芝心里很著急,就問,“老魏,這密道到底在哪呀?”
“就在前面,大王莫急?!蔽河⒁贿叡O督士兵開路,一邊答道,又四處張望。
又走了半個時辰左右,來在一處開闊地,感覺前面已無路。
王仙芝覺得奇怪,正欲發問。
魏英突然繞到他后面,說道,“大王,前面是懸崖,無路可走了。你若束手就擒,我斷不會難為你!”
“什么,你這個叛徒,給我拿下!”王仙芝瞪圓雙眼,大罵道。
衛兵抽刀正欲上前。
魏英臉上掠過一陣冷笑,大喝一聲,“爾等還待何時?!”瞬間,從密林、草叢和石頭后面蹦出了許多士兵,手上都是亮晃晃的武器。
王仙芝心中暗罵,“可惡!中了奸計!今天天要亡我老王!”
雙方對峙,魏英的士兵足足有王仙芝衛兵的三倍還多。不過王仙芝的衛士個個都武藝高強,也不見得就會輸。
魏英先發話,“我乃朝廷命官,今天奉命來抓拿你等,你們就不要做無謂反抗了。本官擔保,你等要是投降朝廷,保證榮華富貴享不盡?!?/p>
“放屁!”王仙芝大喝,拔刀就跳上前來。他深知,身陷絕境,他若不身先士卒,這些人有可能瞬間就崩潰。
魏英也在不廢話,對自己的士兵道,“誰拿下此賊,就封將軍!”
兩隊人馬很快就纏斗在一起,不過王仙芝的衛士已經無心戀戰,傷的傷,死的死,降的降,只剩王仙芝一人被迫到懸崖邊。
“大王,降了吧,還有一條生路。”魏英勸說道。
王仙芝冷笑道,“你這小人,都怪我輕信你。想拿我人頭,沒那么容易,”說罷慘笑一聲,縱身跳下深澗。
魏英一邊命人下懸崖搜索,一邊命人在山上四處點火。
農民軍失去主心骨六神無主,瞬間大亂,曾元裕的主力部隊趁機殺入谷口。當日,王仙芝的5萬余部眾全軍覆沒,山間血流成河,尸橫遍野。
原來,當日到曾元裕大營的年輕人魏元述,他的父親就是魏英,官至太原府兵馬將。
當日,魏英帶著部隊在黃梅執勤。
不料卻偶遇王仙芝,急中生智,就參加了農民軍。暗中又派出兒子魏元述告訴老熟人高駢,王仙芝已在黃梅落戶。畢竟同屬田令孜集團中的人物,高駢也沒有要爭功的意思,連忙寫了一封信,連同元述送去給曾元裕。告訴他王仙芝已經跑到黃梅,火速南下,別再讓他跑了。
曾元裕帶著魏元述趕到苦竹口后,又暗中和魏英聯系上,并定下了斬首之計,約定以“山火”為號,發起總攻,徹底消滅王仙芝。這次戰役,魏英因為功勞巨大,被封為太子少保,一般重臣近臣才能得到這種殊榮。
王仙芝被梟首傳京師后,尸體被就地埋葬。如今,在湖北省黃梅縣苦竹鄉,也即是王仙芝原來的大本營南坡上,有一座用亂石壘成的小冢,約兩尺高,中間嵌塊磨石碑,上鐫“王仙芝之墓”五個大字,一代梟雄便長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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