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斧根本沒有想到保寧府的兵將們會是這樣不堪一擊，一個時辰不到，他們就裹在了吳城佩的隊伍里，擁作一團。Www.Pinwenba.Com 吧吳城佩兩百余人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稀里嘩啦丟下武器做了鳥獸散。搖著扇子，顯示出萬般鎮靜的師爺陳秀才跟著沒了蹤影。

九把斧在舉起大刀追殺吳城佩的時候，吳城佩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英勇，甚至很可憐，可能是他在天上團花簇錦中瞬間墜入地獄，處于前后受敵，一邊惦記著家里是否能撐住，一邊還苦苦地掙扎應付九把斧。在好死不如賴活著保全性命的時候，有一種不知貴賤的尊嚴在乞求，恰恰刺痛了九把斧。

九把斧最害怕的不是對手的抵抗，而是欣賞抵抗，抵抗讓他充滿激情，充滿征服的**和快感。害怕別人對他乞求，對他施軟，那會讓他把牙齒咬的咯咯直響。面對吳城佩舉著手，挎著煙槍肥胖地跑在荷花塘邊的岸上，還摔了幾個大跟斗，沾滿一身泥巴，他的心軟了下來。微風吹來，岸上五光十色的罌粟花開了的、未開的、凋謝了的向吳城佩招著手，清香撲鼻，芬芳陶醉，蜜蜂兒纏繞著飛舞，蝴蝶兒追逐嬉戲。

九把斧看他頭上的頂子早不見了，辮子在激戰中也被削掉，像一只受傷的長毛狗慢騰騰地爬著，只有收刀，說不再去追，放他一條生路。吳城佩聽到不殺他，盤著的腿緩慢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九把斧，給他下跪，磕頭。然后，靠著旁邊的石磙，撒了一泡尿，一屁股坐在地上，顧不得去抖身上的灰，喘著粗氣，從袖筒里拿出一卷煙，塞進煙斗里，又掏出洋火，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吳城佩吐出煙圈，吹散了去。

當九把斧轉身離去的時候，周之初竄上去，突然拔出了腰間的手槍，蹲身對準吳城佩連開兩槍，說道：“你弄得還很倜儻。我可沒說不殺你，我要讓你死得很難受！三年了，你知道我是怎樣過來的，我沒有尊嚴地在漫天游蕩。你活著，我如何向我在陰間的十八個弟兄交代！”吳城佩半躺在地上，蜷著一只腿，伸著一只腿，一只手捂著胸脯，嘴里吐著血，一只手抓住旁邊的野草，煙斗掉在一邊，看著周之初，反而沒有求乞，吐完煙圈后，笑起來，哈哈大笑，笑完后，咳嗽了幾聲。

“是誰讓你開的槍？”九把斧愣住了，看著周之初吼道，“即便決斗，也應該公平些！”說完，一個箭步沖上去扶住吳城佩。“我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年，十八個弟兄繳械投降，他都不放過，用麻繩在黃柏梁活活吊死，還不準家人認尸，可想到我三年來如游絲般行不能靜、夢不能安的痛處？”

吳城佩強撐著站起來，吐出一口氣，對九把斧說道：“你若來自江湖，就回你的江湖去吧！”九把斧不知何意，正要問，吳城佩用力推開他，說道：“你的情我領了，他是不會讓我活著回家的！今天做個了斷也好，荷花塘是神仙升天的地方。傳說觀音的蓮子就是在這個池塘里采摘的，我也足了。”

九把斧被推到了一邊，不再問吳城佩剛才說的話，說道：“原來你是條漢子，了了也罷！”

吳城佩拔出軍刀，慢慢走向周之初，把刀舉過頭頂，遮住了西斜的太陽，腳下，印出張牙舞爪的影子，向周之初砍去。周之初蹲身讓著，一連砍了三刀都沒有砍到，有兩次自己差點兒摔滾了。吳城佩穩了一下，又要去砍他。

周之初見狀，插好槍，把好姿勢，雙手出拳，打得吳城佩身體里骨骼發響。吳城佩連連后退，軍刀掉到地上。周之初又是飛起一腳將吳城佩踢進了荷花塘。煙槍也跟著吳城佩飛過去。荷花塘卷起一輪漣漪，濺起潔白的水花灑在荷葉上，晶瑩地滑進荷塘里。吳城佩從長毛狗變成了一只土鱉，把嚴實的荷葉壓在下面，四花八叉躺在荷花叢中。

九把斧一個蜻蜓點水，抓起吳城佩，把他拖到岸上。濕透了的吳城佩蜷縮著身子吐一口血水，說道：“真他娘的太痛了。我定是要死的，求求你殺了我，給個痛快——”

九把斧看了看吳城佩的傷，搖搖頭。捏緊殺豬刀，正要捅。吳城佩說道：“用其他的刀吧，我不是豬。”九把斧看著自己手中的殺豬刀，是爺爺當年出村說是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帶回來的，很重，刀柄一尺八寸，用來砍豬骨頭，鋒利無比，樹木能斷，前面還伸出六寸刀尖，長度剛好捅進豬的心臟。

劉長順從一個兄弟腰間拔出大刀，遞給九把斧。九把斧接過大刀，使勁捅進吳城佩的心臟，說道：“這下就不痛了！”

吳城佩的手緊緊地捏著大刀，臉上露出蒼涼的神情。

周之初很不光彩地贏了吳城佩，也因此事，九把斧認為火槍隊不是棒老二，不是土匪流氓。連他九把斧的話都不聽，那還成和體統？軍風不整令則不通，就是拿下保寧府，只怕也會葬送在自己人手里，于是狠狠地把周之初教訓了一頓。

“你有沒有錯？”九把斧問道。

“沒有錯！”周之初回答。

“李樸一！”

“有！”

“開始加槍！”九把斧向李樸一命令道。

“喳！”

“狗屁喳不喳，直接說是不是！”九把斧罵道。

“喳。”李樸一看著九把斧，說道：“是！”

“你有沒有錯？”九把斧問周之初。

“沒有！”

“加槍”

九把斧問了十幾遍同樣的問題，得到了周之初十幾遍同樣的回答。

“繼續加槍！”

李樸一說道：“岳大人，已經沒有槍了。”

“大刀、斧頭、鐵錘。”九把斧又對周之初問道：“還有沒有錯！”

“沒有！”

“還以為你不是條漢子！”九把斧轉身對劉長順說道，“牽馬來，我要跑得最快的！”

馬被劉長順牽過來，牽的是九把斧的馬。九把斧從腰間解開繩子，又命令劉長順解下兩個兄弟腰間的繩子，接好。“既然是漢子，就有漢子的規矩！既然是隊伍，就有隊伍的章法！我的規矩是絕對聽我的，我的章法也是絕對聽我的。”

九把斧說完，將繩子牢牢系在周之初的手腕上。“你要對自己說的話和做的事負責！”九把斧將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了自己腰上，翻身上馬。揚起馬鞭，抽了下去。

大紅棗馬飛馳在荷花塘的岸上，卷起塵埃。

一開始，周之初還能輕身如燕，跟上馬的蹄子。當馬越快的時候，腳步便不聽使喚了，變得僵硬起來，整個身子被馬拖了起來，槍和刀在地上刮著槽，“噌噌”地響，一些泥土刮進眼里，刮進嘴里。

三圈過后，周之初吼道：“我有什么錯？我為我的弟兄報仇，有什么錯？”

“錯不在你報仇！”

“那在什么？”

“在你不聽話！”

“你九把斧算什東西，我在朝廷的時候，不知道你還在哪里吃奶奶！”

九把斧不去廢話。繼續揮動著鞭子。再三圈后，荷花塘的岸上像是被犁頭翻耕了一遍，周之初的衣服磨破了，皮膚開始開始在地面上撞擊，血從身上流了出來。

“知錯嗎？”

“沒有錯！”

弟兄們開始跟在周之初后面奔跑，李樸一勸周之初，要他不要吃眼前的虧，那很不劃算，承認了少挨些痛。

“我沒有錯！”

王二兩跑得快，勸著九把斧，鬧出人命，周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九把斧笑道：“有種！”又一輪鞭子揮打在馬的屁股上。馬飛奔起來。

還沒到三圈，周之初突然罵道：“九把斧，我日你先人，我錯了。”

“錯在哪里？”

“錯在不聽話！”

“還有？”

“我不該偷襲吳城佩！”

“還有？”

“沒有了！”

“有！”

在九把斧騎著馬又跑了一圈后，周之初喘著氣，嘴干渴得厲害，沙啞地說道：“我知道了，我不該日你先人！”

馬猛然停止。

弟兄們圍上來，劉長順拿出腰間的水葫蘆，給周之初倒水喝。

九把斧跳下馬，走到周之初面前，拍他的臉，說道：“聽好了，以后不允許在九把斧的部隊里，再有不聽話之人，這就是樣子！”

周之初看一眼九把斧，身體痛得厲害，小聲說道：“你有種！”

“還有一件事你得記住，我的先人不是你日的！”九把斧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說道，“把他身上的刀、槍全部加在我身上，讓我也試試！”

弟兄們傻了，還從沒見過這樣的頭兒，自己還要跟著受罰，都不愿意，說以后都聽話了。

“我剛才說的你們當耳邊風了？”九把斧問道。

弟兄們相互看著，不去給他加槍。

九把斧吼道：“隊伍出了問題，我也有責任。現在輪到我了。輪到我陪的，從今往后只有這一次。李樸一，加槍！”李樸一拗不過，只好給他加。

周之初指著九把斧有氣無力地說道：“你試，你還不是要淌血，看你能堅持幾圈！”說完后，癱在劉長順身上。

九把斧指著王二兩說道：“你系繩子上馬當一回馬夫！”

王二兩顫抖著去了。剩下的李樸一依舊忙著給他加槍加刀。

九把斧對大家說道：“軍規不嚴，不以成軍！今天周之初犯了錯，我這個當頭的也該有點教訓。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人對我的管教不服，這些天都不服。剛才，他被馬拖了十圈，我甘愿被馬拖二十圈。要是死了，就把我摔進荷花塘，走！”

“二十圈，你要是能站著起來去逛趟保寧城，這輩子我就喊你爺！”周之初在劉長順和一個隊員的扶持下說道，“這半輩子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猖狂的人！”“爺不敢當，要是我這個大哥能當，能當好，就足了。”九把斧說道。

火槍隊的弟兄們跪了下來，周之初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劉長順說道：“你已經是我們的大哥，親大哥，比爹親比娘親。我們以后，都聽大哥的，大哥就不要責罰自己了！”

九把斧看著大家說道：“既然是大哥，就有大哥的責任，豈可兒戲？走——”騎在馬上的王二兩揮不下鞭子，愣著不動。九把斧憤怒地說道：“再不跑，我們又換著來！”

王二兩一閉眼，“你骨頭硬，那還是你來要好些。”狠狠地將鞭子掄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