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育
爸媽早在大門口等了,接過孩子,媽媽又親又抱愛不過來,雖然是天天見,來自己家又是不同的感覺,給家里添了不少生氣。爸媽把準備好了的喜餅散發給周圍鄰居,大家過來看寶寶,祝語連連,笑聲不斷。
滿月那天媽媽和家娘抱著孩子去保健院打了疫苗,40天于悅出月子后回到中醫院做復檢,醫生對這個大個子寶寶有些驚訝,做了基本檢查后表示很健康,于悅說自己的乳房異樣,醫生摸了會說,“正常是奶水結塊,要多喂奶,多按摩讓它散開來,我教你個辦法,去摘點柚子葉,煎水熏,然后我給你開個彩超單子,你去做了把檢查結果拿回來再說。”爸爸的“小農場里就又柚子樹,兩人摘了些柚子葉,這幾天都煎水熏,可還是不大見效。
話說月子出來第二天,也就是生娃第四十一天,家娘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聽口氣是芳芳打來的,家娘一邊答應著一邊走出去,于悅在房間喂奶也不大留意,電話打了好長時間,這時候孩子尿濕了,于悅喊半天沒人應,只好放下哭鬧的寶寶自己去陽臺,一走出去正好看見家娘弓著身的背影,在那很卑微的應話,”實在沒辦法啊……不是我不想幫忙,現在這樣的情況我哪里走得開。”說完好像對方直接掛掉了,家娘的背影抽動起來。于悅想當成沒看到閃過去,正好,家娘抹了一把眼淚轉過身來,她看見于悅有點訝異,問了孩子,然后一邊往陽臺去拿尿布一邊說,“芳芳想叫我上去帶孩子,我這里哪里放得掉,只能叫她媽媽幫一下了。哎,我又不會重男輕女,男女我都很愛,怎么會不要她的女兒?”于悅不好應,這種觀點,本來就不是事。只是心里不舒服,這才月子出來第一天呢,就把婆婆喊上去,她女兒正好大于悅的兒子兩周歲,于情于理都有點過分。越是霸道的就越不講道理,動不動拿出重男輕女來說事,看起來是示弱實際上就是在要挾,家娘對此無可奈何,反而什么都是理虧在前了。
預約B超的時間到了,于悅進去做了好長時間,那位醫生一直不敢下結論,總在問,”你是不是很痛啊?“于悅說,”不會啊,沒感覺,就有點麻麻的,好像被什么牽引著下墜的感覺。”最后于悅在檢查單子上看到醫生在上面的結論是,“左乳炎性包塊2cm*0.8cm,右乳乳腺增生,待查。”把單子拿給醫生,她看了半天也沒說什么,“正常是沒什么問題,等斷奶的時候應該會消掉,如果不放心去市里做個鉬耙也可以。”于悅和世元考慮了半天,也是惰性太大,預估不是大問題,加上放不下寶寶,家娘總說“什么都比不上親媽的奶,你看芳芳他們一個月奶粉錢都要一千多塊,用紙尿褲用得實在是過分哦,日包夜包沒半點透氣,小孩子多受罪!我們女人家來那個才包了一點點都都不舒服何況小孩子包的這么多。病是要去看,哎,就是可惜孩子,又才生一個,一罐一罐的奶粉也不知道什么東西做的,吃多了好不好也不懂,哎。”兩人去醫生那邊拿了一些化開乳汁的婦科藥,決定先吃藥試試,但是大半個月下來還是沒有好轉,漸漸地自己都失去耐心了,寶寶成為焦點。兩人帶著僥幸心態盲目樂觀的認為一切壞事不會落在這么年輕的身體上,以為這個瘤子靠吃藥是不行的,必須手術了。這樣決定后,兩人就等斷奶后再去處理。
家娘跟鄉下親戚要了米粉,蒸了給寶寶吃,寶寶哽得又哭又嘔,家娘一個勁兒的埋怨,”吃那一點點奶哪里能飽,尿一拉掉又餓了,一定要有點固體的東西才經得住。”每天蒸半碗米粉已經成了習慣,寶寶對母親的****開始依戀了,對這個輔食不大樂意,有時候為了讓他吃一點米粉就故意不給奶吃,讓他學著接受。于悅自從出了月子后奶水就嘩嘩嘩的來,寶寶也跟著有福氣了,看著小寶寶吃奶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
這期間家娘跟世元達成協議,每周除兩天世元值班的日子在家里帶寶寶之外,其余時間都要去恒星幫芳芳帶女兒,世翟在背后做了工作,而世元自覺在月子期間對母親的態度有些理虧,因此母親決定怎么做他只有聽話的份兒。于悅成了局外人,世元就通知了她一聲。于悅心里不舒服,但還不至于鬧意見,還好娘家近,把很多問題都轉移了。帶寶寶的過程非常瑣碎,真是“生女方知娘辛苦,養兒才懂父母恩”,一天到晚都是圍著他轉,完全沒有自我,想上上網跟世界接軌一下都覺得累,還好爸媽沒事就來幫忙。兩位長輩對于悅那個嘴甜心苦的家娘和夸夸其談不務實的老公都心知肚明,盡管滿腹牢騷,無形中還是對于悅母子多一份護心。
世翟原來跟父親到礦山打工,父子倆不和睦,結婚以后他岳父有意提攜,便勸說世翟留在縣城跟自己合作果蔬批發生意,當然也是為了小兩口不至于兩地分居。世翟婚前他岳父母跟家公借了15萬做生意的本錢,漸漸的打開門路把市場做了起來,結婚前把15萬還上了,家公也沒好收利息,婚后世翟亦不可能空手合作,提出要跟世元享有同樣的本錢。家公正好把一筆現金拿去投資煤礦,手頭沒有足夠的現金,于是,他主動簽字把房產證押給銀行,讓房子擔保了18萬給他做本錢,表示他需要承擔給銀行的利息,就不用另外算利息給父母了,世元不一樣,他手上的是父親給的現金,所以利息要按照世翟的銀行利息算給父母以示公平。兩年下來都沒有分紅,世翟坐不住了,眼見的生意很紅火怎地等了一年不分紅第二年還是不分呢?世翟在年前提出這件事,岳父母那里炸開了鍋,“你那個錢我一年才用了多久?大部分時候都不要用到你那個錢,你那個錢拿來就是應急的,利息又幫你付了,每個月工資結得清清楚楚,別的不說,一家人都在我家吃飯,省了你多少事?連孩子都是我們幫帶著,你媽媽做了什么?你一天到晚就是晚上看會兒店,其他時候干嘛去啦,都去玩游戲,忙的時候你在哪里?”世翟是那種嘴笨又詞窮,脾氣不好又犯沖的性格,當面不敢說,背后逞英雄,把問題往家里一拋,自顧自地生悶氣。家公家娘唉聲嘆氣又不敢當面興師問罪,知道他岳父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燈,心里透明凈似得清楚得罪不起,再說還又芳芳的臉面在那。家娘只敢背后閑話,對著世元哭哭啼啼,”他們家一家人都是地痞,之前還沒結婚就向我們借錢,哪里能開得了這個口?我們給他們多大的情分?一分錢利息沒收!芳芳那個混社會的弟弟,還偷了姐姐的金器賣掉,在家既不干活還經常偷家里的錢出去玩,他爸媽怎么不會看不順眼?光欺負別人家的兒子,夫妻兩個人在那里幫忙了就發點工資,世翟也沒有他們說得那么差,就是找借口不給分紅逼你拆臺呢。說什么一年才用幾個月那個貸款,我們那筆錢對他們的用處才大呢。他們要多少本錢?平時要什么錢?都是關鍵時刻我們那一筆周轉。空調一年才用幾天?要不要備在那里?菜刀一天用幾次,你要不要買?我們就大意,以為是兩親家,連股份怎么分成都沒講清楚,一個字句都沒有,現在由著人說。“世元冷笑一聲,安慰母親,”能幫你把貸款還銀行就不錯啦,哼。還好父親想得周到,說世翟又蠢又懶又好出風頭,要是拿現金給他投資鐵定就是被人吃掉連骨頭都不吐的那種,把房子拿去貸款,他岳父母家就得顧忌,最起碼得給芳芳留著住的,至少貸款會去還。“家娘聽這些話,一方面不滿世元貶低的語氣,一方面又恨鐵不成鋼,被人利用了還要反口一咬說自己兒子好吃懶做,可是再不服氣也只得自認倒霉。
回家路上,世元很鎮靜的告訴于悅,”世翟芳芳他們倆在玩花樣。”于悅一愣,“啊?”“她岳父母一定不至于一點都不分紅,但可能卡住了,或者直接當成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常生活費算掉了,世翟慣會叫冤,他越是把自己說得越慘父母就越不敢指望他,還得戰戰兢兢地安慰他,他岳父母家里都是小市民,事事精算,怎么可能給女婿太多錢來孝順他的父母呢?要也是得用在女婿一家三口身上才甘心的,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分紅把錢卡在自己手里,他們總覺得帶世翟賺錢已經是恩賜了,為什么還要幫忙考慮他的父母,他們一直在挑撥說父母只培養了大兒子沒培養小兒子,現在大兒子有保障他們就該為小兒子多考慮。這回事情到最后就是不了了之,不信你看。”世元的條理非常清晰。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芳芳的態度決定了家公家娘連抱屈都不敢,在世翟面前都是理虧的,理由很簡單:”大兒子有單位又還給了將近20萬的現金,小兒子什么都沒有要點錢只能貸款,你們就是偏心,就是看不起小的。”
家娘家公吃了個暗虧也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兩個兒子,實際上是沒辦法平衡的,因為每個人的發展軌道肯定無法相同,總有優劣之分。作為父母總是竟可能的幫助弱勢的那一邊,但事情往往事與愿違,越是優勢的群體越是獨立自強,凡是貴在自覺自律,出了問題首先選擇自己想辦法解決;越是弱勢的就越是不爭氣,有時間妒忌別人卻沒時間改變自己,一有問題就怪天怪地怪父母。如此惡性循環的情況要換成兩人在同一家公司,劣勢方早就被拋棄了,可凡事在中國人的親情觀里就恰恰相反,哪怕明知這是在縱容,也不敢不聞不問不盡力,除非到了眼見不了的那一天。
就在于悅生娃后不久,世翟夫妻在世元與于悅學校門口租了一家門面,開了一家奶茶漢堡店,這事事先世翟跟世元通過氣,世元當時就不太高興,于悅不理解,“這不是很好嘛,難得他們自己想出來干,想好好賺錢生活,總比寄人籬下自主些。”世元白了一眼于悅,“說你沒大腦還真是!開店是什么概念?俗話說‘開店容易守店難’,先不說會不會開不下去的問題,也不會還會跟我父母開口要多少錢的問題,就說最實際的,我們就快生孩子了,這種情況下你就別指望我媽能幫我們多少。以前世翟跟岳父干,孩子能帶著自己身邊,還能享受下岳母的勞力,午飯后才帶回家睡覺,我媽也就帶一會兒,煮個晚飯,現在自己出來開店,孩子總不能再扔給岳母。那只能是我媽帶,那就不太可能幫我們了,這個道理都不懂。”于悅還是想當然,“不是說他們孩子去托兒所啦?”“你還是不開竅啊!他們白天晚上都在店里,那孩子怎么辦,總不能接回來了一個孩子留在家?要不天天接回我們家來?”于悅連連擺手,“不要嚇我,偶爾是沒關系,天天如此我會瘋掉,自己的孩子都不一定帶的過來,”世元很好笑,“對啊,每天晚上怎么辦?周末兩天怎么辦?你想過沒,總之,你要有心理準備,到時候可能你媽得多辛苦了。”于悅由于自己還沒生,對后面的情形實在是預估不足,也沒大往心里去。直到自己生娃之后才明白世元的確是有先見之明了。
話說如此,家娘也是情不由衷的,總抱怨說,“我當時生了世元后就不打算再生的,農村人沒兒子不行,但我有一個了呀,可是不知道環怎么就掉了,又懷孕,你家公聽了幾句別人的壯膽要我生,連工作都不要了,說是有人最要緊,哎。”于悅不好接話,抱怨沒有半點意義,再說,受害者又不止她一個,連累的還有于悅一家呢。如果沒有后面的那些如果,這個家庭基本上跟城里工薪階層是很接軌的,說不定家公也早就調進城里工作在城里安家落戶了,用得到這么辛苦到外地礦山去受罪。
可是,人的私心是無止境的,特別是心里不平衡這股強大的內在驅動力。兩家一直是按照計劃進行的,于悅只求別再生事便好,可好幾次都是這樣,芳芳一個電話家娘便慌慌張張的告假,無論世元在家與否。于悅不愛生事,但有一次世元十點半回家,一進門就來氣,老的不在,小的哭哭啼啼還沒睡,老婆抱著娃一副焦頭爛額的狼狽樣,“怎么孩子還沒睡啊?”“是啊,太躁動了,睡一下就醒,剛喂完奶又哭,屎一下尿一下折騰到現在!”“我媽哪里去了,睡啦?”“你還說,每次芳芳電話一來就失魂落魄,說是她家孩子要奶奶陪啵,誰知道是不是大人搗鼓的,現在四個大人為著一個孩子轉呢,你媽說他們家孩子脾氣不好鬧起來沒邊,哼,就該脾氣好的受苦!”世元一邊聽得不是滋味一邊又義憤填膺,他電話打給母親,“怎么回事?親生爹娘都在身邊還搞不清楚自己的孩子?就這么慣著?我的人就不重要啦?于悅一個人在家,你也放心?我都沒跟世翟計較,看他們倆做生意照顧不到自己孩子都盡量多讓著,你們也不要太過分了“。世元發泄一通便接過孩子,結果孩子哭得更厲害了,于悅無奈只好又抱過來,一邊扯開上衣喂奶,世元倒了點水送到于悅嘴邊喝了,立馬耷拉著腦袋坐在沙發上不聲不響,于悅趁機說,”你都不知道,多少次芳芳經過我們這里的時候,她孩子就要鬧,說要奶奶,以前怎么沒聽說她這么要奶奶來著?芳芳就拉扯孩子站在樓下打罵,弄得整樓都知道,連樓下租店的老板都懂是哪家的事,你媽那個人面子上當然過不去,就怕別人說她重男輕女呢,一折騰她就投降,乖乖的跟上恒星。”世元一擺手,”好了好了,不要這么多講。你自己帶一會也不會怎么樣。“于悅看他又在維護自己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跟他辯是非,”反正你媽在這里也沒辦法幫我抱孩子,孩子一經她手就不愿意,也奇了怪了。“
世元的抗議在于悅看起來根本像在做垂死掙扎,看上去很可憐,但人家就是不肯伸手幫你一把。家娘很精明,她知道兒子都是自己的,怎么罵都無所謂,而媳婦就要看人去了,哪個好得罪,哪個不好得罪,哪個老實好欺負,哪個潑辣不敢惹,她心里一清二楚。對于她這種在農村最底層摸爬滾打大半輩子出來的人,要對付一介書生簡直易如反掌。在她看來,有涵養就是好說話的意思。只要話不明說自己就能裝聾作啞,而書生最大的缺點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說什么做什么都要考慮合乎禮法規矩,于悅總覺得,幫忙這種事,要人家自愿。基于這一點,她從不要求家娘要做這個做那個,亦從不嫌吃從不說道人,出門進門都先叫人懂禮貌,加上世元每月把伙食費只能給母親,不像世翟家,每次總是芳芳回家的時候順便帶菜,所以家娘總體來說更愿意在于悅這邊呆著,有種放手的自由嘛。
不管于悅白天是否帶孩子回娘家,只要是家娘上恒星帶孫女的那五個晚上爸媽都會上麗都幫忙,除非孩子本身就在外婆家睡。孩子的名字是因為醫保報銷要戶口所以臨時想的,沒什么特別,取了“氣宇軒昂”中間兩個字,大名是錢宇軒。帶娃的過程一家子很多軼事,有時候于悅會把孩子生辰八字拿去電腦里算算,什么稱骨啦,星座啊,五行卦象等,想著取個小名吧,應著五行缺木,想了半天外婆給取了個“榕榕”,正好合了當地人認大榕樹做干媽的美意。
錢小英有時候會來,但于悅跟她沒有多余的話,兩人沒有相似的生活環境,差了四五歲,她又是農村中學讀書的,十五六歲就出門打工,后來又經歷那些事,這是于悅永遠無法感同身受的生活狀態。出于禮貌,于悅從來不說自己讀高中上大學的青春時代,更不會去拉扯單位里的人情世故。既然話題產生不了共鳴,于悅最多只是傾聽,就像是認識一種人生。錢小英最多的還是閑扯過去,諸多怨憤。她說,“世元對我非常苛刻,那時候我生活困難跟媽借了三千塊,媽媽都沒有逼我還,世元居然就來討債,哼,就怕做女兒的會把他的財產帶走呢!這種事世翟就比他大氣,他從來不去計較錢。”于悅聽了這些,先不是忙著反感她對世元的意見,她馬上條理很清晰的列出了幾點,首先,對于錢小英,既然是借,本該是要還的,這點毋庸置疑;其次,為什么是世元去討債,他在這個家扮演的角色是什么?最后,可以肯定的是,錢小英顯然跟世翟是一路的,而世元在三個人中間應該是異類。于悅對此沒有過多的評論,等到錢小英走后,于悅問了世元,世元毫不在乎的說道,“我媽天天在我耳邊嘮嘮叨叨,說小英借錢不還,借就是借,如果是支持她就另外一回事了,我叫她有話自己去說,啰嗦有什么用?我媽說怎么好去要?等下她說我這個做媽的重男輕女。反正整天嘮叨,說沒人去提醒她,萬一她不是不還錢是忘記了呢?哎呀,我就去提醒小英,說媽惦記你借的三千塊啊,有錢了要趕緊還啊。她記恨我干嘛?本來就是借的要還。”于悅聽完唏噓一陣,真是個草包老公!人與人之間,多得是這種說不清楚的微妙關系,世元實在不善于處理家庭關系,他只會把所有矛頭往自己身上引,成為全家的矛盾焦點,而他又自以為強勢對局勢能完全掌握,殊不知,哪里有人是愿意被把控的呢?就像剛結婚那陣子,有一次過節聚餐,飯后大家坐在沙發上喝茶,世元突然板著一張臉開始教訓起芳芳來,說她不能對媽這么兇,他媽很怕事的一個人,聲音大點都會害怕,有什么事好好說。芳芳一句話不說,就坐在那里聽,世元看她不說話,以為是自己的話把人鎮住了,給親娘爭氣了,越說越離譜。于悅聽得不對勁,不停著使眼色眨眼睛,世元還是自顧自說沒半點留情的意思,世翟也在一邊不說話,兩夫妻面無表情。出來以后于悅提醒他不要去管別人家的事情,這世元居然不識好人心,呵斥于悅,“什么別人家的事情!我父母跟我們都是一家人,他們受欺負了我不要幫他們出頭?你這個什么思想?現在就要跟我父母撇清楚關系,你不要用你那個單元化思維來改造我的家庭,我才不想像城里人的親戚關系一樣冷漠,我們家是很團結的。”于悅不服氣:“我們不冷漠,我們只是保持距離,生活中很少拉拉扯扯,遇到事了才團結。現在大家各自成家了,大的來說你父母跟我們全部人都還是一個大家庭,但實際上他們只是上一輩了,用時髦點話說叫做原生家庭,我們才是新的家庭,再說,你媽跟你弟妹的關系,你個做大伯子的管什么管?兩個女人的事情誰對誰錯你說得清楚嗎?她老公都不敢幫你媽出頭,你去罵人家老婆,到時候兩個人連你一起恨。”世元一拗,“恨就恨,我怕什么!”于悅看說不通,也就住嘴不再爭執,“反正自己以后跟他們家人捋清楚點就可以了,省的到時候拎不清道不明“,于悅心里想。可是后來才知道,他們是一家人都有糊里糊涂扯不清楚的毛病,譬如家公,他常常到處去炫耀自己有錢,人家來借一萬他要給兩萬,時間長了人家不還錢都不好意思去要,而對家里人卻相當苛刻,算計清楚。有時候家娘忍不住叫他去催錢,他還火冒三丈的罵人,說女人很小氣!家娘哭哭啼啼說,”借了多少錢,借給誰了,從來不跟我說,我們自己要做點事情束手束腳,買房也不多拿點出來,要不就可以買一棟的不用買一套的,他居然還偷偷借別人用,怎么這么傻哦!“世元直腸子,”哼,他哪里是傻,他是好沖,好面子,好虛榮!“還有錢小英,有一天她拎了一大包補品,什么紅參紅棗……堆在桌面上展示給她媽看,一邊話中有話的說,”媽,你要多補補身子,帶孩子很辛苦的,別到時候自己身體跨了,還要連累家里人照顧你。“于悅正在一邊吃飯,越聽越不舒服,對她那種“又土又糙”的表達方式實在無法適應。錢小英說完后,突然兜里拿出一張醫保卡來,”哦,這個是世元的卡。”于悅突然就懵了,這家子!原來啊,他們各自心里頭的算盤都很清楚,因為世元跟親娘吵了架,就該他出錢買補品補償。于悅對這種行為實在無語,這世上真是怎么樣相處的人都有。這錢小英似乎是來替她媽出頭的,紅棗一斤一斤買很正常,她連紅參都是一斤一斤買的,那感覺就像沒刷到本就吃虧了似的。其實家娘那天也并非病發,她躺在地上也純屬嚇人,為的是讓世元害怕內疚,這點于悅母女和世元包括她自己都心里清楚。給老人盡孝是本分,但這種先置人于死地而后獅子大開口的方式就實在拙劣了。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要盡孝就刷自己卡得了,還拿著別人的卡盡孝,且當著于悅的面說這些話,這是示威嗎?好吧,說多無益,于悅直接把卡拿回來,什么也別說。這對母子太精了,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省得不自覺又被繞進去。
錢小英偶爾會帶著她女兒曉曉來看榕榕,于悅最怕看她們母女倆湊在一起東拉西扯,天上地下,無所不談,有時候于悅覺得那些事簡直是扯淡,但母女倆就老是把道聽途說的那些網絡謠言當成大新聞來講,樂在其中不可自拔,一副“口水三國”的大場面啊。于悅怕自己被口水淹死,一般只是聽,偶爾問,然后就關注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事。于悅是那種寧愿坐在那里看偶像劇都懶得跟人閑話的性格,她常自勉,“坐而論道這種事,一定要是合適的對象,要不然寧愿閉嘴”。但最煩的是他們那種到哪兒都像自己家一樣的態度,錢小英很喜歡亂翻別人的東西,連著女兒也有這個壞習慣,一來家里就先往床上跳,當是蹦床,接著就翻箱倒柜,家娘和大姑子嘻嘻哈哈不去制止還要鼓勵,看著老老小小全在自己床上,于悅實在是不高興,剛開始忍了不敢說,到后來發現不說不行,他們根本意識不到這樣的壞習慣是不文明的。于悅盡可能把提意見帶來的反面效果降到最低,她是等大姑子帶著女兒走了以后跟家娘說的,家娘一邊不以為然一邊也很不情愿的接受。可是很多事情說了還是沒用,因為家娘不可能認同于悅的觀點,她會很偏激的認定于悅姿態清高,嫌棄自己也嫌棄家里親戚。所以于悅提意見的結果是招怨恨,且于事無補。從自于悅便不知道什么是隱私,什么是獨立的空間,什么是自由的氛圍。譬如,家娘進自己的房間從來就是橫沖直闖,從不敲門,因為她的概念里面沒有尊重隱私的習慣,所以做起來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弄得你想提意見都不懂該從何說起,提了也沒用,她還是我行我素。要么總拿榕榕做擋箭牌,于悅陪孩子睡覺,她也在旁邊躺下,沒玩沒了說自己的事,她太沒有存在感了,總想拉著一個人就講往事,有時候于悅不想應她,她一閉嘴就能直接睡著,那張嘴巴又合不住,只見兩顆大牙又長又疏,有時候還免不了流口水,真是太難為于悅了。一次兩次之后于悅也學會了趕人,差不多了就叫她回房間。她抱孩子不利索,常常是孩子的頭不小心就撞上她的兩顆大門牙,孩子磕得頭上好幾個血印子,痛的哇哇叫,哭得昏天黑地,直叫于悅心疼半天。可她還偏偏喜歡到外面去逢人就說,“哎,我們哪里放心年青人帶孩子,都是很要睡的年齡,孩子翻身踢被子都不知道,哪里能跟我們一樣醒目,我們要是帶孩子睡覺都清醒著呢,就怕孩子蓋不到被子著涼。”于悅很無奈,她總不能逢人去解釋,只好由著她表現,反正孩子就是不給她就對了。記得有一次于悅去打針,兩個月了惡露還是沒盡,醫生開了藥水交代要每天去,臨走時交代家娘要看好孩子,結果于悅媽來,開進門,到了房間找不到孩子,然后看到孩子被抱到家娘自己床上,她自己就這么仰天睡著,嘴巴張在那兒跟僵尸似的,口角流涎,那情狀實在慘不忍睹。
就為著她洗了孩子大部分的衣服尿布,于悅對她一直很尊敬。但就是這個洗衣服又實在是件頭痛的習慣,她洗衣服很仔細,揉揉搓搓,洗的很干凈,但蕩得很渾濁,她總是拿個小臉盆,一堆衣服在里面蕩,水龍頭在上面不停地沖,到后面的結果就是,水去掉了,厚衣服還是殘留著洗衣液,于悅很久以后才發現她這個習慣,之前只是發現曬干了的衣服拿進來肥皂味道還非常重。于悅不喜歡盯著人做事情,好像不放心人似的,不太尊重的感覺。但有一次,她剛好站在陽臺上看到一堆衣服就想去洗,結果呢,手一抓就滑掉了,原來啊,家娘喜歡用肥皂在衣服上抹了一遍又一遍,接著就放半天,等什么時候有空了再沖。“那怪肥皂消得那么快!”于悅恍然大悟,“一塊肥皂最多一周就沒了”。于悅不敢說,怕家娘誤會于悅嫌棄她多用了肥皂和水,實際上于悅在乎的是這么多的肥皂泡泡根本蕩不干凈。
比起這個來,家公的強勢又是于悅不可理喻的了。他在家的時間不多,就是年前年后兩三個月,他幾乎對什么都看不順眼,而且有很多不可思議的態度,比如,在飯桌上講他那些社會見聞,講到全國各地的農村人為了生孩子背井離鄉多到礦山上,大家都要人,誰想斷子絕孫?誰不想傳宗接代?誰愿意連個墓頭草都沒人料理?于悅只吸取他的社會見聞部分,對他津津樂道的社會評論則直接忽略,出于她的職業習慣,她總是對社會問題多一份關注,關于計劃生育她一直覺得那已經深入人心了,一說到逃避計劃生育的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標語,什么“越窮越生,越生越窮”;“晚婚晚育,少生優生”;“生男生女一個樣,女兒也是傳后人”,而家公帶來的信息是關于社會的黑暗面,也就是說,這個社會還又多少能見度是于悅從未知曉的?她開始關注起那些違反政策的人群來,發現他們除了短暫的輾轉流離之外,現在大部分生活還是不錯的,尤其是很多逼上梁山的,不少還暴富了,生活是件磨人的事,逆境生存者更需要智慧。政策落實性的失效刺激更多人鋌而走險,他們的理論是”有人才有一切”,“指望誰也不如指望自己人”!“關于”人“這個話題,真是幾千年都說不完。于悅在了解這些事情的過程里她看到了《大國空巢》,其中列舉的數據還是很讓自己吃驚的,她從未想過養老問題,那是因為年輕不會怕,而家公家娘正是這尷尬的當下,他們什么政策保障都沒有,唯有三個孩子。
家公來自底層第一線的社會見聞錄是于悅樂于傾聽的,但那些理論就實在……,這些都無所謂。但最恐怖的是他總是要留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給榕榕吃,這讓于悅絕對無法接受。有一次于悅看見他往龍龍嘴里塞“雞梁子”,她叫了一聲,“你給他吃什么?”話還沒說完就不及了,榕榕咬了一口,于悅不顧形象趕緊把它挖出來,“以后不要給他吃這些,吃了沒有好處!”于悅漲紅了臉,什么尊卑態度都顧不上了。家公很不快,“你懂什么,這些都是最精華的。要吃了才又大,才有用!不給他補,以后來不及補,別人都是這樣吃過來……”,于悅已經氣急敗壞,“別人是別人,我的兒子不能吃這些。”家娘聽到聲音,趕緊出來看,一看桌上的情況馬上心領神會,“這么小給他吃這個干什么,牙都沒長全,哪里會吃?”“這不是還小的問題,以后也不能吃!臟死了!”家公看她意志堅決,只好作罷,嘴上還是不服氣嘀嘀咕咕的。關于雜碎,于悅不是完全反對。畢竟很多內臟都是入藥的,像雞內金。但于悅主張有選擇性的吃,諸如“雞梁子”,“鴨梁子”“牛鞭”之流都是動物的性器官,激素的集中區,孩子吃多了肯定不好,再比如魚腸子,豬腸子,總是怕寄生蟲多。像豬肝,豬心,豬肚,雞胗鴨胗類的都還不錯,處理好了還是很有營養的。
榕榕是三四個月的時候開始冒牙尖的,于悅的****開始備受折磨,越是叫就越是咬得開心,正因為如此,于悅犯了一個錯誤,她把鈣劑補充給停了。剛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她看大家在給孩子喂鈣劑有點疑惑,她說,”書上說只要母乳夠吃是不用額外補充的,食補最好”。世元應她,”那醫生開了這么多總要先吃掉“。就這樣有一天沒一天的吃了幾個月,直到牙齒萌出來把于悅嚇了一跳,她固執的認為是鈣劑補充太多,執意把藥停了。五個多月的時候榕榕連冒三顆牙,直接發起燒來,第一天碰上孩子生病的于悅嚇得直奔醫院,一晚上沒松過手,緊緊地抱著孩子。醫生交代要多用溫水給孩子擦身,配了點藥便讓他們走了。于悅自此之后又多了一份職業—“保健醫生”,可憐天下父母心,其實做母親的,都是為孩子變得很強大。
出月子以后于悅的奶水才多起來,隨著惡露漸漸消失和孩子吸力的進步,于悅的奶水如噴泉洶涌而來,孩子變得什么都不愛吃,每天就膩著母親那一對乳房,喝到激動處,兩只手一起握緊乳房,像捂著奶瓶似的,那樣子太享受啦。連看的人都情不自禁的羨慕起這種口感來。榕榕長得快,三個多月體檢的時候就有18斤,體長68厘米,真是大個子。
五六個月的時候于悅媽又讓她斷奶去市里檢查,那個腫塊真是大得太快了,媽媽一直擔心,心里放不下,她總說,”孩子在我這里你還不放心啊”。于悅很猶豫,才吃這么幾個月的奶水,況且這幾個月于悅的奶水太足了,有時候榕榕一松開就噴的他一臉,真是很舍不得。于悅媽怕她家娘啰嗦,便時常的來做工作,家娘在這點上一點不犯糊涂,“我也說要去檢查下比較放心,但是我們這里農歷三四月不能斷奶啊,說是禾苗青黃不接的時候,孩子斷奶會沒吃食,對母親不好,說是容易滋生婦科病,滴滴答答的難收回去,以后于悅要是身體上不舒服了可是很難補過來的,畢竟才生一個孩子,又沒政策了。”于悅媽哪里是家娘的對手,最重要的是她亦怕做“人民的罪人”,別到時候真的害了女兒。這是又作罷,只好等端午了。
榕榕七個多月的時候會喊“爸爸”,可能只是單純的發聲而已,于悅激動不已,女人的成就感都來自她的孩子,這句真是一點都沒錯。七八個月正是學爬的時候,剛開始孩子只會肚皮貼著地板四肢亂舞一陣,慢慢的會坐,會坐得很好,會轉身趴下,會爬,會爬的很好,能爬得很遠……榕榕的每一步都在母親眼里,一切都那么有意義。人為什么要生育后代呢?這個問題于悅一直等龍應臺那句才算停止思考,”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訴你:不必追。”陪著一個生命長大,不是為了傳宗接代,更不是為了養兒防老。微博里廣而轉發的一個答案說:“為了參與一個生命的成長,參與意味著付出與欣賞”。孩子不求完美,不用替我爭門面,不用為我傳宗接代,更不用幫我養老。我只要這個生命存在,在這個美麗的世界走一遭,讓我有機會和他同行“!這是生兒育女的全部意義,于悅發自內心的認同和堅守。
七八個月的寶寶是自我意識覺醒的時候,就想蘇格拉底說的“認識你自己”。他開始有脾氣了,有想法了,有欲望了,懂得反抗,懂得表達,懂得采取主動。更有意思的是,這個時候寶寶記憶力好強,他會拿起手槍,自己嘴里發出“蹦吧”的聲音,我們拿起電吹風,他會害怕,當大人拿起照相機,他會扭頭。這個時候寶寶的模仿能力也很強,他會一手按住鼠標,一手在鍵盤上亂敲,說明他看多了大人怎么用,也懂得兩手分工了。從寶寶身上于悅看到很多人的本能,人的本真。活得像自己,只能是童年以前的自己。可是,當他們開始接觸社會,接觸人群,就慢慢失去了。
閨蜜林美美也回城定居了,她父母幫她弄進文體局,榕榕七個月的時候她跟自己的鄰居周小千結婚了。這個月過后于悅也要回學校上課,從去年八月份到今年四月底,于悅覺得教師這個職業真是太棒了!如果說時間就是金錢,那么于悅真算得上是最有錢的人啦,對于學校每周四節課的安排,于悅就像是在做業余工作,好在什么都是輕車熟路的,既不會耽誤學生又不會給自己太多壓力。比起其他有些職業婦女不得不隱婚,不得不因為生娃離職,不得不仰止于丈夫婆家鼻息昨日自的生活來說,于悅真是太知足了。正是在這些日子里,于悅強烈的感受到一個女人要是整天沒事干悶在家里,簡直是災難,打起精神來跟社會接軌吧,自由的空氣多么昂貴啊!
好不容易等到了端午,第二天于悅把孩子送到了母親那里,家娘說她不會幫寶寶斷奶,覺得很不忍心。那幾天寶寶很苦,于悅也很苦,生理上的斷奶實在是可憐,這還是第一道關口呢。寶寶半夜里醒來找奶,啼哭不止,準備的奶粉又不喝,醒來就哭,到處找,累了就睡。第四天于悅奶漲得流了一條裙子都濕,痛得不行后讓世元幫忙吸掉,世元吸了半天都吸不出來,腮幫子都鼓累了,剛開始是方式不太對勁,到后面找到方法了還是吸得力不從心,這時候于悅夫妻才知道,原來寶寶吸奶真是要好大的力氣,難怪人家說,”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連續十幾天于悅還是擠得出奶水,檢查的事情又一拖再拖,8號那天是于悅的生日,世元照舊,他的名言是:”什么都要平常心“。觀念時尚,但對于他這種把金錢看得很重的人來說,這個理念是被利用了,這種無心的冷漠在于悅看來就是逃避責任。還好于悅是個懂得取悅自己的人,她給自己放了半天假,在咖啡館喝了一杯下午茶,美美的回味了一下自由空氣的味道,拿起相機”咔咔咔“,給自己一套美好的自拍,紀念29周歲生日,這是自己做母親后的第一個生日,雙重身份了,終于知道做個母親又多不容易了。
斷奶斷了二十多天,于悅兩人又再次去了縣醫院,醫生還是開了彩超單子,檢查結果還是炎性包塊,兩人咨詢醫生,醫生不以為然的說,“沒問題,要又事情早出事了,你不是說懷孕四五個月的時候摸到綠豆大的結塊?”兩人再問,“要不要去市里做個鉬靶?”醫生不假思索,“沒必要吧,這么年輕。應該是良性的,但是要考慮手術。”這次兩人都沒再聽醫生的,縣城里所有的婦科醫生都問過了,既然解決不了便不可一拖再拖。
預約了下周市一醫院的門診,準備好一切出發吧,愿一切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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