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五十四 人生五十年
蒲偉悠然轉醒,看著窗外月色中的樹影出神。突然他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馬上從被窩里坐起身來。
窗戶外面的庭院里,流水淙淙,夏蟲交鳴。雖然身處夏夜,這里的氣溫卻低得反常,不僅一點沒有燥熱的感覺,反倒給人一種夜涼如水的冷情。
室內空曠,一盞油燈孤零零的亮著。左手邊有一扇屏風,畫著一只立在枝頭傲視山河的雄鷹。
蒲偉這才發覺自己穿著奇怪的白色睡衣,那種款式絕對不是市面上能夠買到的。掀開被子站起身來,蒲偉下意識地托腮思考,卻摸到了自己下巴上的胡須——早上剛刮的,怎么就長出來了?
狐疑著走到窗邊朝外張望,除了靜謐的月下庭院什么都看不到。蒲偉又發現了一扇門,準確的來說,是用木頭柵格蒙上一層硬紙做成的推拉門,輕輕一拉,門就開了。
門開了之后,蒲偉才發現門邊有人。
“大人,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嗎?”
蒲偉低頭一看,門前半跪著一位少年,面容清秀,他披著一頭烏黑的秀發,臉上干干凈凈,簡直比女孩還要好看。
“你是誰?這里是哪兒?”蒲偉愣了半天才發問道。
“這里是本能寺,我是蘭丸啊,大人。”俊秀少年一臉疑惑,言語中略帶慌亂,似乎對蒲偉的問題非常不解。
蒲偉突然覺得這人的臉有些面熟。是誰呢?好像,好像在哪里見過啊?想到這里,蒲偉連忙蹲下身,湊近那少年的臉,四目相對,皺起眉頭端詳了起來。
“大人,請你不要這樣…”少年沒跪穩,往后坐倒,一臉羞赧地扭過頭去。那種嬌羞簡直賽過少女的羞澀,弄得蒲偉渾身不自在。
蒲偉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不過這不是重點,當前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又是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你說什么?本能寺?”蒲偉問。
“是。此地正是本能寺。”少年說。
“哪里的寺?”
“這里是京都啊,大人。”
北京?蒲偉不記得自己最近有去北京的計劃啊。上次去,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自己怎么會腦子一斷片就到了北京了?這事情也太玄了。況且這天這么好,都能清楚地看得到橫亙在頭頂的銀河了,怎么可能會是在北京呢?
“具體位置,三環還是五環?”
“……小人不懂大人您的意思。”少年一臉疑惑。
估計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么東西,蒲偉就此作罷。他走回房間,一屁股坐在了被子上,腦子里還在思索不停。
眼熟的清秀少年到底是誰?蒲偉想了一會,腦子都想疼了,卻沒有一點頭緒。
會不會自己是在做夢?一切都是虛幻的。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什么好擔心的了,夢醒來一切就過去了。話雖如此,但現在卻還是在夢里,怎么醒過來呢?
據說夢里的人是不怕疼的。蒲偉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好疼。
這下,蒲偉更疑惑了。疼痛的感覺非常真實,那么,這不是夢?或者,還不夠疼,不足以將自己喚醒?
蒲偉的目光匯聚到了那盞油燈上。火光搖曳,非常真實,靠近一點,就能明確地感覺到火焰的溫度。也沒多想,蒲偉伸出手,把手指移動在了火焰的上方。
火燒火燎的刺痛讓蒲偉全身一凜,沒想到這一燒讓腦子里的迷霧頓時散去了一大半,記憶就像灌水一樣一股腦地回到了腦子里,他頓時想起了那位少年的名字。
“小陳!”蒲偉指著門外恭敬半跪著的少年說道。
少年依舊一臉驚恐和疑惑。
看來陳奕杰和自己一樣,是被什么東西蒙蔽了,貌似打破這層障礙的唯一方法就是劇痛。蒲偉站起身,三步并作一步來到陳奕杰前邊,抬手就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那清秀少年,不,應該說是陳奕杰,被蒲偉這么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蒙了,他摔在一旁,一手捂著火辣辣地臉頰,一面雙目圓睜盯著蒲偉。
“偉哥!你怎么在這里?”陳奕杰似乎也醒過來了。
“我也想問這個問題啊。”蒲偉看到陳奕杰認出了自己,不禁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兩人席地而坐,努力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事情。
“難道,我們真的穿越了?”陳奕杰有些疑惑地說。
“穿越只可能是小說情節,想點實際的。”蒲偉說。“我覺得,我們可能是陷入了一種群體性的幻想,當然,這種幻想是強制性的,也許是通過催眠,也可能是通過藥物實現的。”
蒲偉雖然說了這些話,但心里也非常沒底。雖然理論上是可能的,但幻想和現實的差距還是非常大的,自己深處的環境給人一種極其真實的感覺,這不可能是單憑藥物或者催眠能夠達到的。
討論了幾句,兩人還是把重點放在了回憶上。想起自己之前做了什么,很可能就是兩人為何身在此處的關鍵,這個方向也最靠譜。
“今天幾號?”
“好像是,11月11號吧?不對,今天是12號,昨天我幫曉柔和佘姐網購血拼來著,坐在電腦前整整半天,累得我睡了大半天,嗯,今天肯定是12號。”
“嗯…早上我們出發查案子,似乎是個失蹤案?”
“對,是剛接的委托,你說找人要緊,就提前了。我記得是找個走失的犬族青年,委托人好像是佘姐的朋友。”
“沒有錯,我也想起來了。我記得這個失蹤者有些特別,但是…唉,忘了。”
“…我也不記得了。”
即便努力回憶,有些記憶的碎片卻怎么也找不到了。
蒲偉突然抓到了散落在風中的一個線頭,卻沒等他用力把關鍵的那條線拽出來,房門嘩啦一聲被拉開,一位滿身是血,后背還插著幾枚羽箭的男人突然闖了進來。
“大人,請速速離開!叛軍,叛軍攻進來了!”那男人一手握刀,一手提槍,一身戰甲七零八落,裸露的傷口還在往外不停地流著鮮血。
蒲偉和陳奕杰這才看到,院子的矮墻外火光大作,槍尖林立,高高豎起的旗幟上花朵一般的標志分外醒目。
“我”蒲偉一下沒忍住,出口便是一句國罵。
“這什么情況啊?!”陳奕杰問道。
“我們…真的穿越了!穿越到了日本戰國!我是織田信長,你是織田信長的小姓森蘭丸。這里,這里是本能寺!”蒲偉神色嚴峻地對陳奕杰說道。
陳奕杰也是讀過世界歷史的,之前他還在疑惑,為什么這房間的擺設、兩人的服飾有些眼熟,原來這根本就是自己看過的日本時代劇中曾經出現過的。當然,他也知道日本歷史上的本能寺之變,其結果就是織田信長在即將登上權力巔峰的時候突然隕落,日本戰國的局勢也因此大變。
織田信長會死,這不是問題,但問題是,現在的蒲偉就是織田信長!“我們兩個會死?不不,我意思是織田信長和森蘭丸會死,我們應該沒事吧?”陳奕杰似乎并沒有表現出大禍臨頭前的絕望。蒲偉知道陳奕杰在想什么,對于歷史上的織田信長和森蘭丸而言,本能寺之變意味著他們生命的終結,但對自己和陳奕杰而言,會不會是“gameover”之后的解脫呢?也許自己“死”了,整個“游戲”也就結束了,自然而然地,兩人又會回到現實世界了。
但是蒲偉并不能對這種情況打包票。舉個相似的例子,經典電影《黑客帝國》里有這么個情節:主角在通過聯通大腦進入電腦世界之前,有人警告,如果他不慎在虛擬的世界中死亡,那么他的大腦會認為身體真的死了,如果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了,虛擬中的死亡也會是現實中的死亡。
如果是這樣的話,蒲偉和陳奕杰就危險了。
沒有時間和陳奕杰解釋,蒲偉拉起陳奕杰就跑。
本能寺雖然不大,但內部結構極其復雜,簡直就像是個迷宮。加上天色昏暗,根本看不清路。其實蒲偉也不確定要去哪兒,逃過這一劫才是當務之急。
很快,蒲偉就發現自己的想法太過單純了。這樣漫無目的的逃竄根本不是辦法,兩個人跑得氣喘吁吁也沒找到出去的路。不遠處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叛軍眼看就要殺進來了。
“今日之敵,就在本能寺!”兩人突然聽見不遠處的墻外有人高聲呼喊。
不用多想,這句經典的“敵在本能寺”自然是從明智光秀的口中喊出的。不過這句經典臺詞有些奇怪,怎么是個女聲呢?
明智光秀是個女人?
嘩啦一聲響,一段磚墻頓時坍塌成一堆碎渣。墻外的人推倒墻壁,蒲偉正好看清楚了叛將的真面目——騎在一匹花馬上,身披戰甲羽織,手中長刀高高舉起,清秀的面龐,的確是個女的!
“捉住魔王信長!”女光秀發話了,她身邊的足輕魚貫而入,一下就把蒲偉和陳奕杰團團圍了起來。
足輕殺氣凜然,陳奕杰本能地拔刀在手,和他們對峙起來。他看到蒲偉做了個冷靜的手勢,故作沉穩地走到了敵將的馬前。
“事情有些復雜,不過,請放我們一條生路。”蒲偉冷靜地說著,一面觀察著四周的地形,一邊用對話拖延時間,一邊思索著逃離的辦法。
“哈哈哈!你可知我十兵衛為了這天的到來,忍辱負重,花費了多少心血!你自稱第六天魔王,料你也想不到自己會落得如今的下場。”民智光秀縱深下馬,刀尖直指蒲偉的咽喉。“不過,你在人生最后的時刻,依舊選擇同最愛的人共赴黃泉,這點倒是讓在下十分感動。”
“什么?愛人?喂,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啊!”陳奕杰在不遠處吐槽道。
“當年,你以一舞《敦盛》名噪天下,不如,讓你和蘭丸共舞一曲,用同樣的詩篇,作為你戎馬一生的落幕吧。”女光秀從腰間抽下一把紙扇,扔給蒲偉。
“熠熠火光,似秋葉繽紛絢爛,看那熊熊燃燒的本能寺啊,恰若魔王謝世一舞的壯麗舞臺!”女光秀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話劇般矯揉造作的臺詞。
火?哪來的火?蒲偉清楚地記得,之前并沒有任何地方起火。但就在這個疑問出現的同時,他突然感覺到身后出現了一陣熱浪,回頭看時,才發現整個本能寺已經被火焰吞沒了。木質的建筑物在火焰中燃燒,之前身處的位置,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蒲偉此時沒有空當去想這陣大火是怎么瞬間燒起來的。他默默地撿起扇子,回憶著日劇中的片段。
“嘩”的一聲甩開扇面,蒲偉用古怪的音調念誦著。
“人生五十年,與天地相較,不過渺小之物…”
蒲偉突然注意到圍著自己的兵卒被火焰稍稍逼退,露出了一個空當。
“放眼天下,海天之內,豈有長生不滅者?”
木梁在火焰中斷裂、傾塌。熱浪烤得蒲偉渾身是汗,就在敦盛全文誦念完畢的那一刻,蒲偉趁著女光秀還沉浸在詩文中無法自拔,趕緊大吼一聲,招呼陳奕杰趕緊和自己一起趁此機會逃跑。
“喂,這不對!”看到蒲偉和陳奕杰跑了,一旁的女光秀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大叫著命令在一旁嚴陣以待的士兵放箭。
蒲偉和陳奕杰玩命地逃跑,突然陳奕杰痛苦地叫了一聲,隨即撲倒在地。蒲偉心一涼,他看見陳奕杰的后背上深深插著五枚箭矢。
一種憤恨和無力感襲上心頭,蒲偉十分不甘心地去拖動陳奕杰的身體,后者卻一動不動。看看身后,追兵已經張牙舞爪地追上來了。也許這回真玩完了。不等蒲偉有任何感觸,一旁燃燒著的高閣突然傾塌,不偏不倚地砸向蒲偉站立著的地方。蒲偉只覺得一陣劇痛和灼熱同時襲來,眼前頓時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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