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雙眼自是親人 足下席地原來劍州(1)
次日拂曉,幾聲雞鳴伴著鼓樓的鐘聲在劍州城里稀稀落落地響著,像是餓死鬼在呻吟。Www.Pinwenba.Com 吧
丫鬟小杜鵑忙著做好了早飯,舀在三個瓷碗里,涼著,拘謹地站在街沿的柱子旁邊看九把斧練拳腳。
小男孩從西廂房出來,披一件嶄新的馬褂,靠在木門框上,張大嘴巴,伸起手臂打了一個圓圓地呵欠,跑到小杜鵑的旁邊,看著九把斧,跟著比劃。
小杜鵑有些驚訝,蹲下身對小男孩說道:“少爺的衣服要我來給你穿,知道不?”
小男孩停下來,搖搖頭。
小杜鵑笑著問道:“以前都是自己穿衣服嗎?”
小男孩點點頭。
“真乖,以后可不行了,那是我們下人的事情。嗯?”
小男孩盯著她又搖搖頭,一動不動。
小杜鵑說完,起身走進灶房,舀了一瓢熱水。
小男孩站在街沿上,一片茫然。
小杜鵑將黝黑的木盆端到小男孩面前,放好。幫著給小男孩洗手、洗臉。
小男孩有些不受,將小杜鵑的手推了回去,自己蹲下身,熟練地撩起帕子把臉兒,手兒,還有脖子擦了個凈。然后,似乎要與小杜鵑作對,端起盆子,就往后房走。
小杜鵑趕忙跟上,去拿小男孩的木盆。小男孩不給。急得小杜鵑差點兒哭了。最后,兩個人抬著木盆把水給到了。
小杜鵑將木盆用冷水稍稍洗了一下,又舀了兩瓢熱水,端到街沿上,放在柱子旁,候著九把斧。
九把斧早知道小杜鵑和小男孩剛才的推托,一套拳術結束后,揮手示意小杜鵑過來,說道:“你會嗎?”
小杜鵑搖搖頭,回答:“二太太說女孩兒不練這個,練了拳術將來嫁不出去?!?/p>
“學一點大有用處。強身健體是件好事,把那個小男孩叫過來,我教你們。”
小杜鵑一怔,便跑過去喊。
小男孩跑過來,站在一邊盯著九把斧,有些怯弱。
“小伙子這般怕事,不是男人的風格?!本虐迅X得不妥,便問道:“哦,對了,你叫什么名字來著?”等了半天,不見小男孩回答,九把斧一拍腦袋,“昨夜回來,你都睡了,八個小鬼都把你喊不醒?!?/p>
小男孩不說話。九把斧覺得自己老是在說廢話,罵道:“看我這記性,都被狗給吃了!”
九把斧彎腰摸一下小男孩的頭說道:“不管你以前叫什么,今天起,你就叫我九哥,我給你取一個名兒,青山,就叫岳青山?!?/p>
小男孩歪著腦袋跑了,好像對九把斧做他的哥不感興趣。
“不叫我哥,那叫我啥子?總不會叫我爹吧,屁娃兒,我還沒成親呢!”九把斧在后面嚷著。
小杜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為小男孩就是九把斧的少爺,卻不知道九把斧也還與他陌生,陌生到還不知道小男孩叫狗娃或是叫狗剩,或者其他什么名字。呆呆地站在一邊看著,心里越發顯得奇怪了。九把斧笑道:“我要把我的拳腳全部傳給你們?!?/p>
小杜鵑受寵若驚,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去看九把斧,小聲說道:“岳老爺對奴家這么好,奴家無以報答,岳老爺不嫌棄,奴家一生只做岳老爺的仆人。”
九把斧有些不高興了,揮手說道:“你先起來,這是啥話,記住,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快快樂樂地一家人。我們就是兄弟姐妹,家里沒有主仆之稱,聽到沒?”
小杜鵑“噗地”站起來又跪下,連連磕頭,說道:“使不得,老爺身上的骨頭都比奴家多兩塊呢?!?/p>
吃早飯了,小男孩青山吃得有些狼吞虎咽。幾次差點兒膩著。
小杜鵑開始不上桌子。九把斧有些責怪。
小杜鵑說:“二太太說,下人只能在灶房里站著吃飯,不能上桌子,上桌子就沒有尊卑貴賤了,就違背了三綱五常,將來也嫁不出去的。”
九把斧感到劍州城的規矩還真多。比牛身上的毛還多。對小杜鵑生氣地說道:“以后,不是聽你二太太說什么,而是聽九哥說什么,要按著自己的想法去做,知道不?”
小杜鵑看著黑臉的九把斧,很害怕,無奈地點點頭,先應和過來。她有些不敢相信,她心里在想,這個男人上輩子是不是劍門關的豹娃子,積了點德,在這輩子轉世投了人胎的,那么沒把禮節放在眼里!
小杜鵑端著碗不情愿地上了桌子,九把斧從旁邊拿來凳子要她坐。
小杜鵑感到很不合適,還是坐了下來,悄悄地看著青山,偶爾夾一點青菜放在青山碗里。自己小口兒吃著菜,小口兒喝玉米稀飯。因為小心,幾次差點兒嗆著,臉都紅了。
吃完飯后,九把斧幾句叮囑,收拾好穿戴,提起殺豬刀,轉身便走。剛要出大門,被小杜鵑叫住。九把斧轉過身,問小杜鵑有事嗎?小杜鵑半響沒有開腔,九把斧笑著說道:“乖,在屋里呆著,等幾天我給你們請一個私塾來,認幾個字?!?/p>
小杜鵑望著他,點點頭,淚水從眼眶里流了出來。
九把斧不愿意看女孩兒流眼淚,轉身要走。聽到小杜鵑重重地喊了兩個字:“九哥!”然后又殷殷地哭了。
九把斧轉過身看著小杜鵑。小杜鵑端莊地跪在院壩里。他這才發現,小杜鵑正如周觀濤所說是個小美女。雅嫩的臉上像秋日早晨家鄉的蘋果,沾著幾滴露水;大大地眼睛透著青山綠水澗的靈氣;一身素服,彰顯了小杜鵑的淳樸;一雙小鞋,讓九把斧多了幾份疑惑,那是怎么回事呢?
東邊的太陽慢慢爬起來,紅彤彤地照在九把斧身上。九把斧點點頭,走出門,趕緊離去。心里罵道,毬,一個大爺們,竟然也跟著想哭。
就在此時,九把斧閉上眼睛,恍惚間想起了娘桂小秋,姐岳明和,哥岳明為,想著哥哥姐姐經常帶著他和小朋友們到處玩,爬遍了村莊所有山頭,和昆蟲為伍,與飛鳥為伴,拿著長矛、大刀和虎狼相持。那一年,為救他,娘、哥、姐三人幾乎是一齊跳入洪水之中,更生生把他推了上來。他們卻被山洪吞噬而去,流出大山,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那里大概是傳說中的大海吧。
可是,大海又在何方?
九把斧不知道!
有時候,回憶,給了九把斧無可比擬的創傷,他恨回憶。特別是清晨,他要壓住這種悲痛,讓一天天過得快樂。但回憶,時刻煎熬著他。
又有時候,他多希望自己是一頭豬,沒有煩惱和憂愁,一天只知道吃和睡覺,不去看村長這個糟老頭還和女人扒灰,甚至,還自由自在在院子里蹬著后腿兒擦著虱子,曬著太陽。他最喜歡冬天的小豬了,冷的時候,鉆在樹葉里一身不吭。閑著沒事兒,娘會把爛衣服改裝一下給豬穿在身上,小豬太可愛,會圍在柴火旁和大家一起烤火,后腿兒翹著,要你給它撓癢癢。豬又似乎是他的弟弟妹妹。
所以,九把斧不愿去回憶,那場洪水,泱泱湯湯,渾濁兇猛,在頃刻之間,好好地一家五口人,就只剩下了他們兩人。讓他和他爹岳群在心上被割了很多刀,想起來就痛。直到現在,多少年過去了,他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洪水過后,九把斧和岳群在歪脖子村長的同意下,村民們為他們餞行,他第一次,也是村里同齡的人中第一個穿越龍洞出村,要他們去找尋失蹤的十二個村民,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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