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觀濤看來，劍州的山匪這幾年來喂得夠飽了。Www.Pinwenba.Com 吧各地巡檢回來說他們長著青面獠牙，呼吸著烏煙黑霧，身上掛滿了銀子，搶到哪里，哪里便是哭聲，哪里就能聞到尿騷味，哪里就能看見房屋燃燒，哪里就能見到尸骨。

周觀濤對巡檢們滔滔不絕的描繪多少有些懷疑，但山匪的厲害他是知道的，這幾年財政吃緊確實放松了他們。有時候，周觀濤又舍不得打掉他們，因為有山匪的存在，就可以以打擊山匪的名義少向上面少繳賦稅。他知道，山匪沒有推翻朝廷的大志，歷朝歷代來說也沒有發生過，就是他宋江一百零八將那么厲害到最后還不是厚著臉皮主動找個妓女到皇帝老兒哪里說情，招了安。地方的惡霸，興不起風浪。也就是說，要對山匪有強硬的掌控，能打就打，能放就放，想打就打，想放就放，有搞頭就打，沒搞頭就放，不懂規矩就打，曉得禮數就放。

但沈康憶的崛起給了周觀濤一擊捫錘。給他敲響了剿匪的警鐘。

在沈康憶的問題上，周觀濤開始怕山匪勢力壯大后又相互勾結，或者被滲進來的革命黨、同盟會給同化，那才是他非常當心的事情，如果這樣，必將會波及到自身的安危，鏟除亂黨不力，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幸好三年來，李實失敗后，劍州這個屁股大的地方還沒有發現亂黨份子。周觀濤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沒有發現，并不一定代表沒有，現在的社會，南方沿海一帶鬧得很兇，很不太平。城里有幾個人一天鬼鬼蹤蹤，不知道在干啥，抓了幾次，輪番審訊沒有著落。人家說是從順慶上來尋親戚的，就長了畏畏縮縮的樣，見到官府的人感到害怕，自個兒痿了。但你能說是一群鄉里的狗兒？要是哪一天拿著槍沖進府衙，頂著他周觀濤的腦袋的時候，那就晚了。這幾個人成了冤魂。

所以，只有鏟掉山匪，一方面殺雞駭猴，另一方面剔除叛黨繁衍的土壤，把牢幾個口子，時刻盯緊城里的一舉一動，才能坐穩一方諸侯。

“這怎能怪你周大人呢。目前，主要是如何鏟除他們。”雍秀才在一旁附和著。不時還瞟著九把斧的舉動。

周觀濤抹去眼淚，說道：“有勞賢弟了，我和師爺決策了一下，翻了黃歷，農歷六月二十三立秋之時，討伐山匪如何？可是個出征大吉的日子。”

九把斧沉思片刻，覺得有些遲了，要讓他們少活兩天，最好是明天就起程。

周觀濤笑道：“賢弟呀，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三年都過來了，也不在乎這幾天嘛，讓你的火槍隊好好休整些時日，看還要不要人，若是要，我好讓書辦去起草告示。”

九把斧點頭說道：“人到是不差。”

周觀濤接著說道：“這段時間，讓你的火槍隊在較場壩練練，頭幾天下了一場雨，爛了的地方有些坑坑洼洼，今天我已派人去進行平整，貼上石板，周圍正在扎些條石，湊合著用是沒問題的。”

“有勞大哥費心！”九把斧好不歡喜，把殺豬刀莊嚴地插進腰間，領命便去。

回家的路上，太陽炙熱地照著他，烤出了一層汗。

九把斧心里很痛快，自己竟然得到了知州周大人的器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知州大人，比歪脖子村長懂事多了。

如此而言，呆在生他養他的村子沒多大意思。那些散落在山澗的茅草房舍，那些七八人家排在一起修砌的小場，那些一下雨就踩出坑坑洼洼的小路，尚且整個村子就只有兩三家小貨鋪，一家館子店，還時常斷貨，得到外面來采購。哪有劍州城的青磚瓦房柏木的架好看？哪有劍州城的青石地板走起來平坦？哪有劍州成買這買那來得撇脫方便。平日里，盡管大家你推我讓，照看得巴心巴肺，整天男耕女織，打獵扶桑，無憂無慮，練點拳腳，但也無聊之極。

看著歪脖子村長夏天還戴著狗皮帽子，沒有一點男人的味道，老想抓完身上的虱子便要吐。看著隔壁桂老太太笑著臉，還鼻瀧口水挽起袖子蹬著八字腳和面粉蒸包子，把最大最好看餡兒多皮兒薄的給他吃；看著小弋甩著辮子勾著腳一跳一跳九哥前、九哥后，叫得很香的時候，他多希望跪在祠堂的祖宗下面和小弋成親，生一大堆娃兒。這輩子和小弋的事就算完咯。既然他們攆走了他，他也不會讓他們小看了他。

人生要有點志向和顏色才對得起岳祖宗，不枉了自己活著。

當年，岳祖宗駕長車，氣吞萬里如虎踏破賀蘭山！金戈鐵馬壯志豪情饑餐胡虜肉，長城之上烽火連抬笑談渴飲匈奴血，威風凜凜，意氣風發，岳家事跡流芳以來，到如今世人以為岳家后代聲無消息了，竟不知他們還好好活著。有時候，九把斧對村民們沒了祖上的霸氣，在那狹長的山溝里自以為是更不肖一顧，感到壓抑無比。

也許，歪脖子村長是攆對了，攆得恰到好處，讓他出來能夠到處走走，自由呼吸，方知社會很大。這不是對祖宗想要平凡生活的叛逆，而是對生命活著的一種詮釋，對爹平安是福以及祖輩遺言永不為官的一種批判繼承。視野之下，匪患猖獗，不為官，何以為民，不為官，何以去建家立業？更白費了一身拳腳，枉了一身匹夫，到哪里都說不通，說不走。

九把斧想著的時候，不知不覺到了一家肉鋪，蒼蠅在周圍“嗡嗡”地飛舞著。前來割肉的人很少，一個上午不曾見得有三五人來，屠夫朱老八挺著肚子向過往的行人懶洋洋吆喝著。

農夫陳谷糠從店鋪經過，被朱老八叫住，從肉臺上拿起一坨肚拉皮肉，遞給陳谷糠，說道：“十文錢，拿去！”

陳谷糠不敢去接，回答：“我家哪吃得起肉，朱老哥，你是天上的神仙，天蓬元帥下凡，就別逼我了，行不？”

“不行，老子今天還沒開張，你就替我開張，少一文錢，九文。若不，我就從你手桿上刮一斤肉來。”朱老八說著，把刀在肉臺上拍得“砰砰”直響。

陳谷糠拗不過，伸手去包里掏錢，摸了半天，才掏出兩文錢來。

朱老八不悅，鼠眼大怒，罵道：“開頭罵我是豬八戒，我也就受了，現在，你又當我是討口要錢的？”

陳谷糠說道：“我只有這么多了，老規矩，你還是給我割二兩豬油吧。”

“豬油今兒不賣。”朱老八說著，放下肚拉皮肉，伸手去摸陳谷糠的胸脯，掏出一包東西來，問道：“這是什么？敢騙我！”

“娃兒他娘的藥，朱老哥！”

“有錢吃藥，沒錢買肉，是何道理？”

“朱老哥，娃兒他娘再不吃藥，就得見閻王了。”

朱老八揚手將藥包摔在地上，舉起刀，揪住陳谷糠的脖子，恨著。

陳谷糠慢慢跪在地上，仰頭拱手說道：“賒著行嗎？”

“行，賒賬是一兩銀子五斤肉，你至少得割五斤。”

陳谷糠一聽，伸出手臂說道：“我想了一下，你還是割我的肉吧，我的肉，娃兒吃過，說不酸，還有點甜。”

朱老八卻放下刀，從陳谷糠手縫里扳出兩文錢，揣進自己包里，就去給他割肉，說道：“等兩天拿不來錢，一定剁你手桿！”

“你今日不剁，以后就剁不成了。”九把斧走上前，拔出殺豬刀，殺氣騰騰將刀背擱在了陳谷糠的脖子上。

陳谷糠的脖子向下一沉，像一只刺猬，萎縮在地上。

朱老八一看是橫掃劍南沈康憶的大人物，昨晚還在一起吃過酒，碰了杯，沾了點光，趕緊請安，說道：“不曉得九爺來了，失敬，失敬。”

陳谷糠卻不知道是誰，問道：“你們是一伙的？”

“嗯，一伙的，他是九爺。”朱老八舉起拳頭，豎起大拇指說道。

九把斧說道：“不算！”

“那你是？”

“我是九把斧。”

“不認識。”

“不認識！你活個錘子，你知道厚子鋪沈康憶不？知道保寧府吳城佩不？”朱老八問陳谷糠。

陳谷糠說道：“知道又咋樣？都長著一樣的鼻子、一樣的眼睛、一樣的**。”

“沈康憶就是他殺的！”

“哦！沒見過他那么大的本事，別吹牛。”陳谷糠懶洋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