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齡與徐維業
那天,那個年輕人突然造訪事務所,離開前,他給蒲偉留下了幾句含義隱晦的警告。Www.Pinwenba.Com 吧在后來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蒲偉時常會一個人沉默不語,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或者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關掉房間里所有的燈。
陳奕杰從沒有看到過蒲偉如此困惑的樣子,還好最近都沒有什么非他出馬不可的案件。
“小陳,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佘清看了看陽臺上蒲偉的背影,轉頭對陳奕杰說。
陳奕杰看得出佘姐眼里的隱憂。他搖了搖頭,從曉柔手中接過一杯濃茶,回答道:“這是我分內的事。”
說完,他也望著蒲偉。
這天晚上,躺在床上的陳奕杰輾轉反側,折騰了一個小時都沒有睡著。他突然想起今天外出時順手買了一本書,回到事務所又順手把書扔在了辦公桌上。反正是失眠,也不能干別的,不如把失眠的時間用于閱讀,簡直兩全其美。想到這里,陳奕杰一個鯉魚打挺起了床,摸到鑰匙,就往隔壁走去。
這么晚了,也不知道蒲偉回家了沒有。陳奕杰開門的時候,暗暗想著。
只能說事務所的大門隔音效果太好了,敞開的那一剎那,陳奕杰聽到室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搖滾音樂,差點被嚇得趴在地上。
“唉?小陳,你還沒休息嗎?”室內煙氣繚繞,蒲偉看到陳奕杰來了,忙把音量調到了最小。
“我來拿個東西,打個轉身就走。”陳奕杰說。
“哦。”蒲偉又點燃一根煙。
“對了……”陳奕杰見除了兩人之外沒有旁人,突然想提問題,但似乎有所顧忌,欲言又止支支吾吾起來。
“想問什么,就問吧。”蒲偉靠在沙發上說。
“‘九龍禍世’是什么意思?”陳奕杰問。
蒲偉沉默了一會兒,說:“有句話是這么說的。‘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縱觀歷史,這句話絕對是真理。”
短如新莽,僅僅十四年;強如盛唐,也不到三百年。兩漢加起來差不多四百年,但其間動亂無數,最后還留下個斗成一團的三國時代。
陳奕杰覺得自己是在聽歷史老師講課。
“這個世界上有那么一群人,那么一群力量,他們總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建立世間的秩序,當然,建立新秩序的過程不會一帆風順,于是就出現了陰謀、動蕩、乃至于戰爭。”蒲偉說。
“我有些聽不懂。”
“你可以這么理解,他們是黑暗勢力,是小說和電視劇里描述的那樣,手眼通天、無處不在。”
“他們為什么要禍害這個世界?”
“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以說,自古以來在戰爭中喪生的人命,所有的血債,都應該記在他們頭上。”
“呃……九龍又是什么意思?”
“九龍,就是龍生九子。這樣吧,我給你講個故事。”
蒲偉起身,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回到接待室客廳的時候,他手中多了一本厚厚的古書。陳奕杰當然認識,那本書就是蒲家代代流傳的《聊齋秘卷》。
翻開古舊的書冊,蒲偉開始了講述。陳奕杰此時仿若幼兒園小朋友一般,坐在一旁認真細致的聽著,生怕聽漏一個字。
話說清圣祖康熙四年,也就是公元1665年,發生了這樣一個故事。
當時二十五歲的蒲松齡,手持九節鞭,正踏在行走江湖的路上。
蒲松齡在家鄉也算個遠近聞名的才子,鄉鄰都覺得他一定能考取功名,入朝做官,卻不知道蒲松齡心中自有盤算。
那年省試,蒲松齡做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最有希望金榜提名的他,居然瀟瀟灑灑地交了一張白卷。在本應填寫姓名的地方,蒲松齡留下十個大字:功名非吾愿,騰達不可期。
旁人都以為他瘋了,但只有蒲松齡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擁有一雙異于常人的眼睛,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
當然,蒲松齡最想做的事,還是找到母親的下落。
蒲松齡字留仙,這兩個字是父親蒲盤原給的。這么多年來,父親對母親的思念從未中斷過,當年沒能將母親留下來,是父親一生中最大的遺憾。現如今,自己意氣風發,行走江湖,僅有一劍傍身,蒲松齡覺得“留仙”兩個字太過陰柔,與自己的游俠氣概格格不入,于是便自擬了“劍臣”二字。
兩年前,蒲松齡遇到了一個和自己出身相似、志趣相同的人,他就是長山人徐維業。
徐維業比蒲松齡大三歲,是一位“驅鬼秀才”。他出身書香門第,只不過徐家人既是讀書人,也是作法畫符的驅鬼人。
蒲松齡晚年撰寫《聊齋志異》,曾經寫到過徐維業之父,長山徐遠公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秀才驅怪》。故事里的徐遠公被某家主人騙到家中,一頓酒飯后帶他來到廂房就寢。徐遠公覺得事情蹊蹺,但也沒有多想,倒頭便睡。
半夜,徐遠公突然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有人進入了房間,吃光了桌上的酒菜,然后朝床鋪走來。徐遠公一躍而起,用被子蓋住那人頭部,一頓暴打。那人吃疼,趕緊逃跑。徐遠公看到那人全身長毛,人身馬頭,才知道他是個妖怪。
后來,徐遠公對主人不說明緣由就請他來驅怪表示憤慨,主人千恩萬謝,他才氣消。從此,驅鬼秀才的名聲不脛而走。
徐維業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蒲松齡還沒有見過五通,并不知道馬頭人身的妖怪就是天生淫邪的五通神。
這年五月,兩人結伴行到云南。
一天前,蒲松齡和徐維業合力制服一只狐妖,卻在如何處置的問題上發生了分歧。
蒲松齡說狐妖也是人,不能草率地奪人性命;徐維業說害人是狐妖的本性,如果不斬草除根,僅僅是責備兩句,日后狐妖定會故態復萌,再度為禍一方。
蒲松齡皺起眉頭,說:“徐兄,你一個讀書人,怎么老是把殺字掛在嘴邊呢?”
“劍臣,你再這樣婦人之仁,早晚一天你會死在他們手上。”徐維業惡狠狠地瞪了那狐妖一眼。
狐妖被繩子捆著,滿身屎尿,正倒在地上瑟瑟發抖。站在一旁的主人和家丁一忍再忍,這才沒有當場把那狐妖打死。
那狐妖迷住這家的大公子,害得他茶不思飯不想,書也讀不進去了。原先好好的一個人,現在瘦骨嶙峋,只能躺在床上靠米湯吊命。
“這,妖婦,歸我們!這錢,你拿去,往后的事情,就不用你們管了!”這家的當家是個五十多的老員外,他甩手扔了幾坨碎銀在蒲松齡腳邊的泥地上,作勢請兩人離開。
蒲松齡一臉不悅地看了看腳邊的碎銀,又瞥了瞥員外的嘴臉,十分不快地說:“怎么?請我們除妖的時候,您可沒說捉到的妖不歸我們處理吧?”
“我出錢,你出力,我說什么就是什么,兩位哥子,不要不識時務!”那員外開口就吼。
“我今天還就不識時務了!”蒲松齡說罷,腰間寒光一閃,長劍已然在手。
“劍臣,你這是做什么!?”旁邊的徐維業看到蒲松齡的架勢,頓時就慌了。
“怎么,捉完妖,還想殺人?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和這妖精沆瀣一氣,恐怕根本就是一家人!給我拿下!”左右家丁聞言,一擁而上。
蒲松齡心中火起,這幫子廢物家丁連一直狐妖都無法奈何,十多人一起上也不是自己的對手!舞了個劍花,蒲松齡低喝一聲,就要沖過去。
這時候,蒲松齡只聽見身后的徐維業喊了一聲“住口”,就覺得腦子后邊一疼,眼睛發沉,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醒來的時候,蒲松齡發現自己像一頭死豬一樣橫掛在馬鞍上,胸中憋悶,腦殼發昏,只想嘔吐。徐維業騎在一旁的黑馬背上,笑著看著蒲松齡。
“剛才那山路太險,走在上邊,我只覺得腿軟。還是你高明,一路睡過來,什么懸崖峭壁都眼不見為凈。”徐維業說。
蒲松齡翻身上馬,摸著后腦,做出想說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開口的窘態。
“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徐維業說。“都有膽子拔劍殺人了。你知不知道,剛才那戶人家有權有勢,我們兩人被打死了,埋在院子里,根本沒有人會知道。”
“那……狐呢?”蒲松齡問。
“死了還是跑了?看她造化吧。”
“你,你怎么把我打昏了?哎喲……”
“不打昏你,我們都得死。你不是要找你娘么?你要是死了,誰去找?”
蒲松齡緘默起來。
“犯罪者伏法,殺人者償命。這都是天理,亙古不變。劍臣,有些妖,該殺,就得殺。”
“哦?那你告訴我,什么該殺,什么不該殺?方才那家如此富庶,而鄉鄰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時有餓殍暴尸路旁。他吸了那么多民脂民膏,該不該殺?”蒲松齡質問徐維業。
“唉,劍臣,你年少氣盛,但也得有個限度。”徐維業嘆了一口氣。
“年少?徐兄,似乎你也就比我年長三載吧?這般老氣,就不要效法游俠兒,回家當個教書先生好了。”蒲松齡咄咄相逼。
“你……唉,罷了罷了。”
兩人不再說話,互不理睬。
深處荒郊野地,兩人還走在山路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晚上在哪過夜是個難題。
老天保佑,前邊半山腰上,蒼松翠柏間墻瓦隱現,那里居然有一座佛寺。
寺門大開,一個**歲的小沙彌安靜地在門前掃著落葉。蒲松齡打量著這黃昏中的山中古寺,只見紅墻上爬滿藤蔓,瓦檐間爬滿綠苔,一磚一石間透著那么一股沁人心脾的古意。
“兩位施主是來借宿的么?小僧這就去稟告方丈。”小沙彌看到兩人牽著馬走來,于是停下手中的活兒,對他們說道。
“謝謝小師傅。”徐維業彎腰,笑著說道。“我們兩人來借宿一宿,天亮就走。”
那小沙彌一溜煙跑了。
“怎么,你想殺了?”蒲松齡突然說了一句在徐維業看來莫名其妙的話。
“什么殺?殺什么?”
“喏。”蒲松齡用下巴指了指那小沙彌,說道:“這小師傅,是個小黃鼠狼精。”
“啊?”徐維業知道蒲松齡擁有天生看穿妖物真身的本事,但之前和自己說話的可愛小和尚居然是黃鼠狼精,這讓他有點難以接受。
“狐黃白柳灰,天下盡是。你怎么又變卦,不想殺妖了?”
“劍臣你不要胡攪蠻纏。他們沒犯罪,和常人無異,為什么要殺?”徐維業兩手一攤,反問蒲松齡。
“狐女喜歡凡人男子,就是罪了?常有男子被某戶大家閨秀迷得神魂顛倒的,你為何不去治那些女子的罪?”
“你怎知道她是愛而不是害?算了,我不跟你說了。”
“二位施主!”小黃鼠狼又從寺里跑出來,站在兩人面前。“方丈已經幫二位安排好了廂房,請跟我來吧。”
蒲松齡彎腰摸了摸小和尚的光頭,笑著說:“辛苦你了,小兄弟。”
得知小和尚的真身是黃仙后,徐維業在一旁表情尷尬,本想好好謝那小沙彌一番,此時干脆緘默,不開口了。
寺中的院落十分靜謐,曲徑通幽。繞過一片竹林,這才到兩人下榻的廂房。
兩人一人一間,蒲松齡進了屋子,看到屋內陳設雖然簡陋,但窗明幾凈一塵不染。往床上躺倒,一天的勞頓盡消,別提多舒服了。
蒲松齡忽然嗅到一絲腐臭。他立馬警覺了起來,佛寺這種清靜之地,怎么會有肉類腐爛的氣味呢?
正想著的時候,隔壁的徐維業推門而入。“好幾天沒沐浴了,一身汗臭沖天,我去找找哪里可以沖涼。不如……同去?”
得知寺廟里起碼有一只小黃鼠狼精后,徐維業明顯警覺了起來。
蒲松齡的鼻子湊到袖口旁聞了聞,果然酸臭撲鼻。原來剛才聞到的臭味,居然是自己散發的。
“走吧。”蒲松齡說。
兩人在寺院后山上的溪流里洗了個澡,順手抓了幾條魚。蒲松齡打算把魚帶回去稍加烹調,用來果腹,徐維業卻說佛門凈地,不能殺生,你一個客人,不要破了主人的清規戒律。蒲松齡沒辦法,只好把魚又放回了溪流。
兩人返回廂房,半路上又碰見小和尚,他告訴兩人方丈準備了齋飯,邀請客人去齋食堂用齋。沒想到那方丈如此好客,兩人當下便應允了。
兩人來到齋食堂,飯菜已經端上了桌。除兩人之外,還有十多名寺中僧人在此用齋。蒲松齡打量了他們一眼,裝作非常自然地就坐入席,心中卻疑竇叢生。
這些僧人長得黝黑瘦小,眉宇五官不像是中原人。而他們的真身,都是狐、黃之類的獸精,半數以上長著一顆尖鼻大耳、毛色棕灰的獸頭,說不出是什么東西。
他們雖然是妖,但妖也是人,也能一心研習佛法。蒲松齡一向認為,人并不是生來就比妖高貴,他見過最卑劣的人,也遇到過最仗義的妖。所以,即便是面對著滿滿一齋食堂的妖怪和尚,他也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但整個寺廟的和尚都是妖,這點值得一疑。
小沙彌站在兩人旁側,開口說:“我寺乃大唐少林十三棍僧一脈相承,可以食肉,今日為二位施主烹制野雉,請慢用,小僧退下了。”
蒲松齡心說黃鼠狼果然愛吃雞,而且還是城中達官貴人重金求而不得的山中野味。想到這里,蒲松齡突然食指大動,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膳食。
三個饅頭,一碗肉湯。看來這湯就是野雉燉的了,聞上去果然有一種奇特的香氣。
“啊……我徐某年近三十,還沒吃過這么好吃的晚膳!”徐維業舀了一勺子野雉湯,細細品嘗。
在寺廟里吃肉,對蒲松齡而言還是顯得有些怪異的。想來想去,還是有點怪異,以至于下不去嘴。一邊湯香四溢,一邊內心抗拒,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蒲松齡拿起木勺,百無聊賴地攪動起湯來。
這一攪讓蒲松齡一愣。湯里放了一些肉塊,在蒲松齡無心的攪動下,肉塊紛紛浮了上來。在那些肉塊里,蒲松齡看到了一個類似野雉爪子的東西。
雖然兩者很像,蒲偉也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一截嬰兒的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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