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冬日的風略顯干燥,猶如一陣一陣浪濤拍打在臉上,刮得兩頰生疼,像浸在冰水之中。長安城有大陣是沒錯,可管不了自然輪替和風霜雨雪,大陣如果有事沒事就運行,這樣的耗費估計皇室都夠嗆。因此城外怎么樣,城內(nèi)還是怎么樣。
長夜未央,庭燎火光躍動照徹宮廷內(nèi)外,所謂“朝臣待漏五更寒”,隨著上朝的喝聲響起,在承明廬等候的王宣等人相繼步入朝殿。
之前在承明廬便已經(jīng)有過一番冷嘲熱諷,甚至有人惡言相向,但王宣都橫眉冷對。王宣作為賢人,儒家修的便是身,不會因幾句話便失去涵養(yǎng),即便是再惡心的話語。何況現(xiàn)在讓那群自視高人一等的道士多說一下,待會兒上朝是少了一份激情,豈不更好。
待李儀坐定,殿下眾官站定,按禮節(jié)拜禮后,一位身著淺色便服,大腹便便的官員就迫不及待的站起。朝堂上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當然知道這位八品的小官站出來是為的何事。朝堂內(nèi)雖然由道門一手遮天,但其中并不是一片和諧,利益劃分不均,自然也有矛盾。甚至于大唐以外的道家本宗,完全脫離大唐控制的道門也分劃有“修法”和“修心”兩派,千百年來爭吵不斷,門內(nèi)的相互傾軋只怕也就比對儒家和佛家的稍微淡一些。
這位八品的官員姓張,官居八品監(jiān)察御史,雖然只是正八品,但同從八品上的左右拾遺一般,都是相當特殊的職位,拾遺是可以在皇帝身旁吹“耳邊風”的。而監(jiān)察御史,說到俗了去就是專門官員挑茬子的,動不動便在皇帝處彈劾官員。
據(jù)傳前朝一位宰相在朝參路上順便買了點油餅,一邊朝宮里趕路一邊填肚子,被幾位御史知道了,借用“有傷風化”之名,不合儒家禮儀,彈劾到皇帝處,便獲了個“京官外放”和“永不入三品”的罪。雖然說不可能就因為這樣一件小事便如此嚴重懲罰一位當朝宰相,自然是因為其它事,但御史臺在其中的作用,眾人不必多說。
在眾官面前,姓張的聲色厲急的指控王宣,大致是王宣等人不敬上天云云,最后添上“若不敬天威,又何懼天子之威,實則是不敬皇帝陛下。”
這番話自然不是說給李儀聽的,這種話他這一派系在皇帝面前一直叨叨了無數(shù)遍,這次是說給剛回來的王宣聽的。
李儀抬手下壓,示意張御史退回隊列中去,并淡淡的瞥了一眼動了動身子的禮部尚書秦陵,繼而一臉嚴肅的看向王宣,大有一絲不對之處便要拉人出去斬首的陣仗,問道:“王刺史以為如何。”
王宣初回京師,本來是可以有個官職先任著的,但道門一直吵吵嚷嚷,即使有少數(shù)儒家學宮走出來的又敢于發(fā)言的也無力反擊,因此便一個九品小官都沒有,李儀也只能以之前的官職稱呼著。
王宣聽得上面皇帝問話,趕緊起身行禮,恭恭敬敬的回答道:“臣等并非不敬天威,實在是蒼天已死,道不可道,法不可法。道門之人包藏禍心,明火執(zhí)仗,肆無忌憚,人所共知。”
此時禮部尚書秦陵在王宣話語落盡時便騰身起立,作揖進言:“臣以為王刺史所言雖有不當之處,但忠君之心,如玉壺之冰,明光鑒人。”
禮部尚書一般都是由儒家一位亞圣擔任,所謂“天下禮法,言出一家”,儒家禮制擔當著“正宗”二字。所以秦陵言語中對王宣多含袒護褒揚之意。
李儀看著殿下此時已經(jīng)嘰嘰喳喳的眾官笑道:“秦愛卿所言極是,李右相尚未回京,但前幾日傳書進言,謂王宣眾人,應當平等以待。諸位愛卿有何見解?”
殿下議論紛紛的眾官霎時安靜下來,殿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有何見解?”四個字,一個字一個降調(diào),最后一個字陰沉如水,詢問之意濃重如實質(zhì)。
殿下除了儒家一派的人,此時都已經(jīng)汗水打濕了衣襟,紛紛低頭看著明晃晃的地面,甚至有人不時抬袖擦著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再一陣沉默后,禮部尚書元尚和兵部尚書仇人率先打破沉默,同聲道:“臣等認為陛下和李相公言之有理,是臣等之前愚昧了。”
“哈哈。好!好!”,李儀手拍龍案,一掃面上的陰霾,撫掌大笑。
此時殿下的眾人也紛紛附和說著“陛下英明”等,臉上也做出笑臉,瞬時朝堂內(nèi)一片融洽。
兩位尚書大人也心底暗舒了一口氣,苦笑道這真是和苦差事。
之前皇帝陛下就有恢復王宣等人正職的命令,卻被眾人給駁了回去,自然是因為上面的人的口信傳眾人這般做的。眾人之前也不知道陛下的命令中有著李右相的意思,因為除了拿到圣旨的寥寥幾人,其余人都不是很清楚其中緣由。
現(xiàn)在陛下說李卿宜一封信回來,說既往不咎,與皇帝陛下一個意思,所以剛才眾人才汗流浹背。
因為如果不再反駁陛下,那豈不是說明李右相說的話比皇帝還重要?這可是大罪!如果繼續(xù)反駁陛下,那除了得罪陛下之外還得罪了右相。
這件事在他們看來怎么看都不是個事兒啊!真是欲哭無淚。還好陛下沒提這茬。
李儀自然知道道門一派這點小九九,不過現(xiàn)在他只看結(jié)果就行了。至于過程?只要李卿宜還聽他的話,他就暫且不去管其它有的沒的了。等到道門的官員他真控制不住時再一起算賬。最主要的是,他完全相信李卿宜。
“既然眾愛卿認可朕的話,那王宣等受詔回京之人,便盡量官復原職,職位無空缺者,依次向下。”
…………
上朝結(jié)束后,廊下食時好幾位官員過來問候王宣,雖然只是作了個揖,但態(tài)度轉(zhuǎn)變已經(jīng)很明顯了。
王宣也不理睬,幾人倒也不覺尷尬。也不敢尷尬,至少現(xiàn)在還是得做出親善的樣子。王宣唯一回應了的人就是禮部尚書秦陵。秦陵前來祝賀問候的時候,王宣便一改之前的冷淡,臉色一轉(zhuǎn),換上了一副鄙夷的神色,一聲冷哼便算是回應了。
秦陵此人,雖然一心為儒家學問,但十年前的閉門不出,畏縮在家,還是讓王宣不恥。
并不是說王宣覺得自己同國師打生打死,為此感到不忿。僅僅是他認為儒家子弟不該如此,更何況當時四境賢人的秦陵。
秦陵看到王宣的反應,只是嘆了一口氣,他也不想解釋什么,畢竟自己當時確實是那么做了,并不是解釋清楚之后他就沒做過。他們之間心中的那道隔閡已經(jīng)宛如天塹。
他也不會因王宣的鄙夷就對王宣有所芥蒂,至少從他推崇的儒家禮法來說,是他做錯了。
其實他這十年來雖然修為上升了,但他的道心已經(jīng)出現(xiàn)裂痕了,每一次境界的提升都如履薄冰,一步踏錯就可能萬劫不復。他一直不認為他為了家人畏縮有什么錯,但儒家禮法說他確實錯了。
他對儒家的宗旨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懷疑,只等有一天那裂痕再也無法堵住,他的道心就會轟然崩碎,輕則一身修為化為烏有,重則身死道消,天地之間再無他秦陵。
秦陵不敢對外說,因為他現(xiàn)在是禮部尚書,是儒家在朝堂上職位最高的,也是儒家學宮祭酒,現(xiàn)在的儒家需要他來獨挑大梁。
他也不想對王宣說,他不想用自己道心的裂痕一事來博取王宣的原諒,盡管他知道這是目前得到王宣原諒的最好辦法。
修行人中,除了道家“修法”一派,其余人最怕的,就是道心出現(xiàn)裂痕,因為道心的傷痕,最難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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