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警局后，虞兮就開始漫無目的地走，所謂的有事，只不過是拒絕的借口而已，而漫無目的地走，則是為了盡可能晚點回宿舍。

說實話，自從那天之后，她真的有點不敢回去，尤其鐘離出院后，就更不敢回去，生怕會突然碰到鐘離。

如果碰到鐘離，該說什么？該問一聲傷口還疼嗎？還是干脆裝作沒看見？

虞兮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鐘離。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就越害怕，就越不敢回去，走的就越慢，以至于路人都紛紛投來奇怪的目光，懷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覺天就已經黑了，五顏六色的燈光卻亮了起來，晃的人眼睛發暈。

虞兮剛想抬手遮住眼睛，突然發現前方居然是自己來過幾次的夜市，她下意識朝自己喜歡坐的僻靜角落望去，想看看是否空著，卻發現那里居然坐著一個人，而且正面朝著她，不是別人，正是鐘離！

怎么會是鐘離？

虞兮以為自己眼花了，閉上眼睛晃了一下腦袋，重新睜開眼睛，以為幻覺會消失，結果誰料鐘離居然還是坐在那里，而且抬起了頭，看到了她！

不是幻覺！

剎那間，虞兮心中用涌出強烈的逃跑沖動，這沖動是如此難以遏制，就好像看到了致命的天敵，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然而，不知道為什么，雙腿卻根本不聽使喚，無論如何催促始終不肯后退半步。

莫非，這是發自本能的倔強？

虞兮不知道，更不知道鐘離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坐在她常做的位置上。

四目，對視……

便，再也無法分開。

如，分別來自宇宙盡頭的兩束光，終于和彼此相會。帶著跨越百億年的記憶，在剎那成為永恒。

于是，虞兮抬腳向前走，那驅使她逃離的沖動，消失的無影無蹤。

于是，鐘離抽了一張紙巾，展開墊在了對面的椅子上。

虞兮落座，沉默，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更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鐘離同樣沉默，心中早已想好的一百種說辭，卻在真正見到虞兮后全都瞬間作廢，一句都說不出來。

“兩位要點什么？”老板的聲音打破沉默，讓虞兮和鐘離同時松了口氣，老板你來的太是時候了。

“你……”兩人同時張口，想問對方要點什么，卻又同時改口，“你點吧，我隨便。”

居然還是說了一樣的話，真的是相當尷尬。

店老板看看虞兮再看看鐘離，笑著說：“你們可真默契，應該是男女朋友吧？”

“不是！”虞兮和鐘離再次異口同聲，情緒反應都很大，卻顯得更默契了。

“還說不是？”店老板又笑了。

“說了不是就不是！”虞兮和鐘離第三次異口同聲，語氣更急，甚至還有點惱怒。

“好好好，你們說不是就不是，點東西吧，這位小哥可是坐了好久了。”店老板委婉地表示了一下抱怨。

虞兮這才發現鐘離真的沒有點東西，心中頓時一陣無語，隨口道：“兩大杯啤酒，冰鎮的，二十串烤肉，就先這些吧。”

老板答應一聲走了，氣氛卻更加尷尬，尤其男女朋友這個詞，更是同時戳痛了虞兮和鐘離。

虞兮似乎不想再繼續沉默下去，避開目光主動開口：“你怎么在這？”

鐘離的回答很簡單，只有短短兩個字：“等你。”

“等我？你如果有事找我，直接發短信或者打電話就可以，為什么在這等？”虞兮又問，目光還是落在別的地方。

“我發短信了，你沒回。”鐘離的語氣很淡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也的確在陳述一個事實。

虞兮登時呼吸一滯，這才想起白天的時候的確收到過一條短信，當時一看是鐘離的，直接點了刪除，內容都沒有看。

其實，刪完之后她是有點后悔的，可刪都刪了還能怎樣，卻沒想到鐘離居然會為了一條沒有收到回復的短信在這里等她，幸好她稀里糊涂走到了這里，否則鐘離還不知道要空等多久。

“找我什么事，長話短說，我還得回去休息。”虞兮盡量讓自己表現的自然，目光卻愈發閃爍，心中忽然有點害怕，怕鐘離說出些不合時宜的話。

“就是想給你道個歉，雖然從結果上說，我沒有做錯什么，但經歷了這些事以后，我愈發明白不是什么事都能用理性解決，人的主觀情感因素同樣很重要。我利用了你的感情，對你產生了傷害，我為此給你道歉。”鐘離表面上很平靜，其實卻很緊張，悄悄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的雙手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鐘離的話大出虞兮預料，讓她覺得不知所措，她完全沒想到鐘離竟然會道歉，而且是在這種場合。

“啊？嗯……”虞兮含糊答應著，好希望面前有杯酒能夠幫她掩飾，奈何老板還沒有把酒端上來。

“還有一件事，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當然這件事和你沒有直接關系，我只是覺得你有權利知道……”鐘離更緊張了，雙手攥的更緊，額頭微微冒汗，眼神往下還左右飄。

“等等，怎么這么慢，我自己去拿。”虞兮打斷鐘離的話，主動起身拿酒，卻不知道自己這個逃避尷尬的舉動，也將鐘離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氣徹底擊潰。

很快，虞兮拿了兩大杯冰啤，偷偷深吸氣調整情緒后，才回到座位，將其中一杯放在鐘離面前：“諾，說吧，還有一件什么事？”

“沒，沒什么……”鐘離表情有點僵硬，扯了扯嘴角，將雙手從桌子下面拿起來，握住杯子，沒有潔癖瘋狂擦拭杯口，抿了一小口才接著說，“就是我不準備去英國了，我準備畢業后轉法醫。”

虞兮沒有注意到鐘離掌心的指甲深痕，更沒有注意到鐘離前后語的矛盾之處，聞言微微一驚：“你真的決定了？”

當醫生的確苦點累點，但至少有個大好前途，尤其在好的醫院更是如此，以鐘離的成績，進附屬醫院毫無問題，而附屬醫院位列全國前十，將來成就不可限量。

反觀法醫，同樣有苦又累還又臭又臟，卻基本沒什么太好的前途，收入基本就是死工資，名聲更沒法和醫生相提并論，除非做到安琪兒這種學術境界，否則基本一輩子也就那樣了，可問題是安琪兒如果當初選擇的是醫生這條路，成就難道會比現在低？

所以，虞兮才會如此吃驚，畢竟協助破案是一回事，加入公安部門卻又是另一回事，如果真的放棄臨床醫生這條路，無論怎么想都感覺很可惜。

“嗯……”鐘離沒有多解釋什么，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又浮現出孔玉德說的那番話，除非加入公安部門，否則以后見顏心愛的機會微乎其微。

也許，這也是對自己犯的錯的一種贖罪和補償吧。

虞兮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只能捧起杯子小口喝酒，心中卻是五味雜陳，這么多天的糾結抑郁，為的是鐘離的一句道歉嗎？如果是，既然鐘離已經道歉了，應該原諒他嗎？如果不是，為的又是什么呢？

鐘離也只能默默喝酒，連烤肉上來了都不知道，心中同樣五味雜陳，顏心愛懷孕這件事還是沒有說出口，錯過了這一次，以后還有說的機會嗎？如果以后有機會，虞兮的反應會和現在不同嗎？

無數問號同時在兩人心中沸騰，最終還是虞兮率先打破沉默，深吸口氣，就好像做出了什么決定，右手抓起酒杯，鄭重地說：“利用我感情這件事，我真的沒法接受，即便你做的沒有錯，我也贊同你的做法，我還是沒法邁過這道坎。但是……”

話鋒一轉，嘆了口氣，抬起頭迎著鐘離的目光，虞兮接著說：“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還得工作生活，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所以我決定徹底忘記我們過去經歷的一切，現在讓我們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認識一次！”

鐘離聞言松了口氣，卻突然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就好像有什么東西一下子被掏空了，是記憶嗎？還是經歷之后產生的情感？

“我叫虞兮，是一名公安刑警，你呢？”虞兮自我介紹，擠出勉強接近正常的笑容。

鐘離看著虞兮，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鐘離，醫學院大四學生。”

“聽說你破案很厲害，希望以后合作愉快。”虞兮端起酒杯。

“合作愉快……”鐘離也端起酒杯，和虞兮輕輕相碰。

清脆的回聲中，金黃酒液的漣漪之中，兩人的命運之線，經過交匯、扭曲、轉折、分離之后，終于再次交匯在了一起。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交匯能夠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