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四十六 血書
那個人影身手極為敏捷,根本輪不到蒲偉作出反應,那柄雪亮的短刀就已經抵在了他的喉頭上。
“聊齋大偵探,五年不見,身手退步了不少啊。”那個人嘲諷道。
也不知為什么,蒲偉沒有表現出半點慌亂,反而是一臉無聊的把來者持刀的手推開,一邊略帶厭惡地開口說道:“你下次,能不能換個出場方式?”
那人把黑色衛衣的兜帽掀到背后,露出一張三十歲左右玩世不恭的臉。滿臉的胡渣子,頭發也隱隱飄出酸臭的味道,似乎這人對自己的儀容問題毫不關心。
“我這可是千里追兇啊,什么也顧不上了。這不正好到了你的地盤上,就想來蹭一頓熱飯,洗個熱水澡。對了,佘姐人呢?”那人說。
“我們剛度假回來,佘姐還沒來上班。”蒲偉說著,掏出鑰匙準備開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蒲偉又轉過身,神情嚴肅地對那人說道:“不過我有言在先,我那句話不會收回。你來做客人,我歡迎,要是你…”
“好好好。”那人滿口答應著。此時,他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蒲偉吊著繃帶的手臂上。“你度個假,也這么拼啊。”
“幾句話難說清楚。”
“對了,這是你新收的跟班?”那人指著陳奕杰。
陳奕杰半天在旁邊沒法插話,只能努力猜測著來人的身份。看這情形,兩人應該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之前的襲擊只是一場虛驚。看到“不速之客”注意到了自己,陳奕杰連忙開口:“你好,我叫陳奕杰,是事務所的…”
“你好你好,我叫吳瀾,是你們的同行。”
說著,他友好地伸出了右手。
吳瀾在事務所隔壁洗了個熱澡,刮了胡子,換上了一件黑色的襯衣。再次走進事務所的時候,佘清和曉柔也已經回來了。
蒲偉和吳瀾坐在沙發上抽煙聊天,不多久,佘姐就做好了一桌飯菜,招呼大家上桌吃飯了。吳瀾絲毫沒有把自己當做客人,操起筷子就大快朵頤起來。在一口氣吃掉五碗米飯之后,吳瀾干脆直接抱起電飯煲,就著盤底的菜湯肉汁把剩下的米飯一掃而光。在旁人訝異的目光中,吳瀾終于結束了戰斗,放下了碗筷,只留下滿桌干干凈凈的鍋盆,干凈得簡直比洗過還閃亮。
先是表達了對佘姐廚藝由衷的贊美,再是抒發了一陣酒足飯飽之后莫大的滿足與暢快。吳瀾點燃一根飯后煙,說起了自己的近況。
“出獄之后,我回到族里,卻發現已經沒有自己的位置了。”吳瀾有些無奈地苦笑著。“這是我接到的第一單,所以我才會這么賣命,而且,我也的確需要錢。”
“這次是個什么委托?”蒲偉問。
“一男一女,兩只畫皮。他們變換樣貌,在我的委托人手里詐騙到了一筆巨款,我的工作就是找到他們,追回那筆錢。”吳瀾說。
“畫皮?有很多年沒見過了。”蒲偉又點燃一根煙。
吳瀾先是在山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然后一直暗中跟隨,等待抓捕的時機。可令吳瀾始料未及的是,那兩只畫皮怪非常狡猾,擁有卓越的反偵察能力,甚至可以稱得上犯罪大師。得益于換皮易容的本領,他們一邊南下一邊沿途作案,光被吳瀾親眼目睹的,就不下十宗。可惜的是,吳瀾總是找不到抓捕的時機,兩只畫皮總能在絕地找到出路,安然逃離。
“說句實話,我現在都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暴露了身份。這兩只畫皮怪,太不簡單了。好吧,都說到這里了,我就不繞彎子了。我這次來找你,其實…”
聽到這里,蒲偉突然臉色一變,打斷了吳瀾的講述。“你不用說了,我不會幫你。”
“我知道我有錯在先,我也付出了帶價,整整五年!…但是這次,我保證,這次一定不會再犯錯!”吳瀾站起身,顯得有些激動。
“我不相信你。”蒲偉冷冷的說,同樣也站了起來,走到門旁將門打開,做了個送客的動作。
“我給你錢!我們對半分,就像以前那樣!怎么樣?”
“謝謝你,我不缺錢。曉柔,送客。”
“蒲偉!你…”
“再見。”
不知為何,本來一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正平平常常的敘著舊,卻因為一句話,氣氛急轉直下,到了這樣水火不容的地步。陳奕杰完全沒明白發生了什么,佘清在一旁搖著頭,低聲嘆氣。
吳瀾走后,事務所里的氣氛有些尷尬,半晌陳奕杰在弱弱地開口,問蒲偉兩年前發生了什么事。沒想到,蒲偉并沒有半點隱瞞的意圖,點燃香煙,就講了起來。吳瀾出身于荊襄吳家,和蒲家、徐家一樣,是自古傳承的降妖者家族。吳家人善用各種草藥毒劑對付惡妖,甚至懂得調配一種能夠讓異種人顯形的秘藥。在各門之中,吳家應該算是規模最大、人數最多的一支了。兩年前,吳瀾和蒲偉一同調查一樁迷案。W市中心醫院血庫被盜,值班醫生被擊昏不省人事。查案的過程不需贅述,最后兩人捉到了嫌疑人——一個年過五旬的蝙蝠族異種人。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躲在一間廢棄的廠房里,一袋接一袋地牛飲著鮮血。這人是個居無定所的流浪人員,因為抑制不住對鮮血本能的渴望,才鋌而走險,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雖然這種人很可憐,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因為血液被盜,當晚中心醫院有三位傷患因沒有得到及時的輸血治療而去世,流浪漢間接殺了人。
而這三個人里頭,有一位是吳瀾的學長,是他的摯友和人生導師。最終,當吳瀾面對殺害學長的兇手時,怒火沖昏了頭腦,理智蕩然無存。
“吳瀾把流浪漢…殺了?”陳奕杰問。
蒲偉點了點頭。
當時,蒲偉和吳瀾在廢棄的老廠區展開了追捕。眼看就要將嫌疑人制服,不料那老蝙蝠卻突然展開了皮膜,輕松地越過了一段矮墻,消失在了兩人的視野里。吳瀾怎么肯放過那蝙蝠怪,一步就躍上墻頭,翻墻而去。
蒲偉腳上有傷,只能繞路,當好不容易繞過那堵墻的時候,蒲偉卻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
在前方齊膝深的雜草里,吳瀾背對著蒲偉站立,右手握著一柄沾滿了濃血的短刀。
用蒲偉的話說,他們兩個人當年本來算得上是志同道合的好搭檔的,卻在那一刻,永遠無法彌合的分歧就此產生了。
獵妖者也罷,降魔人也好,不論叫什么名號,宗旨都應該是一樣的。包括柳泉一門在內,天下絕大多數同行都以不殺生為底線,因為所謂的妖怪其根本也是人類。人無權剝奪另一個人的生命,降妖者這個行當,應該是天理倫常的護法者,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維持一種天地間的和諧秩序,而絕不應該是扮演“處決者”的角色。奪人性命,本就是對天理最大的違背。
當然,面對殺人吮血的妖魔鬼怪,殺生就是救命,最為順應天道的做法,還是奪其性命。
蝙蝠怪偷血造成三人死亡,并非故意,罪不至死。但即便是天性引起的惡念,也不能逃過法律的審判。
蒲偉沒有想到的是,身為降妖者的吳瀾,居然無法克制怒火燃起的殺意,選擇了最為不應該的做法——以惡制惡,奪人性命。直到現在,蒲偉還忘不了那個流浪漢倒在血泊里的景象,抽搐的身體,扭曲的臉,那是本不應該屬于他的結局。
吳瀾的做法在蒲偉看來是不可原諒的。兩人從此決裂,蒲偉發誓再也不會和他有來往。半個月后,吳瀾去公安局自首認罪。也許是他們家族出了一些力,吳瀾的罪名判的是過失殺人,加上有自首情節,大概坐幾年牢就能出來了。
蒲偉后來也覺得自己當時做得太絕,于是開始主動給牢里的吳瀾寫信,兩人就這樣書信來往,總算冰釋了稍許前嫌,但蒲偉對吳瀾的態度也僅限于做哥們兄弟,再次做搭檔查案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吳瀾的故事聽得陳奕杰唏噓不已,蒲偉說完也陷入了沉思。
接下來的半個月風平浪靜,沒有難纏的異種人案件,也不需要跑斷腿去完成委托人各種奇奇怪怪的請求。蒲偉的傷恢復得不錯,繃帶也已經拆了。
洞庭湖歸來,蒲偉變得越發的沉默寡言了。他總是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來回翻看一些舊書古卷,希望盡可能地多找到一些關于九龍的資料。事務所的一些小委托,蒲偉也完全不過問,全數交給陳奕杰和曉柔處理了。
這天下午,佘姐從市場采購歸來,一手拎菜,一手拿著兩封信。
“有人給我們寫信了。”佘姐把信拿在手里晃了晃,對陳奕杰和曉柔說道。
陳奕杰接過信,看到一個較重較鼓的信封上寫的是“蒲偉收”,寄信人是敖放;另一個薄薄的信封上只有“柳泉居士親啟”六個字,郵票都沒有,也不知道是怎么寄過來的。
既然是寫給蒲偉的,自己也不好意思打開。陳奕杰敲了敲蒲偉辦公室的門,告訴了他來信的事。
蒲偉走了出來,四個人圍坐在茶幾邊上,開始拆信。
第一封信是敖放寫的,內容大概就是匯報了一下狻猊事件的后續情況。炸彈經過研究后已經被拆解,從零件上得到的線索應該可以順藤摸瓜查到來源;搜捕到的幾名狻猊,都已經關進了牢里,他們雖然一個字不愿意說,但早晚也會有辦法讓他們開口的。
信的最后,敖放告訴蒲偉,洞庭世子柳靖和鄱陽郡主敖小婉的婚禮定在了年底,到時候歡迎來喝喜酒。
隨信寄來的還有幾張照片,其中一張是狻猊頭領攜帶的龍紋佩,應該是九龍組織內部人員的信物。
“這也算近期唯一的好消息了。”蒲偉放下一封信,抬手去拿另一封。
“這封信,我拿到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奇怪。”佘清說。“但是上面寫著‘柳泉居士’,應該是寫給你的。”
蒲偉用拆信刀裁開信封,一股濃烈的血腥就毫無征兆地蔓延開來。
事務所的空氣突然緊張起來。每個人都眉頭緊鎖,眼神匯聚在蒲偉手中的信紙上。
“這是一封血書啊!”陳奕杰驚叫道。
雪白的紙張,殷紅的字跡,濃濃的血腥氣味,更讓人呼吸急促的,是信紙上用鮮血寫成的短短幾十個字。
“柳泉居士,見信好。我乃畫皮,招搖撞騙為生,怎料無意間撞破一樁驚天之陰謀,惹上性命之憂。如今我被殺手重傷,命不久矣,我妻身攜證物逃遁,亦危在旦夕。能救我妻者,非柳泉居士莫屬!見信之時,我尸骨已寒,來世結草銜環,不忘大恩。畫皮頓首。”蒲偉身體仿若被電擊中一般,一下子彈起身,跑到窗邊探出身子,目光搜尋著樓下人來人往的街道。雖然佘姐每天會例行打開樓下的信箱檢查是否有來信,但是這封信寄來的時間無法精確記錄,很可能已經躺在信箱里半天以上了。蒲偉這樣做雖然出于本能,但恐怕沒有什么實際上的作用。蒲偉的手捏成拳頭,重重地打在身旁的墻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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