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篇(4)
在野蠻時代,每一個家庭都有一座最好的遮蔽所,足以滿足其粗陋而簡單的需求;但是我認為,我這么說還是有分寸的:盡管空中的飛鳥有其巢,地上的狐貍有其洞,野蠻的人有其棚屋,可是在現代的文明社會里,有房子的人還不到一半。在文明特別發達的大城市里,有房子的人只占全體居民的一小部分。其余的人要想得到這件遮身外套,就得年年付房租,無論是夏日還是冬日,外套是少不了的,而這筆房租本來可以買下一個村子的印第安棚屋,現在卻讓他們活多久,窮多久。這里我無意比較租房與有房的優劣,但是很明顯,野蠻人有房,因為房價不貴,而文明人通常租房,因為他買不起,而且,從長遠來看,他也未必付得起。但是有人答辯說,可憐的文明人只要付一筆租金,就可得到一處住所,同印第安人的棚屋相比,文明人的住所就像一座皇宮。每年只要支付25到100美元的房租(這些是鄉村價),他就可以享受經過世代改進了的成果,包括空曠的房間,干凈的油漆和墻紙,拉姆福德壁爐,內涂灰泥的墻面,軟《窗,銅質水栗,彈簧鎖,寬敞的地窖,還有許多其他的東西。然而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享受這些成果的據說常常是那些可憐的文明人,而野蠻人雖然沒有這些,但卻自有其富饒。如果說文明真的改善了人的條件,一我想也是,雖說只有聰明的人才使他們的有利條件得到了改善,一那么它必須向世人表明,它巳造出了價格不高、房型更好的住所,所謂物價,指的是用以交換物品所需的那部分人生,或者現在,或者以后。這一帶的普通房屋,大約要800美元一幢,要積攢這一筆錢,需要一個勞動者10到15年的生命,即使他沒有家室所累曰一就按一個人一天的勞動價值為一美元來算吧,因為有人收人多,就會有人收人少曰一如此一來,他得耗費大半輩子的生命,才能得到他的棚屋。假設他依舊租房,那也只不過是在兩件壞事中選一個,結果同樣令人懷疑。在這些條件下,野蠻人會拿他的棚屋來換一座皇宮嗎?
就個人而言,擁有這多余的房產,其全部好處就在于儲備資金,留待未來之用,好在喪葬時有錢付喪葬費,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別人也可以作出如此猜測。但是人或許用不著安葬自己。不過這倒也指出了文明人和野蠻人的重要區別;為了保存種族的生命,使其更臻完善,他們給文明人的生活設計了一套制度,這無疑是為我們好,但卻大大地犧牲了個人的生活。但是我想指出的是,為了得到眼前的好處,人們付出了很大的犧牲,我還想指出,我們本可以得到所有的好處,而不必遭受任何損失。你們說貧窮一直跟隨著你們,還說父親吃了酸葡萄,兒子的牙齒也酸了起來,你說這話是什么意思?
主耶和華說,我指著我的永生起誓,你們在以色列中必不再有用這俗語的因由。
看啊,世人都是屬于我的,為父的怎樣屬我,為子的也照樣屬我。犯罪的他必死亡。我的鄰居,康科德鎮的農夫,他們的日子至少和別的階層一樣好,一想到這,我就發覺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巳經苦干了20年,30年,甚至40年,為的就是成為農場的真正主人,通常這些農場是他們附帶抵押權而繼承下來的,要不就是借錢買來的,一因此我們可以將他們勞動的三分之一作為房屋的代價,一但是他們并沒有將購房的借款償清。不錯,抵押權有時超出了農場的價值,結果使農場本身成了一個大累贅,但是依然發現有人想繼承,因為正如他所說,他跟農場太熟悉了。找估稅官詢問的時候,我吃驚地發現,他們也無法一口氣說出12個住在城里、擁有農場、而又免稅、清白的人來。如果你想了解這些家宅的情況,你可以到銀行去詢問抵押情況。真正用勞力來支付農場債務的人,少之又少,真要有的話,任何一個鄰居都可以將他指出來。康科德能否找出三個這樣的人,我都表示懷疑。過去人們談起商人時說,大多數商人,甚至是百分之九十七的商人,都是注定要失敗的,這話也同樣適用于農夫。然而說到商人,其中有一位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的失敗大多不是虧本,而只是由于不方便,沒有履行合同,換句話說,信用道德垮掉了。但這樣一來,問題要更糟,而且還會使人想到,就是剩下的百分之三,也拯救不了他們的靈魂,況且跟那些老老實實失敗的人相比,他們的破產狀況或許更糟。破產啦,拒付債務啦,這些就是一塊塊的跳板,我們的文明有一大部分就是在這些跳板上跳躍,翻筋斗的,而野蠻人則站在饑餓這塊沒有彈性的厚板上。不過,每年一度在這里舉行的米德爾塞克斯牛展,總是大為成功,好像農業機器所有的聯結都很順暢。
農夫一直在設法解決生活問題,但是所用的方法卻比問題本身更復雜。為了得到些蠅頭小利,他投機做起了畜牧生意。他用一根細細的套索,十分嫻熟地設置了一個陷阱,想捕捉安逸的生活和足以維持閑居生活的收人,但是還沒等他轉過身來,他自己的一只腿卻掉了進去。這就是他貧窮的原因;同樣,盡管我們有奢侈品圍著,但是跟野蠻人的上千種安逸相比,我們依然貧困。正如查普曼所歌唱:一這虛偽的人類社會——-為了塵世的宏偉把各種天上安逸淡薄得如同空氣。等農夫得到了房子,他不僅沒富,反而更窮了,因為房子占有了他。按我的理解,這正是莫摩斯反對密涅瓦造房的正確緣由,莫摩斯說她造的房子“不好移動,否則的話就可以避開可惡的鄰居”。這條反對緣由依然可以提出來,因為我們的房子一點也不適用,我們不是住在里面,而是給囚禁在里面,至于那要避開的可惡鄰居,正是我們可鄙的自我。在這個城市里,我至少認識一兩家人,他們盼了一輩子,想把郊區的房子賣掉,搬到鄉下去住,但一直沒能如愿,惟有死亡才能使他們徹底解脫。
就算大多數人最終能夠擁有或租用配備了各種改進設施的現代房屋。雖然文明在不斷地改善著我們的住房,但它卻沒有同時改善住在房子里面的人。文明創造了宮殿,但卻不易創造貴族和國王。如果文明人的追求價值還不如野蠻人,如果他的大半生都在忙于得到這些粗俗的生活必需品和安逸的生活,那么他又何必要擁有比野蠻人更好的住所呢?
但是這些貧窮的少數人又如何過日子呢?或許人們會發現,有多少人的外部境遇比野蠻人的好,就會有多少人的外部境遇比野蠻人的差,他們之間是一種正比關系。一個階級在享樂,另一個階級就必然在吃苦。一邊是宮殿,另一邊則是貧民院和“默默無語的窮人”。給法老建造金字塔陵墓的眾多工匠,只能靠大蒜為生,而且死后還不一定能得到體面的安葬。給宮殿造好了飛檐的石匠,晚上回到了或許連棚屋都不如的茅舍里。有人認為,在一個處處顯示文明的國家里,大多數居民的生活未必比野蠻人的潦倒,真要是有了上述這種想法,那就大錯特錯了。我說的是潦倒的窮人,而不是潦倒的富人。要想明白這一點,不用遠看,只要看一看鐵路邊,到處都是簡陋的小屋,這是文明進程中最沒有進展的東西;每天散步,我都看到有許多人擠在那骯臟的小屋里,整個冬天,為了透光,他們將門開著,看不到一點火堆,通常火堆只存在于人們的想象之中,無論是老是幼,由于怕冷受苦,長期以來習慣于蜷縮一團,因而他們的軀體永久地蜷縮起來,他們的四肢和感官發展也停滯不前了。比較公正的做法應該是去看一看這個階級,正是由于他們的辛勤勞動,表現這一代人特色的工程才得以完成。在英國這個世界大工廠里,各種名目的技工,情形大致也是如此。或許我可以將你引向愛爾蘭,那地方在地圖上是繪為白色或標為開明地區的。不妨將愛爾蘭人的身體狀況跟北美印第安人,或南太平洋島民,或任何其他沒有跟文明人接觸過,因而沒有墮落的野蠻人的身體狀況作一番比較。我深信野蠻人的統治者和文明人的統治者一樣聰明。他們的狀況只能說明與文明并存的東西何等污穢。現在我根本不必提我們南方各州的雇工,他們生產了這個國家的主要出口產品,而自己也成了南方的主要產品。我只說一說那些狀況還算中等的人吧。
大多數人似乎從沒考慮過,一座房子該是個什么樣子,他們本不必貧困,但實際上卻是窮了一輩子,因為他們老想擁有一座跟鄰居家一樣的房子。就好像一個人總要穿裁縫給他做的各種衣服,或者,由于漸漸甩掉了棕櫚《帽子,或土撥鼠皮做的軟帽,他便不斷地抱怨時代的艱難,因為他居然買不起一頂皇冠!要造一座比現有的房子更便利更豪華的房子還是可能的,但是大家都承認,這筆造價我們付不起。難道我們老是要研究如何得到更多的這類東西,而不是有時滿足于少一些。難道那些可尊敬的市民就是這樣言傳身教,一臉嚴肅地讓年輕人在死之前多準備一些套靴、雨傘,還有空空如也的房屋,來招待并不存在的客人?為什么我們的家具不能像阿拉伯人或印第安人的那樣簡單?我們把民族的恩人稱為天上的信使,給人類帶來天神禮物的使者,當我想起這點時,腦海里總是想不出他們的身后有什么隨從,或整車整車的時髦家具。既然我們在道德上和智力上都比阿拉伯人高出一籌,那么我們的家具就應當比他們的更復雜,假如我同意上述觀點一這種同意不是挺怪的嗎?一那么情況會怎么樣?現在,我們的房子里堆滿了家具,臟兮兮的,一個好主婦寧愿將大部分家具掃進垃圾坑,也不愿放著早上的活兒不做。早上的活兒!在這個世界上,面對曙光女神奧羅拉的曙光和曼儂的美妙音樂,人們早上的活兒應該是什么呢?我的寫字臺上有三塊石灰石,但是我發現它們每天都需要清理灰塵,這把我嚇壞了,我頭腦中的灰塵還沒清理完呢,于是我厭惡地將它們扔出窗外。那么,我怎樣才能得到一座帶家具的房子呢?我寧愿坐在露天,因為草上不積灰塵,除非人類巳在那兒破土動工。
驕奢淫逸的人開創了新的風尚,讓蕓蕓眾生步步跟隨。在所謂最好的旅店投宿的人很快發現了這一點,因為旅店的老板把他當成了薩丹納帕路斯,如果他順從了他們的憐憫,那么很快他就會失去他的陽剛之氣。我想在火車車廂里,我們傾向于將錢更多地花在奢侈的設施上,而不是花在安全和方便上,結果安全和方便沒得到,相反車廂倒成了一個現代客廳,里面有長沙發、土耳其睡榻、百《窗,還有上百件其他的東方物品,這些是我們從東方引進來的,本來它們是為天朝的六宮粉黛和妻妾后妃發明的,就是喬納森聽了,也會感到羞愧的。我寧愿坐在一只南瓜上,獨自擁有南瓜,也不愿和人一起擠在天鵝絨的墊子上。我寧愿坐在牛車上,來去自由,也不愿乘坐游覽火車的花哨車廂去天堂,一路呼吸污濁的空氣。
原始時代,人類的生活簡單樸素,無遮無掩,這至少有一個好處,即他依然是大自然中的一名過客。吃飽睡足,精神煥發之后,他又開始考慮上路。可以說,他住在人世間的帳篷下,穿過峽谷,越過平原,爬上山峰。但是,瞧!人類巳經成為他工具的工具。過去饑餓時便獨自采摘果子的人,現在則成了農夫;過去在大樹下庇蔭的人,現在則成了管家。現在人類不再搭營過夜,而是在地球上安了家,忘記了天空。我們之所以信奉基督教,無非是因為這是改善農業愚的一種方法。我們巳經為塵世造好了府邸家宅,并為來世造好了墳塋墓冢。最好的藝術品表現的是人類如何從這一境遇中解脫出來,但是我們的藝術效果僅僅是讓這低級的境遇變得舒服,而更加高級的境遇則被拋至腦后。實際上,這個村子就沒有藝術品的一席之地,就算是有些藝術品傳到我們手上,我們的生活,我愚英語原文agri-culture,既強調拉西文里的土地耕種含義,也指人類的文化,即智力開發。
們的房屋和街道也無法為它提供合適的墊架。掛畫找不到釘子,放英雄或圣徒的半身塑像又沒有架子。當我想到我們的房子是如何建成的,房錢有沒有付,他們的內部經濟是如何管理、得以維持的時候,我不禁感到納悶,為什么客人在贊賞壁爐架上那些華而不實的裝飾時,地板不會下陷,讓他跌落到泥土味很濃,但卻堅實牢靠的地窖里。我不能不看到,這個所謂富饒優雅的生活,無非就是讓人向上跳躍,我一點也不喜歡這上面的藝術裝飾,我的精力全部集中在跳躍上,因為我記得,人類肌肉跳躍的最高紀錄,還是流浪的阿拉伯人保持的,據說他們從平地跳起25英尺高。如果沒有人為的東西加以支撐,就是跳到那個高度,也必然要落到地上。我不禁想問一下舉止不當的業主,首先,是誰在支持你?你是那百分之九十七失敗中的一個,還是那百分之三成功中的一個?如果你回答了這些問題,或許我會看一看你那些華而不實的小裝飾,發現它們無非是些裝飾品。馬車套在馬前,既不漂亮,又不實用。用漂亮的物品裝飾房屋之前,我們必須先將房子的墻剝干凈,然后再將我們的生活剝干凈,同時還要有美好的家政和美好的生活做基礎。現在,美的品位大都是在戶外培養的,那里既沒房子,又沒管家。
老約翰遜在《神奇的造化》一書中談及了本鎮的最早移民,他和他們是同齡人,他告訴我們:“他們在某個小山坡上掘一個地洞,作為最早的棲身之處,他們將泥土高高地堆在木頭上,在最高一側生起煙火,烘烤泥土。”他們沒有“給自己造房子”,他說,“直到上帝祝福,讓大地給他們帶來了面包,養活他們”。第一年谷物歉收,于是“有好長一段季節,他們不得不減少口糧”。1650年,新尼德蘭州的秘書長,為了給想到那兒移民的人提供信息,用荷蘭文寫了一段更加詳細的介紹:“新尼德蘭,尤其是新英格蘭那些人,起先無法隨心所欲地造農舍,他們只能在地上挖一個方方正正的坑,像地窖一樣,六七英尺深,長寬隨他們定,坑的四周墻壁圍上木板,再在上面釘上樹皮或別的什么東西,防止泥土塌陷進來曰地窖的地上鋪上木板,頂上用護壁板作天花板,架起一個斜梁屋頂,上面再鋪些樹皮或綠草皮,這樣他們就可以全家住在里面,防雨取暖,過上兩年、三年,或四年,可以推測,根據家庭的大小,地窖里也隔成了數小間。殖民地開始的時候,有錢有勢、有頭有臉的新英格蘭人,一開始就是住在這樣的房子里的,原因有兩條:第一,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造房上,免得下一個季節沒糧食吃;第二,不想使從本國帶來的大批窮勞工灰心喪氣。過了三四年,等到田野適合于耕種了,他們才花上幾千塊錢,為自己建造豪華的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