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符之力
古時杞國有人擔心天會塌下來,于是他寢食難安,惶惶不可終日。Www.Pinwenba.Com 吧現在我們知道,他的擔憂的確是多余的,因為天只是一團大氣,塌下來也壓不死人。
但石頭做的天塌下來肯定會死人。
雖然陳奕杰對那具遺骸心存敬畏,但敬畏是不能用來救命的。穹頂已經壓得很低了,低到人都站不直身子,留給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陳奕杰手腳并用,連滾帶爬地朝李乾嗣的枯骨奔去。看準那枚狼符,他想都沒想,伸手就去抓。
就在一瞬間,蒲偉的右手突然出現,死死地扼住了陳奕杰的手腕。
“別碰!”蒲偉低喝一聲,另一只手臂果斷地一伸一縮,瞬間就把狼符連同李乾嗣的部分手骨攥在手了手中。
陳奕杰對蒲偉突然間的動作非常不解,但情況危急,他沒有時間發問。
穹頂是一個凹陷的半球面,躲在墓室的中央部位可以免于被壓死,但那樣就好比被關進了一間密室,困死在里面只是時間問題,蒲偉的打算當然只有一個——開門。
距離那面描畫著狼王圖案的石壁還有一段距離,蒲偉拿到狼符之后,連低頭看一眼的時間都沒有,直接就朝那個方向沖了過去。
墻面上的狼王低頭正視前方,額頭上的“鎖孔”其實并不是一個坑洞,而是一個擁有著狼符輪廓的深色區域,猛然一看之下,明暗對比的效果很容易讓人產生那是一個凹槽的錯覺。當然,這一小塊深色區域也只有蒲偉能夠看到。“鎖孔”位置大概在距離地面七十厘米處,如果墓穴頂部再往下沉六十厘米,它就會被巖石遮蓋,到時候狼符在手也沒法“開鎖”了。
剩余時間已不足十秒。
如果是在平地上,十秒鐘足夠一個成年人跑大約七八十米的距離。而現在的情況是,滿地碎石不說,腰背都挺不直,說蒲偉在跑,不如說他是在爬。
八秒鐘后,墓頂邊緣距離鎖孔僅有十厘米的距離,而蒲偉還在十米之外。
來不及了。
那群傭兵中的有些人已經放棄了掙扎,坐躺在地,目光呆滯;有的人抱著頭瑟瑟發抖,更有人掏出家人的照片做最后的告別。
獬豸頹然地靠坐在石壁上,事敗身死已經夠讓人感到沮喪的了,何況還是這種最為難看的死法。他本來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準備從容赴死,但在看到蒲偉手中瑩綠狼符的一瞬間,獬豸的雙眼中再次迸射出了瘋狂的光線。
蒲偉在剩下的兩秒鐘內,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同時也是最草率的一個決定:他停下了腳步,站定,右手抬起,蓄力,瞄準,揮臂——那塊狼符在墓室僅存的狹矮空間內,劃了一個淺淺的、近乎直線的弧線,好比漆黑夜空中一點一閃而過的流星一般,朝著狼王圖案的額間飛去。
這就好比一場籃球比賽,蒲偉所在的隊伍落后兩分,時間只剩下兩秒,一個漂亮的壓哨三分球是贏得比賽唯一的機會。
也許成功的可能性比壓哨遠投得分還要渺茫。畢竟,蒲偉不是NBA巨星,那“鎖孔”也比籃球筐要小很多。
現實是殘酷的。狼符在蒲偉的“乾坤一擲”下飛向墓墻,雖然這一扔力道足夠大,但準頭稍欠,方向明顯有些歪。
蒲偉心中一冷,看來自己賭輸了。人生,即將以成為一灘肉泥的形式,劃上一個一點都不美觀的句號。
雖然現實如此,但聊齋神探的故事是不會這樣簡簡單單就完結的。
心情在一秒之內大起大落,蒲偉看到狼符的飛行軌跡歪向一旁,又奇跡般的被一股神秘的無形力量拉了回去,就好像鐵釘突然被一塊磁鐵吸引,狼符“啪”的一聲完美地鑲嵌在狼王額頭正中。
腳下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又在三五秒之后再度歸于平靜。在狼符嵌入墻壁的同時,墓室頂部也停止了下沉。陰暗的墓室里,一次長久的靜默之后,突然爆發出浪潮一般的歡呼。
蒲偉跪坐在地,半晌沒有說出話來。即便自己擁有一顆強健的心臟,這樣的冒險他也不想有第二次。
狼符又“啪”的一聲落在地面,墓墻上本來描繪著狼王的區域在一陣類似齒輪轉動的聲音里緩緩后退,露出一個黑漆漆的門洞。
距離狼符最近的是半瘋半傻的錢三明,他望著那地上的狼符,眼神發直,突然好像換了一個人。他肥胖的身軀在滿是碎石的牧師地板上,連續而流暢地完成了數個靈活的翻滾,一把趴在狼符旁邊。錢三明下一步的動作更是讓人瞠目結舌,只見頭部突然脹大,鼻尖伸長,現出黿精的本體,蹼掌撐地,巨口大張,一吸一吞一咽,蒲偉看到那枚狼符就這樣被錢三明吸進了口中,喉嚨一動,又吞下了肚子。
蒲偉通過《聊齋秘卷》了解到,部分水族生物乃至水族異種人有吐納明珠的本能,比如戲珠的蛟龍、孕藏珍珠的貝類等等。只是現在蒲偉搞不明白,錢三明到底是瘋癲狀態下本能使然,把狼符當成了寶珠,還是思維清晰故意為之?如果是后者,那事情就變得有些復雜了。
錢三明吃下那枚狼符,就轉身跳進了身后的門洞之中。
獬豸大吼一聲,盛怒之下也現出原形追了過去。
陳奕杰和蒲偉也快步跟了過去。
被碾死的危機剛剛解除,新的事端又毫無征兆地發生。蒲偉的心情沒有片刻放松,直覺告訴自己,那枚狼符絕對不簡單,圍繞它發生的一切事情都不可輕視,甚至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門洞后是一段盤旋向上的通道,四壁不是平整的石塊,而是凹凸不平粗糙不已的巖層,整條路像是在一塊完整的山石中開鑿而成的,空氣潮濕無比,而且并沒有古墓中應有的霉腐氣味。
蒲偉和陳奕杰跑得氣喘吁吁,十多分鐘后,終于來到了通道的盡頭。
眼前的景象有些壯麗。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洞頂倒懸著尖利的石鐘乳,還有一種未知的物質在巖壁上散發著淡藍色明亮而沒有溫度的光。
陳奕杰讀書的時候曾經和同學去過廣西桂林的七星巖,那里的溶洞雖然也是鬼斧神工巧奪天工,但和眼前的巨大溶洞比起來,七星巖精秀有余而雄渾不足,明顯要小家子氣多了。
大概此處地處某座山峰的山腹之內,蒲偉看到距離現在站立位置兩百余米外的洞頂上,陽光透過一道狹窄的缺口照射進來,看來墓穴的出口已經不遠了。
前方突然傳來搏斗的聲音。兩人忙循著聲音跑去,看到獬豸和黿精打成了一團。
仗著牙尖角利,獬豸在肉搏中占了上風。他踩著渾身是血的錢三明,一腳踏在對手肚子上。錢三明被打得遍體鱗傷,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躺在獬豸腳下喘氣。
獬豸突然猛地低頭,頭上的尖角直朝錢三明圓滾滾的肚子刺去。錢三明根本無力躲閃,眼看就要被挑穿肚腹,命喪當場。
十分明顯的,獬豸的目標是那枚狼符,而此刻它正躺在錢三明的肚子里。獬豸專注于打斗,沒有看到蒲偉和陳奕杰已經站在了身后,剛昂起頸背準備猛刺,蒲偉手中的九節鞭已經飛出,一陣細碎的金屬聲響中,九節鞭的末端死死地纏住了獬豸頭上的尖角。
“住手!”蒲偉爆喝一聲。
狼符就在眼前,卻被蒲偉阻撓無法得到,獬豸的怒火可以想見。蒲偉話音剛落,獬豸就瞬間變回人形,尖角消失,頓時便掙脫了九節鞭的束縛。
“把他們都殺了!”獬豸怒吼。
傭兵們圍了上來,蒲偉和陳奕杰腹背受敵,情勢急轉直下,不利起來。
戲劇性的一幕卻再次發生了。
那些傭兵沒有一個人動手,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四人。
一個傭兵隊長一般的人搖了搖頭,開口說道:“這位柳泉居士救了我們,我們不能與他為敵。”
蒲偉于是再次把目光放在了獬豸的身上。
“你們這群……啊啊啊!……”獬豸發出一聲慘叫。
黿頭的錢三明悄悄地張開了他直徑近兩尺的大嘴,他趁獬豸分神之際,猛地一口把獬豸的整條右臂吞進了嘴里。
獬豸吃疼,瞬間又變成了獸形,只見他的手臂憑空變粗了一圈,皮膚表面還長出了一層油亮的黑毛。
沒想到錢三明的突襲給了獬豸一個大禮。錢三明咬住獬豸不松口,獬豸怒吼一聲,左手五指張開,狠狠地一爪抓在他臉上,碩大的黿頭頓時多了五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錢三明吃疼,黿頭高抬,松口大叫。借這個空當,獬豸整個右手得以從黿腹抽出,黑毛上沾滿惡心的粘液,完全抽出時,獬豸已經將那枚狼符握在了手中。
蒲偉的九節鞭剛剛收回,還為再次出鞭,那獬豸已經拿到狼符,前肢著地,像獸類一般快速地跑遠了。
突然一聲槍響。
傭兵們的槍之前都被扔到了那口空槨里,按道理而言,現在誰都沒有槍。是誰開的槍?難道有人偷偷藏了一把槍在身上?
槍聲還在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回蕩。
蒲偉下意識的認為自己和陳奕杰是槍擊的目標。自己沒有被打中,難道……他猛地轉向一旁的陳奕杰。
出乎蒲偉預料的是,陳奕杰手持手槍,雙腿穩立,擺出一個近乎標準的手槍射擊姿勢。剛才那一槍,居然是陳奕杰開的!
“剛才拿手雷的時候,我也沒想太多,就……覺得這樣會保險一點。”陳奕杰對蒲偉說。說完這話,他腳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盡管手槍射擊也是警校課程的一部分,但瞄準靶子和瞄準人絕對是兩個概念。陳奕杰的表情還算鎮定,身體卻已經被嚇軟了。
不遠處的獬豸倒在地上,掙扎起來。
獬豸的小腿中槍,不知道是陳奕杰故意朝腿射擊還是根本就是打歪了,總之他成功地阻止了獬豸逃跑的腳步。
“我不能讓你帶走它。”走到近處的蒲偉對獬豸說。“不管你和你的老板,目的是什么。”
“你當然不會懂,狼符中蘊含著何等的力量……”獬豸仰面躺倒,因疼痛大口地喘著氣。似乎寧死也不愿意狼符落入他人手中一般,他握著狼符的手掌緊緊貼在胸口。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看到有人摔倒就會過去扶他起來的好人。”蒲偉說。
獬豸緩緩站起身來。
“狼符的傳說,其實我沒有說完……”獬豸狡黠地笑了起來,與此同時,他身后的洞窟中響一聲雄渾的號角。那聲音蒼老而悠遠,讓洞中的一切都震顫起來。
整個溶洞都沉浸在幽冷的藍光之中,蒲偉聽見那角聲在洞窟回蕩,幾乎無比判斷音源在哪兒,而在他愣神的片刻時間里,獬豸已經緩緩退后,與蒲偉拉開了十余米的距離。
在獬豸的身后,出現了一大片幢幢的人影。
那些影子仿佛那聲遠古號角召喚而來的亡靈大軍,本就冬暖夏涼的溶洞更添一份寒意。
“狼符在我手中。”獬豸冷冷地說。“這支軍隊,就由我掌管!”
說著,獬豸手握狼符,舉過頭頂。狼符依舊泛著瑩綠色的微光,透出讓人不安的氣息。隨著狼符的高舉,那些影子齊齊地單膝下跪,表現出對狼符持有者無比服從的樣子。獬豸緩緩抬起另一只手,指著蒲偉以及蒲偉身后的人。
“殺了他們!”獬豸下令道。
那些影子發出一陣整齊的響動,同時站起身,手中的兵器在微光中折出肅殺的氣息。
他們開始進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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