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灰蒙蒙的天光投入窗欞,反而使剛破去夜色漆黑的屋內顯得愈加陰沉。
寧然昨日回到了自己房間收拾著行裝,徐燦師徒二人也去了隔壁庭院寧然安排的客房,不久之后便天色晦暗了下來。秋冬的夜來得特別早。有人入睡,有人難眠,寧然一直在床上打坐,徐燦待秦玥兒睡熟后也輕推房門走入到院內的小亭聽了一夜秋雨淅瀝。一種閑愁與兩處閑愁。
三人便最終告別。寧然收拾了東西,背后背著一個竹篋,裝著卷卷青編,腰間斜挎著一柄長劍,胸前掛著個包袱,看著十分好笑。因此在云山下一條岔道處彎腰相互作揖離別時,徐燦與秦玥兒都笑了。
離別的話語并不多,互道珍重而已,徐燦也拿出一枚令牌,告訴寧然可以憑此在范氏錢莊任何一個分處取錢,除此外也可做過所用,不必處處關隘都需去找長官簽字勘驗那般麻煩。
寧然對充做過所這個用處心動不已,推辭一番后還是收下了,暗道不到萬不得已,就不要用這枚令牌去錢莊。
一身布衣草鞋,打著油紙傘的少年踩著泥漿又一次上路,在徐燦二人的目送中向著西南蜀地堅定的向前。
一場相遇又一場分離,淡如君子,只是不知再見又是何時。
…………
長安道,音塵絕,人如流水馬如龍。寬闊的長安道上翻滾的煙塵輕攏恢臺的長安城墻,斜陽晼宛,云霞夐遠,天地遼闊,一匹老馬,一位老者,在碌碌人群中進入了長安城。
王涼州從十年前因為支持言文圣人一派,最終言文圣人身死后,言文派系失去后臺,在國師許遊灡道家一派的逼迫下,被暗殺的被暗殺,被打入牢獄的被打入牢獄,流放的流放。
流放的還好,已經不在的人不用說,身陷囹圄的如今杳無音訊,指不定哪天已經在牢獄長眠了。
王宣流放到大唐版圖最東南處的涼州做了個涼州刺史,從不惑之年到花甲之年,本以他儒家第四境賢人境的修為,也不至衰老如此,但當年在最危難的關頭,他憑四境越境獨戰許遊灡第五境,最終重傷敗下,便一直未曾痊愈,從此止步四境,且自從流放后,除了了了公事外,便是借酒澆愁。
他以為同許多流放的官員一樣,到頭來會老死異鄉,他鄉從此作故鄉。想當初誰不是天才,誰又不是少年得意,他王宣被稱有望圣人,只是如今不過糟老頭子一個,曾經的贊揚和榮光只能作為一人獨酌時的自嘲罷了。昔年春風上國繁華,而今薄宦老天涯,十年歧路,空負曲江花。
王宣知道如今能回到京城,是因為當今右相對陛下進言說道如今言文一派李青山已死,剩下之人多是無罪無辜,才華橫溢、有治國之能力者泛泛,如是種種,總之上疏中論述了很多。不過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歸根結底還是剩余固守之人,已經成不了氣候,而道家一脈在朝堂中如日中天。
最后圣上開恩,一道道朱批劃下,一封封圣旨從大明宮深處傳出,快馬絕塵飛向各處,而王宣便是其中最早歸來的一批。
在進城門時,守衛問著要勘驗,王宣在馬背右側包袱里搜了半天,然后拋出一卷黃色卷軸給守衛,守衛下意識接過后一看便是一個激靈,差點把卷軸拋了出去。周圍守衛也是臉色一變,尋常百姓不認識,作為京城守衛不可能不認識圣旨。
正在幾名守衛愣神時王宣懶洋洋的聲音傳道:“這東西上有,可以做過所用,你們看了還我就是。”
幾名守衛自然不傻,圣旨這種東西豈能是隨便看的,假的還好說,若是真的,里面若有一些看不得的,那可就是殺頭了。
“里面的內容你們可以看,我王宣何至于無故陷害爾等,這東西也就那樣。”王宣看著猶豫的守衛解釋道。
結果幾名守衛還是沒看,對王宣也放行了,即便是無關緊要的,哪怕是眾人皆知的事,只要寫在了圣旨上,都是看不得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沒看過圣旨便沒看過好了,忍下好奇總比挨板子徒刑好多了。
宅門的朱漆剝落,一道道粗淺不一的裂痕在門柱上浮現,正如王宣臉上以略顯滄桑的皺紋,烏頭門兩頭漸漸露出本來的顏色,灰黃的原木去掉了厚重的木漆掩蓋,同王宣泛灰的兩鬢又何其相似。
牽著瘦馬佇立在門前的王宣無奈嘆了一聲“門尤如此,人何以堪”。
在隆隆聲里,王宣推開宅門邁入空寂的庭院,久未有人打整的院子里堆滿了落葉,初冬的寒風裹挾著枯朽的氣味撲來。當初流放到涼州后,王宣一家便先后都移居到了東南,因此這間宅子便無人居住,何況自顧不暇,有哪有閑錢去差人去打理這不知還能否回來的宅院。直到數年后的現在,久閉的門扉才第一次開啟,若不是流放,可能腳下的門檻都已換過幾次了吧。
王宣稍微打點了一番,調動天地元氣在屋內流轉,最后再袖袍一揮,將經年的塵灰送入了院中,塵歸塵。心中略帶自嘲道堂堂四境賢人的修為,如今怕是也就只能有這些用處了,失去了賢人的賢者心境,不過是空余一身修為的空殼。
隨著斜陽的沉沒,長安城內暮鼓由北向南漸次響起,響徹長安的空曠鼓聲下,偌大的宅院中便只余凄涼。宣陽坊的坊門隨著第一道鼓聲的響起便已經關閉,家家燈火點亮,不良人開始在街道上巡邏,深夜的生活在坊內逐漸開始,東市的嘈雜甚至穿過兩道坊墻與百米寬的干道傳入王宣耳中。
在臥房中燃著火爐溫酒獨酌的王宣愈加寂寥,喝著杯中的酒只感覺淡如清水,好沒意思。王宣對著房門外,端起一杯酹長空,只因想到了當初他和一個家伙喝醉酒后,那個家伙回家時晃悠在道街上被不良人打落牙齒一事,王宣還是在嘴角泛起了一絲笑容。
當時第二日聽說此事后他捧腹大笑指著他,喘著粗氣笑說他四境修為居然被一群一境的武侯打落牙齒。向來以嘲諷眾人出名的他卻只能故作灑然的擺手說著:“小事而已,我輩儒家修士,不必在意這些小節”。
王宣幾天后聽人說那幾位可憐的武侯后來被他狂扁了一頓,雖然有他送給那幾人的療傷藥,但幾人在家里硬是躺了好幾天才能一瘸一拐的下床走動。
只是當初同在圣人門下修習的他,因為恃才傲物,京里不少達官貴人,不論儒道,都被他嘲諷過,如此一位天才就這般在十年前大變中落得個身死的下場。
燈花噼啪聲喚回王宣的思緒,看著漸滅的燭火,王宣輕拈一根竹簽,挑落掛在頂端的燈花,火光便又重新明亮。
“唉……”,王宣嘆的這一聲是想著朝堂上的燈花又由誰來挑落,燈花繁冗,朝堂中的明光已是漸明漸暗,搖曳不定,只是他如今,已經是有心無力了。嘆的不是朝堂水濁,嘆的是他怨自己無能。
夜色深重,抬手揮滅燭燈,帶著重回京城的沉重與疲倦,翻身上了床鋪。明日,便是作為他這一派的代表上殿述職,又要面對文武百官的誹議與問難,所謂回京,就是闖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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