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燦一步步走上云山,目盡處,云山蒼痍,霧氣彌漫林間,遠處看來,煙波浩渺,山林景象,明滅之間。
落葉滿空山,一重又一重,空階無人掃,只余徐燦與身后一名少女行走在直通云山的一條長階上,鳥鳴一聲兩聲,和著腳步踩踏積葉沙沙,西風騷屑,催人憔愴。
秦玥兒隨著師父一路從岱輿走來,跨山越海,風塵滿面,即便是道家第三境的清靜境修士也有些勉強,但師父一路上沉郁,正是傷心時候,即便她體會不了傷心緣由,但過了不懂事的年紀,她不會叫苦,只是有些擔心師父身子了。
想到師父是為墨宗宗主而來,她也曾聽師父或一些傳聞提及過墨宗宗主,君子可以當,當然這里的君子同儒家境界中的君子不同。她也是知書達禮,這樣的君子二字,有多深重,她自然明白,所以一直也敬仰不已,希望哪天也能隨著師父見一見。
不過她平時聽到的,贊揚聲有,罵聲也有,師父會笑罵他的迂,旁人會怒罵他的迂。但兩者皆是罵著一個東西,態度卻截然不同,一直在岱輿仙山,遠離人世混濁的她自然不解。
沿路看著云山顏色,在秦玥兒眼中別是一般風景。看慣了四季花開,樹葉蓬蓬如傘蓋終年不謝,看看林木掛素霜,更好。落葉蹁躚,不差滿園蝶舞,秋雨寒涼,不差春風和暢。
徐燦最終登上山頂立于小溪旁的小亭,亭中三根石凳,一只石桌,一切依舊,除卻故人不再。
小亭被李青山命為滄浪亭,臨近的只是一條小溪澗,是山頂積雪化作水流匯集而成,卻被李青山叫做滄浪亭,常人會難解其意。李青山曾對寧然解釋說:“古書上寫‘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為師只是認為,滄浪水濁,更應濯吾足。儒家至圣訓誡弟子顏回圣人,儒家后生便從此崇尚‘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李青山后來嘆道:“儒學昌盛之前,至圣也是潦倒困頓,但從未想過去獨善其身,只是,不想讓弟子走自己一樣苦的路。可誰知,如今的儒家,所謂明哲保身、錦上添花者幾何?那亂世,又該誰來開太平?”
寧然對立亭中,聽見感嘆,便脫口而出一句他前世看到的也切身體會到的話:“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啊!”李青山便笑看著他:“是這個理,你說的比我明白。讀書人,如今都是儒家的讀書人。”
誰人奈何,嘆一句“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諷刺這讀書人,諷刺這讀書人讀的書,諷刺這罷黜百家的凄涼憤怒。
儒家人士,只治得了太平,開不了太平……
墨宗雖然有一個宗字,但實質上是一個學宮,但天下是儒家的天下,除去儒家學府,任何學府不得稱“學宮”,因此墨宗布局和宗門內職務,都是與學宮相似。同樣,除卻道家、佛家、儒家,其余流派,一律不得稱“家”。
徐燦便在學宮內一處臨近斷崖的回廊坐下,觀遍學宮后,反而心中越來越平淡,沒有了凄傷,沒有了對大唐的怨怒。便如一層層塵灰,灑上心頭,愈埋愈深,但歸根結底,還是忘不了的。
死者已矣,到最后,生者不得不把一切放下,或是深埋,或是索性忘卻,因為生者總歸還是要過活的。
云海翻涌,徐燦和秦玥兒都不約而同的向上山的青石路看去,霧氣之間,竟有一個身影朦朦朧朧,并且越來越清晰。幾息之后,便如游魚浮出水面時水花從背部滑下,繚繞浮動的薄霧從來人身邊劃過,露出一個年輕的臉龐。
秦玥兒看著山下穿鞋一身草鞋布衣的少年,因為是修行人,視力比常人更好一些,秦玥兒看得清少年的頭發衣服微潤,面色憔悴,估計是毫不停歇的趕過來的。
徐燦也覺得有些微奇怪,云山上的人,面對大唐軍隊至死不從而頑抗到底的有,但最終不是被殺便是被抓捕,而那些畏縮不堪,選擇明哲保身的人更不會回到如今這個是非之地,如被知道,怕是又逃不脫一個反叛名頭。因此這時還有人會上山就會顯得很奇怪了。
但徐燦有些猜測,十年之間,她和李青山書信來往,她也了解到青山在七八年前收了一個弟子,只是看著這個少年,她還不太確定,畢竟如果真是作為青山的唯一親傳弟子,少年自然不會不戰而逃,那么大唐軍隊后來攻上云山時那個少年自然不會有幸免的說法。
然而回廊中二人注意到了寧然,寧然卻還沒注意到二人,依然一階階的登著青石板路。學宮房舍較多,重疊交錯,兩個人影,自然也不再如寧然在空曠的山道上一般那么顯眼了。
寧然直接穿過偌大的墨宗房舍,走到了位于墨宗后的一間房屋。寧然直接干脆的腳步到了這里就突然定住了,變得猶豫不決。
他上山時,看見了馬蹄踩踏的痕跡,走進墨宗時,看見遍地干涸發暗的血漬,門扉窗欞上的刀痕箭羽,都不曾阻礙他的腳步半分,甚至面無表情,似乎毫無觸動。
但當走到了這扇熟悉的門前,寧然再也無法抑止住內心的悲痛,所有的情感在這一刻終于決堤一般奔涌上心頭,酸楚、委屈、憤怒、無力。
十年之前,他忍受秋冬冰寒的同時,還忍受著人心的冰寒。他是一個孤兒,十年之前的十年之前,他還是一個孤兒,兩生兩世,都是如此,他總感覺上天給他一直在開玩笑。
在過去的幾個十年里,他看過太多的冷漠,如果一個人寒心久了,那就會成為一個如他所討厭的人一樣心地冷漠。
十多年前的十多年前,他父母在他五歲時死于一場意外。在最初的那一刻,在父母的葬禮上,他看見了親戚關懷的眼神,安慰他,一家家爭著給他這個可憐的孩子經濟上的支持,一只只援手都毫不吝嗇的伸向他。
然而僅僅兩年后,一家家都變成了推諉,借口一個比一個更好聽,每一只援手都默默的插回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失學了。七歲的小孩兒也找不到工作,每一位老板都拒絕一個這么小的兒童,他除了乞討別無選擇。
后來他看過的冷眼越來越多,也明白了很多,親戚始終都還是親戚罷了,自私是沒有錯的,也沒有理由會為了一個血緣關系或遠或近的小孩付出什么,他也無法要求更多什么。
最重要的是,寧然知道他們的想法,一個前路注定黑暗迷茫的小孩,即便他們如今付出了,以后又能獲得什么了?指望這個小孩兒以后來贍養自己嗎?一個庸庸碌碌的人,甚至長大后也會窮困潦倒的人,他的親戚們認為他們的付出只會一毛錢都得不到回報。
如果拋開人情,拋開良心,這個算術是正確的,然而他們都會在計算付出與回報時,自然而然的忽略了人心中的道德,因此,算式便錯了。
所以后來寧然因為高燒病死在都市里一個充滿垃圾、惡臭撲鼻的陰暗的巷道里時,他也沒有任何抱怨為何沒有人來幫助他,因為雖然額頭上滾燙如火燒,但他心早已經冷了,他深深地明白,沒有人會來幫助他的。所謂懸壺濟世的醫院藥店,沒有錢,又有多少人能施舍一包退燒的藥給他?天下攘攘,利來利往。
他最終到臨死前一刻都沒有抱怨,他只記得當時本應滾燙的淚水劃過時他只覺得那是冰涼的,他認為那是因為他臉太熱了的緣故。他從一個認為人間有真情的天真孩童,變成了一個認為每個人自私自利是理所當然,是可以被理解的少年。
后來十年后的經歷,卻依然父母雙亡,自小孤苦無依,重復著上一世的苦難,甚至因為這個世界的人更貧窮,他的生活更艱難。
他在燕州四處流浪時,時常想起上一世他想過的一件事。他當初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餓死了,或者病死了,煉獄又會在哪兒呢?至于天堂,他從來不敢想象。
后來他再次醒來時明白了,原來他又回來人間,原來地獄一直就在人間,所以他來了這里。
人道人情冷暖,直到遇見師父,進入墨宗,他才感覺到了人情的溫暖,他才明白“人情冷暖”的含義,除了人間的料峭寒冬,原來還有春日花繁。人情冷暖是指人情有冷,亦是有暖。
寧然強忍住淚水,吸了吸鼻子,“吱呀”一聲緩緩推開了面前的隔扇門。
寧然過來時看了房屋周圍,發現整個宗門內,就這一處依然如舊,看不見刀槍劍戟的痕跡。雖然他不明白為何會是這樣,但最好的結果已經是這樣了。
屋內簡潔,一床一桌一凳一柜,桌上整齊的擺著許多書籍累在一起,一只淺黃的信封擺在書桌中間。
寧然忍住的淚水終于還是止不住的流下了。本來他以為他其實心已經冷了,在看見這封信的一霎,他確實感受到了心中的那股溫熱。他用顫抖的手拿起了這封信,看著上面有如行云一般悠長的“寧然啟”三個字,一路回來,本以為已經接受一切,不論看見什么都不會再流淚的他還是最終控制不了自己。
他這才知道原來即便他對這個世界早已失望到了極致,但他的內心卻從未真正的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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