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八
鐘離很后悔,因為上次和顏心愛的見面很可能是最后一面,本應該好好聊聊,好好道別,最后卻鬧得不歡而散,留下的除了不快,就只剩下遺憾。
顏威的變化讓鐘離更后悔,起初顏威只是焦急,以為顏心愛僅僅是心情不好,故意不接電話玩失蹤,畢竟顏心愛以前也這樣干過,而且不止一次。
可到了第四第五天,顏威一下就急瘋了,他了解自己女兒,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顏心愛固然任性,卻做什么都有分寸,絕對不可能這么久不主動聯系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安琪兒也急得不行,沒時間再照顧鐘離,陪著顏威開始到處尋找顏心愛,學院、朋友家、老師家甚至旅行社,只要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謂將顏心愛能去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對此鐘離感同身受,卻只能默默承受內心的煎熬,什么都不能說,有些時候不說絕對比說更難更痛苦,只是不知道,此時此刻顏心愛是否也在承受相同之痛。
到了第六天,顏威終于在焦躁不安害怕中崩潰,不再顧及自己在安琪兒眼中的形象,當著安琪兒的面哭了出來,甚至緊緊抓住安琪兒的手,跪在地上胡言亂語,說些“是爸爸不對,只要你肯回來,爸爸什么都答應你,求求你快回來……”之類的話。
對于顏心愛失蹤這件事,安琪兒同樣心急如焚,看到顏威的樣子,更是心疼如絞眼淚水吧嗒吧嗒斷線珍珠似的往下掉。
可是哭有什么用呢?哭就能把顏心愛哭回來嗎?
第七天早上,在安琪兒的安慰和建議下,顏威終于從崩潰中稍微恢復理智,選擇了報警。
刑偵隊眾人都心中有譜,卻只能選擇欺騙,表面上承諾盡力尋找,實際上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顏威,一個父親,一點點陷入思念擔憂的痛苦漩渦之中,越來越深……
有些時候,他們也在捫心自問,如果將真相和失蹤分別放在天平兩側,究竟哪邊更重些呢?真相真的比失蹤更重更痛嗎?
……
新天地小區 8棟2單元502
經歷了焦急、不安、痛苦、絕望這一系列情感變化之后,顏威開始變得沉默寡言,甚至有點癡傻,總是獨自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天,不知饑餓困渴,不知晝夜冷熱,若非安琪兒一直在身邊照顧,生活肯定已經完全混亂,不過即便如此,他也顯得一瞬間蒼老了十歲,胡子拉碴面色蒼白,雙目無神跟丟了魂似的。
這不,顏威又獨自坐在了那里,所不同的是,他的手中多了一本小小的相冊,而他的眼神,也終于多了一縷生氣。
安琪兒輕輕走過去,在顏威身邊坐下,側首一看,原來是顏心愛的照片,從小到大有哭有笑。她知道這是顏心愛的成長相冊,從顏心愛出生那天,顏威就開始用照片記錄女兒的成長,每年都會拍照存入相冊,從來沒有中斷過。
可是今年……
想到這,安琪兒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心中陣陣揪著疼,可憐天下父母心,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鐘離身上,她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這是心愛剛出生的樣子,你看她小臉圓乎乎的,是不是很可愛?當時抱著她,我終于真真正正體會到了做父親的感覺,我在心里發誓,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保護她,不讓她受丁點委屈!”顏威用指腹摸索著照片中的嬰兒,仿佛即便隔著二十年,也能觸碰到女兒。
顏心愛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陪著他,因為她知道,此時此刻顏威最需要的就是傾訴,如果不把積壓在心中的思念和痛苦發泄出來,他真的會徹底崩潰的。
“她可聰明了,三個月就會叫媽媽爸爸,就是口齒不太清楚,總是把爸爸喊成噠噠,不過每次她噠噠叫的時候,我還是很開心,感覺心都化了。你看這張,這是她五個月的照片,她學什么都快,五個月就會爬,八個月就能在家里到處走,別家孩子剛學會走路肯定到處摔,她卻不一樣,小小的就會自己思考問題,有一次過門檻,我們都以為她過不來,除非爬,要么哭著要抱抱,她卻搬了個小板凳,自己扶著跨了過去,當時我們都驚到了,不愧是我的寶貝女兒,就是聰明!”
顏威笑了,笑得那么驕傲那么溫柔,眼淚卻掉了下來,一滴滴落在照片上,落在那照片中可愛的小臉上。
“這是她在認字,那時她才兩歲,就已經認了將近一千個字。這是她小學三年級晚會表演節目,還拿獎了呢。這是……”顏威一張張翻過去,每一張都能準確回憶出當時發生的事,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記憶太深,還是已經獨自咀嚼過無數次。
安琪兒絲毫沒有不耐煩,一直靜靜地陪在顏威身邊,認認真真聽他講述,期間顏威的手機響了七八次,顏威沒有接,她也沒有理會,她知道那是學校來的電話,畢竟新的學年已經開始,顏威身為臨床醫學系主任,必須親自出面打理許多事。
可是,現在的顏威怎么可能有心情去處理工作任務呢?
“原來不知不覺,我家心愛就已經出落成大姑娘了,你看看她,多漂亮,笑得多美!”顏威又哭又笑,手指顫抖著從最后一張照片上劃過,通過照片背景可以判斷出是今年新年照的,顏心愛端著餃子笑得很甜,旁邊鐘離卻沒啥表情,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根本不正眼看鏡頭。
安琪兒記得,這張照片是過年的時候拍的,除此以外還有錄像,由于她沒有回國,所以鐘離只能在顏威家過年,顏心愛拍下照片和錄像發送給她,以此表達新年問候。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擔心心愛,但現在還不到絕望的時候,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我相信心愛一定會平安回來的,你更應該這樣堅信!”安琪兒用力握住顏威的手,這雙大手竟然是如此冰涼,以至于讓摸慣了死人的她都感覺心驚。
“心愛她才二十歲啊,萬一她有個好歹,我,我……”顏威哽咽著說不下去,嘴唇哆嗦,眼淚噼里啪啦掉在相冊上。
“心愛那么聰明,誰能把她怎么樣?等她回來你如果垮了,你讓她怎么辦?所以在找到她之前,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能放棄希望。就像我一樣,子期失蹤十年了,我不也沒有放棄嗎?”雖然不愿意揭傷疤,但為了勸說顏威,安琪兒只能以自己舉例。
聽聞此言,顏威呆了一下,緊緊捏著相冊,漸漸止住了眼淚,是啊,現在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失蹤不代表死亡,只要不確定死亡,就還有活著的希望,不論發生什么,只要活著,就依舊是他最最珍貴的寶貝女兒。
“我會幫你一起找的,我們都會幫你一起找的!”安琪兒輕輕抱住顏威,給他溫暖和安慰,雖然并不能解決什么,但這至少是他唯一能做的。
顏威沒有抗拒,靠在安琪兒的肩窩里,這一刻他忽然發覺自己是如此脆弱。
也許,每個人都是脆弱的,之所以堅強,是因為沒有被戳中弱點。
同時,也恰恰是因為這份脆弱,我們才懂得了珍惜,變得更加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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