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皇帝李儼逃出長安后一路狂奔。
為了盡快逃離險境,他們選了一條入川的捷徑“儻駱道”,由駱谷道通過秦嶺山脈。
這是一條險峭的道路,海拔超過2000米的山梁有三條,分別是老君嶺,財神嶺和興隆嶺,都是秦嶺山脈中赫赫有名的大山。夏秋季節,這些山嶺煙嵐霧罩,霖雨連綿,河溪湍流如飛;冬春時分,寒風砭骨,冰凌垂路,積雪封山,通過難度可想而知。
李儼和田令孜連滾帶爬,好不容易才這些山嶺。
逃命的力量最大。獵狗之所以追不上兔子就是因為前者僅僅是為一頓飯而跑,后者卻是為了性命而跑。
穿過駱谷不久,田令孜一行就發現前面有狀況。他不敢怠慢,一邊下令擺出防守陣勢,一邊派出衛士前去偵察。
不一會,衛士回報,前方是鳳翔司令官鄭畋帶著他的僚屬來參拜。
“有多少人?”田令孜的臉色突然陰沉了下來,問道。心想,我們從長安出來的時候,滿朝文武都未曾收到信息。可是一出長安,就讓政敵“偶遇”了,這也太離奇了。
“大概二十左右人。”
“可有‘尾巴’?”田令孜道。意思是,后面有沒軍隊。
“沒。”
“你去攔住他們,就說皇上有旨讓他們原地停留,稍等片刻。”
衛士領命而去,田令孜來到李儼的行駕邊,悄聲稟道,“皇上,前方鳳翔鄭畋求見。”
兩年前,鄭畋和盧攜發生爭執,被罷免相位,貶為太子賓客。之后,就被排除出權力中心。880年,在鳳翔混了個司令。
“他來干什么?”李儼猶如驚弓之鳥。
田令孜沒直接回話,卻道,“皇上,這里離長安還很近,盜匪不見皇上,一定會遣軍隊追擊,我們仍處于極度危險中,此地不能久留!”
李儼知道田令孜的意思,問道,“那…”
田令孜湊近李儼低聲耳語了幾句,李儼點頭。
不一會,鄭畋拜見,隨從的還有他的幕僚孫儲和一些保安人員。天氣寒冷,他還準備了一些衣服和補給。
“大臣貽誤陛下到如今這個地步,臣是罪人,請陛下殺了我。”一見到李儼,鄭畋立馬撲通跪了下去,哭著自責道。
“這不是你的錯。鄭愛卿不用這么自責。”李儼安慰他道。
接下來,鄭畋花了一大堆口舌,勸說皇帝李儼,分析完全放棄關中的害處,以及將會產生的嚴重后果。
“請皇上車駕停在鳳翔,指揮帝國軍隊平定盜匪之亂,我鳳翔軍誓死追隨皇上,捍衛帝國尊嚴!”鄭畋奏道。
皇帝是個寶,失魂落魄的皇帝更是奇貨可居。若能在這個關口得到這個寶貝,那往后日子必定很好過。
“嗤!鄭老倌你這三板斧,我早就看穿了。”一旁的田令孜心里說道,向李儼行了個眼色。
李儼會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朕已經下詔給三川將領了。決定先撤到興元,在那里他將招募軍隊,準備收復京師。現命你鳳翔軍堅守反賊進兵的關口,不得讓他們前進一步。”
皇帝都這么說了,鄭畋也不好說什么,只好說,“臣…領命,臣定帶領鳳翔軍抗擊盜匪!萬死不辭!”
一番義正言辭,說得在場的人都動容。
鄭畋接著說,“皇上,道路阻塞,萬一消息不靈通,對大局不利,可否給個相機行事權?”
李儼想都沒想,很爽快地就批準了,并解下了佩劍作為信物。唐代實行佩劍制,包括金裝劍、蒼玉劍等,有只佩、雙佩等品級規定。尚方寶劍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權威,它是皇帝御用寶劍,親信大臣得到它,有權先斬后奏。
遠遠看著皇帝李儼的行駕遠去,孫儲不解道,“主公,你明知皇上不留,怎么還要苦口婆心勸說?”
“我不這么說,怎么得到‘相機行事’權?你沒見田閹豎在哪兒,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模樣。”鄭畋揚了揚手中的寶劍,笑呵呵道。相機行事權也就獨斷專權,可大可小,可虛可實,相當于一張“空白圣旨”,非常有用。
“哦,主公是以進為退,退而求之?”孫儲道。
鄭畋見到田令孜后,已猜到李儼不會留下,于是想著趁機以“力求留下”來換資源,手法非常高明,也沒引起田令孜的懷疑。
“對頭。”鄭畋說道,“實不相瞞,現在光有這個還不行,當下事態緊急,戰區人心不穩,黃賊若遣軍前來,我們危矣。”
鄭畋雖領鳳翔戰區,但是監軍宦官袁敬柔卻牢牢控制著鳳翔軍。
“那當如何?”
“孫公須助我一臂之力。”
鄭畋邊走邊說,他知道當下對他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
擺脫了鄭畋后,李儼向興元一路狂奔,中途沒有供應,一行人餓得肚皮倒貼,生不如死。
關鍵時刻,漢陰縣縣長李康竟然帶著數百只騾馬,滿駝著各種飲食前來進獻。
李儼十分感動,召來李康問,“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長,怎么能想到這些?”
李康上天,朗聲答道,“我確實想不到,這是張司長教我的!”
張司長,名叫張濬,河間隱士,現任財政部會計司副司長。李儼馬上下詔,提拔張濬為國防部軍政司司長,轉正職。并下令召見他。
…
12月28日,李儼終于到達興元。
興元府是山南西道的府治,司令官牛勖是田令孜的早已安排下的心腹。他的心稍稍安定,卻得到一些不好的消息。
“主公,查明了。濬初發跡,依楊復恭。”這天,心腹向他報告道。
一路上的奇遇,讓田令孜警惕起來,他估摸著各方勢力想借著皇帝出行的機會,趁機獻媚,以圖大利。于是,他密令手下暗中查了一下漢陰縣縣長李康和那個據稱指點他的張濬。
“果不出我所料。”頓了頓,田令孜又問,“張濬其人如何?”
“濬涉獵文史,好大言,原為士友所擯棄。不過后來,他隱于金鳳山,學鬼谷縱橫之術,甚得捭闔之法。”心腹將刺探到的資料全盤托出。
當下,黃巢勢力十分強大,僅憑他三川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他。既然各種力量都蠢蠢欲動,何不順水推舟利用這些力量抗擊黃巢。楊復恭、楊復光兄弟,鄭畋的鳳翔軍,高駢的淮南軍…
心腹見他不置可否,轉了個話題,提醒道,“主公,此中必有內鬼。不然,各方何以對我等行蹤了如指掌。”
“嗯。”田令孜回想了逃亡的事,也覺得有蹊蹺。
“主公,義武王處存也派人來了,名義是保護皇帝御駕,但此中是否有陰謀,也不好說。”心腹又報告道,“處存之父王宗,主政興元多年,小的恐怕沒那么簡單。”
王處存是長安人,聽到京師失守,不等唐廷詔書,立即帶領所有軍隊向長安進軍,并派出兩千精兵從小路直達興元。
經這提醒,田令孜突然想起一件事。此番來興元,司令官牛勖的表現令他非常不滿意,既沒派兵迎接,也沒其他表示,莫非他跟王處存之間有什么聯系?
想到此,對心腹說道,“你趕緊去成都走一趟,告訴陳敬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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