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六十二 蛙祠
徐維業腹中劇痛,舉步維艱,這可苦了蒲松齡。耳聽府中不遠處的動靜越來越大了,聚集起來追捕二人的兵卒恐怕不下三四十人,蒲松齡心中如烈火炙烤,半拖半拽地拉上徐維業,朝著人聲稀薄的府衙深處遁去。
此番能不能逃脫,說實話蒲松齡心里也沒有半點把握,要怪只怪徐維業太愛多事了,如果他不去吃那碗什么勞什子的丸子,又如何會落到現在這般險境?只是當下想這些都于事無補,事已至此,只能全力逃命了。
安陸府雖然不大,這府衙卻建得如紫禁城一般,廊道幽深回環,廂房一間挨著一間,一眼根本看不到邊。蒲松齡只能回憶起布店伙計筆下的府衙布局圖,選了個大概的方向逃跑。
本來在夜色里寂靜無聲的府衙,此時已經炸開了鍋,人聲、腳步聲、火把燃燒的剌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又在院落的墻壁之間往返來回,頓時給人一種這府衙里駐著千軍萬馬的假象。
“哎喲…哎!”徐維業痛苦地呻吟著。
“徐兄,千萬忍住!”蒲松齡攙著徐維業,拐過一個轉角。
蒲松齡愣住了。
在前方不足三尺的地方,一個獐子頭的兵卒一手持刀,一手舉著一根火把,正面對面地和蒲松齡四目相接。看來他也是被對方的出現嚇了一跳,這才愣在了原地。
蒲松齡很快反應了過來,低吼一聲,抬起一腳就踹在了那兵卒的褲襠上。
那獐子兵怪叫一聲,一下就雙手捂襠倒在地上,哪還有什么還手之力。
繼續前行,前方豁然開朗。蒲松齡發現自己正置身于一處偌大的院子當中,這院子三面高墻,足有三四人高,以兩人此時的狀態,恐怕無法攀越;院子正中,一間祠堂一般的建筑孤零零的坐落在那兒,除此之外,院子里無遮無蔽,連一棵樹都沒有,根本沒有辦法藏身。
按照布局圖所示,這里應該是一處偏僻的無名院落,翻過矮墻,就是府衙之外了,再不濟,這院子還有一口井,萬不得已時也可以脫身。可眼前所見,既不見矮墻,也沒有水井,全然不似伙計筆下的樣子,難道他記錯了?抑或,這是最近才建好的?
這里是個死胡同,待不得。蒲松齡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卻已經晚了。
更糟糕的是,那獐子兵的哀號聲雖然不響,卻依舊引來了一大群追兵,蒲松齡迅速地側目一看,身后烏烏泱泱一大群人,來路已經不可能回頭了。
這回可真是插翅也難飛了。此時的蒲松齡心中頓時有了魚死網破的覺悟,一旁呻吟的徐維業也低聲說道:“不跑了,不跑了,也該讓這幫妖人吃吃苦頭了…哎喲。”
蒲松齡心一橫,心想就算要和追兵刀刀見血,也不能在這毫無遮護的空地上。他看了一眼那幢孤零零的祠堂,腳上發力,想也不想就沖了過去。
萬幸的是祠堂大門沒有落鎖,蒲松齡用肩頭一撞,木門吱呀一聲打開。
之所以蒲松齡先前一眼就覺得這是一處祠堂,大概是這幢建筑莫名散發著莊嚴肅穆的味道。可這門一開,一不見神龕二沒有靈牌,甚至連供奉鬼神的蠟燭都沒有,室內黑漆漆的,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臊。
這哪會是什么祠堂,簡直比馬廄牛欄的味道還要難聞。
蒲松齡也沒想太多,攙著徐維業往深處走去。腳下是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覺得是幾級向下的石質臺階,走下去四五階,蒲松齡只聽一聲水響,踏出去的右腳腳踝以下都沒在了水里,鞋襪早已經被水浸透了。
那水說不出的涼,讓蒲松齡不由得打了個激靈,步子也就停下了。
身后不遠處,罵罵咧咧的追兵已經站在“祠堂”的大門之外了。有道是絕處逢生,沒想到追兵幫了蒲松齡一個大忙。借助著身后的火光,蒲松齡終于得以看清黑暗中的一切。原來在這建筑之內,是一個四四方方水面寬廣的淺池,前面不過十步距離的水面下,蒲松齡隱約看到了一個隨著水紋動蕩的圓形黑影。
黑影上方的水面像是開鍋的滾水一樣,涌泉微微沖出水面,時而伴隨著一串氣泡。蒲松齡頓時明白了那是什么——那是一口井!
原來布店伙計并沒有記錯,這里的確有一口井!
水源源不斷地從井口冒出,水面卻不曾上漲分毫,看來在人眼不可及的地方,大概還設有若干個出水口,這水池竟然是活水。安陸府衙深處,為何會有這么一幢讓人匪夷所思的建筑?聽聞一些官老爺癡迷風水之術,難道這是一個能夠保佑知府官運亨通的“風水局”?
人聲一落,淙淙水響越發清晰。蒲松齡正詫異于身后的追兵怎么突然閉了嘴,側首一看,那些人一個個都面目猙獰地站在門檻外,卻無人敢越雷池一步,他們全都站在原地,一臉緊張地望著水池旁的兩人。
難道這里有什么東西,是這群獐頭鼠腦之輩所忌憚的?
思索之際,蒲松齡已經摸出了貼身藏著的豬尿泡,準備看準時機一頭扎進水面下的井口,繼而逃離。這豬尿泡是之前在京城一位手藝人那兒買到的,內部構造不詳,只知道大約有個類似小風箱的構造,來回擠壓幾次,就能充滿空氣。只需叼著連接著豬尿泡的羊腸管子,人就能在水下呼吸自如,一個充滿的豬尿泡足夠一個成人呼吸一刻時。
那些追兵和中了邪似的,在蒲松齡前前后后充滿兩個豬尿泡的時間內,居然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半步。而蒲松齡詫異歸詫異,卻不能放著這么大的人情不領,心里暗想“既然你們不來,我可就走了”,一面咬住羊腸管,又把另外一根塞在了徐維業的嘴里,三步并作兩步地走進了齊膝深的水中。
蒲松齡的目光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身后的追兵,雖然那群人沒有一個敢上前來,但總怕萬一,保不齊誰會放冷箭。此時此刻,他的心境頗為微妙,從無路可走到莫名其妙地被放一馬,回頭說給清兒聽,估計她都不會相信。
“停…停下!”悲劇痛折磨得話都說不出的徐維業突然用力捏住了蒲松齡的肩膀。“水里,有…東西!”
蒲松齡這才注意到,伴隨著升騰的氣泡,水面下的井口正涌出一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就好像一鍋煮熟的餃子正一個個浮了上來。
那些玩意當然不可能是鮮香美味的餃子。蒲松齡看到它們突然伸展開手腳,居然開始在水中游動起來。
蛤蟆!
蒲松齡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青色光溜溜的,褐色疙瘩瘩的,各色各樣拳頭大小的青蛙蟾蜍之屬源源不斷的從井口涌出,頓時蛙聲大作,嘈雜得讓人心神難以平穩。
更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從四周的黑暗之中,毫無征兆的出現了十數只長寬約一尺的大蛤蟆,只見它們血口大張,不斷地將靠近自己的小蛤蟆吞進肚里。小蛤蟆還在不斷涌出,而大蛤蟆也越聚越多,一場讓人毛骨悚然的同類相食正在上演。
有些大蛤蟆的背上,還緊緊地趴著一只稍小的蛤蟆,蒲松齡當然知道那些蛤蟆在做什么——它們正在抱對!
萬幸的是,不管是大蛤蟆還是小蛤蟆,似乎都對兩人的闖入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進食、逃命。大蛤蟆吃飽之后,也就不再繼續吞食了,又馱著它們的雄性伴侶,默默地回到了黑暗之中。
蒲松齡只覺得水面之下的小腿和雙腳火辣辣地隱隱作痛,心道一聲不好,一定是蛤蟆身上的毒液混在了水里,雖然此刻并不致命,時間久了可就難說了。
徐維業牙關緊咬,顯然也是感受到了水中的異變,卻只能強撐著打趣道:“你我這是…站在了一池燒刀子里么?”
蒲松齡心一橫,就算水有毒,也無路可走了,硬著頭皮也要跳到井里去。他又想到了身后不敢近前的追兵,難道他們忌憚的,就是這些蛤蟆?要說這些大蛤蟆,的確是大得出奇,但似乎也不會主動攻擊活人,莫非那些人真正所恐懼的另有其物?
蒲松齡攙著徐維業小心翼翼地向井口靠近,四條腿撥開覆滿池面的蛤蟆,步履之艱難,好比在齊膝深且長滿藻類的沼澤泥濘中跋涉。蒲松齡和徐維業可以感覺到水中的蛤蟆不停地撞擊著自己的小腿肚子,看來它們是把兩人當成了水中可以用來休憩的浮木,蒲松齡只好邊走邊抖腿,生怕那些有毒的蛤蟆爬到自己身上。
徐維業卻已經被腹痛折磨得七葷八素,哪還有抖腿的力氣。蒲松齡自顧不暇之際,也沒法分神來幫他驅趕爬到身上的蛤蟆,等到蒲松齡想起徐維業的時候,一只滿身疙瘩的毒蛤蟆已經誤打誤撞地鉆進徐維業的褲腰,眼看就要鉆到襠里去了。
這可了不得了,如果真要讓那渾身是毒的小畜·生得了手,徐維業下半輩子可就真算是廢了。蒲松齡情急之下趕忙摸了徐維業腰間的鋼刺,一下把那蛤蟆挑了個對穿,順手甩在了不遠處的水里。
蒲松齡卻沒有料到此舉會帶來怎樣的后果。這群蛤蟆似乎心意相通,一只被刺死,其他所有都頓時噤了聲。蒲松齡明顯能感覺到空氣中有一股不祥的氣氛正在醞釀,但這時候也顧不得別的了,再看那井口,已經不過幾步之遙了。
更讓人無法猜透的是,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大群蛤蟆突然四散逃開,躲進了火光外的黑暗之中。蒲松齡聽到一直在一旁看戲的追兵中有人驚恐地怪叫了一聲,似乎是有什么極為可怖的東西出現了。
管他什么東西,此刻少了蛤蟆的阻礙,井口已經近在咫尺。“千萬記住,鼻子只出氣!”叮囑完這句,蒲松齡卯足全身力氣向著井口奔去。
可是,事情終究不會如此簡單。蒲松齡突然感到一整莫名而起的勁風,而后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水響。一團巨大的黑影落在了兩人的正前方,池水飛濺,把他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蒲松齡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的第一反應是房子塌了。
前方的黑影發出牛一般的叫聲。
“哞…咕…呱——!”
“蛙祖…蛙祖發怒了!”有人在祠堂外驚叫,蒲松齡聽到火把和兵器落地的聲音,人群受驚的尖叫交織著雜亂的腳步聲,不用看就知道他們已經作鳥獸散了。蛙祖?難道…蒲松齡借助著身后微弱的火光,勉強看清楚了這位不速之客:一只頭如磨盤、身似房屋的巨大蛤蟆,此刻正趴在前方不遠處,前肢五指撐開,腳蹼張得如半張八仙桌子,輕易就將兩人的出路——井口,蓋了個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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