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五十五 如夢亦似幻
蒲偉醒了。
不過明顯不是真的“醒來”。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同樣的房間布置、窗外靜謐的月下庭院,燃燒著的油燈燈芯,這和之前見過的場景一模一樣。
很明顯,蒲偉又回到了原點。不變的是,自己依舊是織田信長,不同的是,此時的本能寺還沒有被攻陷焚毀。
如果之前是一場夢,蒲偉沒有想到的是,那場夢的完結居然是另一場看似相同的夢境的開端。打一個非常恰當的比喻,就好像自己在玩某個極其逼真的角色扮演類游戲,在操作不慎人物死亡后,游戲便從一個最近的存檔點重新開始了。
頭疼的是,怎么退出這個游戲的方法,蒲偉目前毫無頭緒。已知本能寺之變是無法避免,肯定要發生的,織田信長的死也是不可逆轉的,那么之后也許會有第三重、第四重以至于無限重夢境,難道自己就永遠陷在里面無法逃離了嗎?
想到這里,蒲偉有些頭疼。
門外木質回廊上傳來噔噔的腳步聲。蒲偉本能地站起身,走到門前。
門嘩啦一聲被拉開,年輕俊美的信長近侍森蘭丸,不,應該說是陳奕杰站在門外,目瞪口呆地看著蒲葦,手還保持著拉門的姿勢。
蒲偉二話不說,揚手就打。
“啪”的脆響一聲,陳奕杰托著微紅的腮幫,惱火外加怨憤地嚷嚷道:“你,你打上癮了啊!?我早醒了!哎喲…”
“進來說話。”蒲偉絲毫沒有道歉的意思,趕緊把陳奕杰拉進了房間。
既然是一樣的夢,那么距離那位女光秀殺進來還有一段時間,蒲偉和陳奕杰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好好理清楚事情的脈絡,這應該會對脫離夢境有所幫助。
萬幸的是,雖然在這個夢境中,死亡會重置時間,卻似乎沒有清空兩人的記憶,對于之前發生了什么,蒲偉和陳奕杰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對于蒲偉提出的“游戲存檔點”的說法,陳奕杰表示贊同。
“偉哥你說得對,這種感覺…就好像真是在玩電腦游戲,似乎一切都是真的,但是最終還是虛幻的。”陳奕杰說。“拿游戲來說,要么把程序關掉,要么通關,除此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辦法退出了。”
“還是好好想一下,我們是怎么進入這個游戲的吧。之前說到哪里了?”
“委托人,還有失蹤案。”
“對,一起回憶一下,案子本身似乎是個關鍵點。”
兩個人努力回想起來。記憶所達,最近的一個早晨,事務所的寧靜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所打破了。
佘姐開門后,蒲偉和陳奕杰看到一位五十多歲的中老年婦女,一臉淚痕地站在事務所門口,顯得非常無助。
開到開門的人是佘姐,婦女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經過佘姐的介紹和這名婦女的自述,大家才明白發生了什么。原來這名婦女是佘姐的老朋友,今天來到事務所,是來拜托蒲偉尋找他兒子的行蹤的。
當然,這位婦女本身也不是尋常人,蒲偉透過雙眼,看到了她的原形,一個犬族異種人。她的獨子已經失聯兩天了,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兒子二十出頭,剛找到工作,是個很聽話的乖乖仔,晚上出去同朋友一起喝酒吃飯也一定會在十點前回家,出發去離家一公里以上的地方絕對會事先報告。
“已經兩天了!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三長兩短…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說那些話了,嗚嗚嗚…他想干什么,我都答應…”
這位傷心的母親泣不成聲,佘姐不停地遞來紙巾,一面還用手來回撫摸著她的后背…
“沒錯,我記得很清楚!”陳奕杰說。“她說她和兒子吵了一架,然后兒子就離家出走了。她還去報了警,但是不放心,才來我們事務所的。”
說到這里,陳奕杰腦子里靈光一現,突然想起了一些似乎很重要的信息點。
“對了,她說…”
不料,沒等陳奕杰說完,蒲偉就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破風聲,兩人發自本能地將目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此時的蒲偉只覺得耳旁閃過一陣灼熱,“咚”的一聲,一支燃燒著的箭矢已經斜著插在了榻榻米上,箭頭上的火焰很快就把地板引燃了一大塊。
這支火箭是從院外很遠的地方發射,飛行中穿過洞開著的門框射進來的。兩人被這支冷箭驚出的一頭冷汗,很快又被滾燙的熱浪烤干。更棘手的情況接踵而至——蒲偉抬頭看著門外的天空,陰云密布,月暗星啞,半空中密密麻麻如同飛蝗騰空一般的光點正帶著雨滴一般的勢頭降落,眼看就要把本能寺里的一切都射成篩子,燒成灰燼。
不需要語言,兩人十分默契地開始逃命。
逃跑的過程中,蒲偉這才意識到,事情似乎并不是之前想象的那樣,前后兩場夢境看似相同,實則區別很大。比如之前信長和蘭丸是逃跑途中被光秀截住的,但現在的情況卻是,光秀的軍隊將攻擊的時間提前了不少。
當然,二者的共同點則是,蒲偉和陳奕杰沒能夠逃出去,他們又被女民智光秀的軍隊抓住了。
“你到底是誰?”蒲偉直視女光秀的臉。“這到底是什么…把戲?”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來描述此刻置身的環境。
“啊!曾經俯瞰天下的霸王啊,天下布武的壯志,也終究只是一陣如夢似幻的云煙!多么可笑,多么可悲!”騎在馬上的女人,確切來說是女孩,如是慷慨激昂又略顯夸張地說道。
蒲偉突然覺得那張臉有些面熟,似乎在哪見過。
“我跟你拼了!”重圍之下陳奕杰似乎再也忍受不了這場鬧劇了,拔刀就朝光秀沖去。
結果不言而喻,以森蘭丸的身份出現在這場夢境中的陳奕杰倒在了血泊里。
“還是不對,不對!重來!”光秀杏眼怒瞪,突然變了臉。蒲偉剛想問她點什么,斜刺里突然沖出個手持武士刀的男人,刀光迸現,畫面又黑了。
蒲偉第三次醒來。
有些懊喪地掀開被子,蒲偉拉開門站在外廊上,主動等待著陳奕杰的出現。
一分鐘后陳奕杰如約而至,看到蒲偉,他放慢了腳步,保持著五步的距離。
“我知道你醒了,不會抽你了。”蒲偉說。
陳奕杰這才敢稍微靠近。
兩人席地而坐,繼續回憶起來。
“剛說到哪里了?快點,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劇情。”
“說到…委托人的兒子有點特殊。”
“嗯…對。”
委托人的兒子的確有些特殊,他是個同志。此同志非彼同志,這兩個字在這里是同性戀的代名詞。
隨著社會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已經漸漸能夠接受身邊這類“特殊人群”的存在,不過,不理解甚至敵視他們的人也是大有人在的。
拿陳奕杰來說,作為一名“直男”,他對同志的態度是給予一視同仁的尊重,不歧視、不敵視。當然,取向有別,自己也是絕對不會、也不可能參與其中的。
委托人邊哭邊說,就是因為這個話題,自己和兒子兩天前吵了一架,這很可能就是兒子一去不歸的主要原因。
母親的痛哭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曉柔還偷偷地走到一旁抹了抹眼淚。查了一下手上的案子,蒲偉見那些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于是臨時決定,接下這位母親的委托,而且將辦案的計劃提前,現在就開始。
走出充滿壓抑空氣的事務所,陳奕杰站在街邊如釋重負地伸了伸腰。
“小陳,你歲數和委托人的兒子差不多大,想法應該也差不多,你把自己當成他,想一想,最有可能去哪?”蒲偉點燃一根煙。
“歲數差不多就能想到啊?再說我和他有本質的區別好嗎?”陳奕杰有些不服。
“我沒那個意思,你當然和他不一樣。”看到陳奕杰隨時要跳腳的樣子,蒲偉覺得好笑。“只是類比一下。從我的了解看,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年輕氣盛,和家里吵架了,腦子一熱離家出走,要么找個網吧或者旅館待幾天,要么躲在女…男朋友家里…”
“不見得。”陳奕杰打斷了蒲偉的話。“我有一個學長,也是和家里一言不合吵架,然后賭氣出走,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三年后,他開著勞斯萊斯回家,還自己掏錢給村里修了一條路。這是真事,當時在我們學校都成傳說了。我們這代人,沒你們想的那么沒志氣!”
花了一上午的時間,蒲偉和陳奕杰走訪了很多地方,幾乎把失蹤者的同學、同事、好友拜訪了個遍,遺憾的是,兩人一無所獲。
“然后,你說沒辦法了,只能去‘那個地方’碰碰運氣了。”陳奕杰靠在門框上說。
窗外的院子很安靜,但蒲偉知道暴風雨遲早會來。女光秀的軍隊隨時會殺將進來,等待著兩人的又會是一次毫無意義的輪回。
蒲偉想起來了,自己當時說的那個地方,是一家酒吧,坐落在市中心某條最為繁華的街道上。
這家酒吧不是一般的酒吧,門口進出的,坐在酒吧里消費的,在舞池里奮力扭動腰身的,絕大多數都是成雙成對的同性情侶。當然,來這里的人并非全部是同性戀者,畢竟將異性戀人拒之門外是違法的行為。
作為市內同性戀者的勝地,這家酒吧生意紅火,越做越大。酒吧老板還定下一條規定,同性情侶在酒吧消費,一律五折。據說有很多人為了喝到半價的高檔洋酒,竟然想出邀上同性朋友逢場作戲的法子。前幾天一小青年就這么干了,沒想到被老婆“捉奸”,事情都鬧到報紙上了,滿城皆知,簡直讓人啼笑皆非。
陳奕杰站在街邊遠遠地望著那家酒吧的招牌,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還是不去了,我在這等你吧。”陳奕杰說。
“怕什么,找人要緊,發揮一下演技。”蒲偉看穿了陳奕杰的心思,似笑非笑地說著。他揚起右臂,一下搭在了陳奕杰的右肩上。“還有就是,我突然想喝一杯加了冰塊的杜松子酒了。”
蒲偉這一搭,陳奕杰渾身一顫。雖然百般抗拒,但最后他還是屈服了。
現在是午后,還不到酒吧最為熱鬧的時間。陳奕杰和蒲偉推門而入,舉目四顧,看到偌大的酒吧里沒坐幾個人,調酒師正不緊不慢地挨個擦拭著吧臺上的玻璃酒杯。
蒲偉注意到一個人。那個人出現在這里,簡直好比一片翠綠的草地上突兀地開出一朵色彩斑斕的鮮花,目光想不被她吸引都很難。
那是一個看上去十七八歲的小女生,眉目間透著一股無法名狀的靈氣。她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大廳的角落,手肘撐著桌面,雙手托腮。那個神情,就好像她正在觀看一場有非常意思的電影,酒吧里的所有人,包括蒲偉和陳奕杰,都是這場電影里的角色。那種投入和專注,好像整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存在。
“…是她!”蒲偉低呼一聲。坐在酒吧角落靜靜地觀察著一切的小姑娘,騎在馬背高高揚起長刀的女光秀,難怪蒲偉會覺得那張臉有些熟悉,這兩個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是明智光秀的軍隊!他們叛亂了!保護信長大人!”院外突然有人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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