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斧卸下殺豬刀，放好，站在客堂中間，環視著四周，有股清涼殷殷切切纏繞著他。Www.Pinwenba.Com 吧宛若家鄉的河流散發的清醇，源源不斷地淌進他的心田。

突然，莫名的哀傷涌上心頭，他想起了沈日紅，想起沈日紅的柔美，想起沈日紅給他的那個柔情似水兒又結著冰的下午，想起了沈日紅那雙憂傷的眼睛和眼睛里脹鼓鼓的仇恨，那是怎樣的女人，怎樣的心境啊。

他似乎又聞到了沈日紅身上那一股母性的體香，聞到了薰衣草散發的芬芳，聞到了被大火燒焦了的柏木的味道。

他拍著腦袋，罵自己把持不住沖動，做錯了事，還那般不知羞恥，去想人家沈日紅的好。沈日紅只怕想把他千刀萬剮，也不解心頭之恨，難平失親之痛。再說，這和陳割秧搶人家周老爺的女人又有啥子區別？

莫非是因為她與我一時的纏綿是想保住自己性命所付出的代價？九把斧不敢去想了，越想，心里越亂，越想，似乎感覺沈日紅長著十八個嘴巴在罵他，而他長著三十六雙耳朵在聽，聽得血從耳朵里流出來。

從客堂一側竹卷絲簾而進，穿過飯廳，九把斧來到后院。

后院不大，精致小巧，長條方型，青石板彎彎路，花花草草惹人趣，小樹兒綠葉映著，藤蔓兒繞著恩愛，蜻蜓蝴蝶兒在嬉戲，小鳥兒枝頭幫著腔。一角處有火磚砌成的水池，水池里坐立著一座假山。九把斧想，這座假山便是劍門關絕壁和依偎在絕壁懷里的石筍峰吧。當年，跟著爹去找娘和哥和姐的時候去過那里，在天梯峽駐足了半天，仰望著煙霧繚繞的絕壁和石筍峰，多么希望他們瞬間出現。當時，大雨磅礴，雖不曾上去，但一切都在腦殼里給烙下了。而今，是哪個鬼斧神工的巧手這般不知趣，移花接木，暗渡陳倉把那地方弄得如此神現，青山水長流，小徑通天幽，美哉！

正當九把斧摒棄了對沈日紅的胡思亂想，看著假山思緒放飛之時，卻被石塊的敲打聲攪亂了。尋聲望去，青山正蹲在地上，翹起屁股，手里抱著一塊碗大的鵝卵石，將一條菜花蛇撞擊得血肉模糊。

九把斧趕忙過去，蹲下身說道：“以后把它趕走便是了，它也有生命！”

青山愣愣地看著他，眼里有幾分火花。

九把斧繼續說道：“蛇不亂咬、虎不亂傷。知道嗎？”

青山依舊呆呆地看著他，眼里充滿的火花開始融化，扔下手中的石塊，然后撲在九把斧懷里，泣出聲來，咿咿呀呀，發自肺腑，撩人心腸。

九把斧一把抱住，摟在懷里。

他抱緊青山的那一剎那，感到有一種恐懼前所未有，甚至感到在青山的體內流動著的仇恨似乎時刻要爆發。毫不猶豫地將一個小泥人扎得滿身是刺。在他的心里，這個小泥人又會是誰呢？

九把斧撿起小泥人，仔細盯著，問道：“青山，這是怎么回事？”青山一把抓過小泥人，狠狠地摔在地上，掙開九把斧的手，跟上去又是兩腳，將小泥人踩扁，頭也不回，跑到臥房，呀呀地哭。

小杜鵑在灶屋聽到哭聲，趕忙摔下手中的活，跑過去，幫他擦淚水。

青山的眼淚一汪接著一汪，濕了小杜鵑的手，哭得院子里的小鳥都擠在窗口偏著頭看他。

九把斧跟著進屋，走到青山身邊，說道：“乖，男子漢，流血都不能流淚。”

“眼露兒多，蒸饃饃，咱們有饃饃吃咯——”小杜鵑在一旁幸災樂禍了。

哭夠了的青山緩過聲來，瞪了小杜鵑一眼，坐在小圓凳上打著隔。

九把斧仔細端詳眼前的小男孩，寬額臉、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翹，讓人感覺總是在笑，充滿著自信。九把斧無意間看到鏡子，嘿？還和自己有幾分像耶！而且，青山剛才的一舉一動仿佛又是自己童年時候的樣兒，那調皮的樣子讓他感到很親切。

九把斧蹲下身對小男孩說道：“九哥不問你了，你得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此刻，九把斧想到爹死的時候，曾提及到廟兒梁，是不是無意的瘋話？那個路人是不是爹呢？店小二說告訴他，那個人操著南部的口音，不像又像。

青山的舉動，不得不讓九把斧留個心眼。看是誰殺了他們全家，得找到這個人，就知道那個路人是誰，即便不知道，也可以問出個模樣來，然后把那個人咔擦了，替青山報仇。

聽著九把斧的話，青山做了一個鬼臉，溜下凳子回頭扮了一只大熊，跑了。

小杜鵑在后面大聲喊道：“慢點、慢點，小心門檻！”還沒等小杜鵑說完，只聽得門外“砰”地一聲，接著就是一片寂靜，“呀呀”地聲音又開始響起來。

小杜鵑正要跑出去，被九把斧叫住：“別去，他一哈兒要進來的。”

一眨眼的工夫，青山真應了九把斧的話，一手摸著屁股挎進門檻，望著九把斧和小杜鵑，看到他們沒有理睬，毫無反應，趕緊擦去臉上的淚水，一本正經地站在那里對視著，似乎在說：“我是男子漢，我沒有哭哈！”但忍不住還是打了兩個嗝。

九把斧翹起大拇指，夸獎道：“這才是我九把斧的兄弟！”

小杜鵑跑過去，拍著青山身上的泥灰，說道：“看著，看著，你就滾了，疼嗎？”

青山張大眼睛，搖搖頭，跟著去拍屁股上的灰。

有這兩個孩子，九把斧覺得很開心。他開始規劃著兩個弟妹的未來。每天，要兩個孩子在外面玩耍些時間，干一些捉魚啦、砍柴啦，幫人家扶桑、種地的活，多和孩子們玩，學點社會常識和做人的道理，再學門手藝。誠然，拳腳是要好好教他們。

作為自己，九把斧也有很多生活方式值得去融合，值得去揣摩，盡快融入市井生活。雖然在以前，曾和小弋還有天成哥、叔伯一起到劍州城買些村里不曾有的日常用品，也不過三五次，卻來去匆匆宛若過客，不曾與外面多些交流，反復這個世界遺忘了他們，有時候他好向往外面的寬敞。而今突地而來，雖順風順水，感覺還有很多地方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美好，要努力去適應，去改變。

兩個孩子要學高尚，學禮儀，而他卻要學民風，學世俗，學交際。也許，在某些時候，矮子踩高蹺，孩子可能是他的老師。比如說縫補，他都拿不上手，又比如說炒菜，都快娶媳婦了，卻沒一個拿手的菜做給大家吃。娘在的時候都是娘做了，娘不在了，是小弋幫他忙的，甚至，爹生病的時候，內衣也是小弋縫補的。

小弋呀，九哥好對不住你！

中午，九把斧一個人喝酒覺得有些悶，又倒了一小杯要青山陪他。青山看著酒杯，一飲而下。拿過酒壺，自己斟酒。九把斧說道：“青山真是痛快。男人就是這個樣！不過，你還小，不能喝多了。以后呀，隔三差五喝一點。”青山點頭吃飯。

幾杯燒酒飲后，九把斧暈了一下午瞌睡，滿腦殼嗡嗡直響。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才起來，感覺輕松了許多。便帶上兩個孩子到外面走走，到裁縫店給孩子們做幾套衣服，多些換洗。然后美美地逛一次劍州城。

劍州城池依山而建，沿河而居，坐西向東，如尊佛像，安詳臥著。

劍州城自唐朝初期先天二年首置至清末一千二百余年，萬變不離其宗，一直置州設府，豐厚的文化底蘊融大自然恩典孕育了“川北金三角”“入關第一州”之美譽，是商賈走夫歇息和煥發生機之地。

早在公元前三世紀的時候，劍州先民們與野獸搏斗抗爭，刀耕火種于此，星星點點聚集繁衍，以他們辛勤的勞動和智慧，喋喋不休地創造了極富特色的川北農牧文明、農桑文化。因其險要地勢和特殊的地理位置，劍州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戰火紛紜，連年不斷，百姓難得有些安寧，也因如此，民間便多了些口舌和紛繁的故事。天師修仙救民于水火，充分體現了百姓對英雄的崇拜，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東漢末年，劍州境內即有漢德縣建制，東晉永和三年于晉壽縣境內新置劍閣縣，治地在下寺鎮大倉壩，三水環繞之地，與漢德縣同屬梓潼郡管轄。隋朝置始州，遷址鶴鳴，后又改普安郡，普天同慶、安樂于民之意，唐初時期又復為始州，改來改去，直到唐先天二年改設劍州到清末民初。

厚重的城墻沿著鶴鳴山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與臥龍山麓相視而對，不分晝夜聽著聞溪河潸潸的歌聲，城墻左右聚攏到得鐘鼓樓，黃金分割，像一支張開的弓，勒在弦上的箭，只在松手之間。南門鐘樓，重檐歇山式的屋頂上鋪蓋著筒形陶瓦，飛檐翹角。其面積五平方丈有余，高二十二尺五，兩檐二層，古樸雄偉。樓下兩扇朱紅鐵皮乳釘城門心系城內城外，城門環狀石拱，高十尺五，寬十尺二，門洞深一十三尺五。每夜酉時上鎖，每日三更開門，門外石柱上刻有“吉祥花”天女散等浮雕。門額上“秀分閬苑”氣勢磅礴，滄桑穩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